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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孫興華把一份文件推到我們面前。
上面寫著“主動降薪申請書”七個字。
他說公司效益不好,希望大家理解。
全場鴉雀無聲,沒人動筆。
胡月明第一個站起來,簽字畫押,還帶頭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低頭看著桌面。
沒人注意到我手機屏幕上那條短信——醫院發來的催費通知,母親欠費停藥了。
我沒說話,但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01
那天早上的例會開得特別早,才七點半。
孫興華的辦公室平時不太讓人進,今天卻把全公司四十二號人都叫到了會議室。
他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沒睡好。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他清了清嗓子,“公司上半年的賬目我看了,效益不太好,利潤比去年下滑了四成。”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孫興華頓了頓,從文件夾里抽出一沓打印紙,讓沈娟發下去。
紙上的內容很簡單,就是一個降薪申請,上面已經寫好了每個人的名字和降薪比例。
我拿到手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后面寫著“自愿降薪20%”。
“公司有困難,希望大家能理解。”孫興華的聲音很溫和,“等效益好了,該補的,一分不少。”
胡月明第一個站起來,拿起筆刷刷簽了字,還笑著說:“孫總說得對,公司好了我們才能好。我帶頭降。”
他這一帶頭,幾個中層干部也跟著簽了。
我旁邊坐著的馬廣發,臉色很不好看。他是技術部的副手,從我來公司第三年就跟著我干。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孫興華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臉上。
“劉總監,你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我表態。
我放下杯子,咳嗽了兩聲,說嗓子不舒服。然后拿起那份降薪申請,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沈娟在旁邊站著,臉拉得老長。她是人事經理,也是孫興華的遠房表姐,在公司里一向趾高氣揚。
“劉總監,”她開口了,語氣不冷不熱的,“老板都說了,這是暫時的,你怎么也得表個態吧?”
我笑了笑,說回去考慮考慮。
散會后,我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胡月明追上來,拍著我的肩膀說:“衛國啊,別想太多,老板也是迫不得已。”
我沒接話,問他知不知道今年公司上半年業績到底怎么樣。
胡月明愣了一下,打著哈哈說不太清楚,就轉身上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一陣發涼。
我不信孫興華說的“效益不好”這四個字。
因為三個月前,公司剛拿下了一個大項目,回款至少五百萬。
這筆錢去了哪里,只有孫興華和胡月明知道。
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出手機給母親的主治醫生打了個電話。
醫生說費用必須在本周五之前繳清,否則只能停止治療。
我說我知道,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我今年四十七歲,在天誠干了十二年,從一個普通工程師做到了技術總監。
公司百分之八十的核心產品,都是我帶著團隊一點一點搞出來的。
我自認對得起這份工作,也對得起孫興華。
可他怎么對我的?
三年前,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我帶團隊連續加了一百三十六天的班。
項目交付后,利潤過了一千萬。
孫興華在年會上給我發了個“最佳貢獻獎”——一個三千塊的獎杯和三萬獎金。
胡月明那一年靠關系拉了倆小單,年底分紅拿了六十萬。
這口氣我咽下了,因為孩子還在讀書,母親身體也不好,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女兒吳海瑤研究生畢業了,在一線城市找到了工作,不用我再養了。母親的情況越來越差,我不能再指望公司的報銷。
我打開抽屜,里面躺著一張名片。是林強的,我大學同學,上下鋪住了四年。他現在是恒銳科技的副總。
三天前,他約我吃飯,說他們老板李總很欣賞我的技術,想挖我過去,條件隨便我提。
我當時沒答應,說再想想。
他塞了張名片給我,說有想法隨時打電話。
我把名片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手機震了一下,是馬廣發發來的微信:“哥,晚上大排檔,有事說。”
我回了兩個字:“好。”
那天下午,我提前請了假,去醫院看母親。
母親劉秀云今年六十八了,一輩子在農村種地供我讀書。她身體一直硬朗,可兩年前查出胃癌,做了手術。今年復發,醫生說要二次手術。
我東拼西湊了二十萬,還差八萬。
上周我找沈娟預支工資,她皮笑肉不笑地說:“劉總,老板說了,最近賬上緊,你的預支申請先放放。”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繳費窗口排著的長隊。
手機又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爸,我媽怎么樣了?”
“沒事,媽挺好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正常。
“錢夠不夠?我這邊剛發工資,能湊五千……”
“不用,你留著花。爸有辦法。”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深吸了一口氣。
八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就是這八萬,讓我看清了一個道理。
在天誠,我拼死拼活十二年,到頭來連給母親治病的錢都借不到。
當晚,我到了南城大排檔。
馬廣發已經等在那里了,面前擺著幾瓶啤酒和一盤花生米。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酒。
“哥,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吧?”他很直接,“孫興華要讓全員降薪,可他半年前剛給胡月明買了輛奧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還有更惡心的,”馬廣發壓低聲音,“我私下查了公司賬目,那五百萬的回款,孫興華轉了一百五十萬到一個私人賬戶上。”
我問他怎么查到的。
他說財務部的小王是他表妹夫,上個月無意間看到的。
我沉默了很久。
馬廣發看著我:“哥,你說怎么辦?”
我沒回答,反問他一句:“如果有個地方,不降薪,還翻倍,你跟我走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倆喝到凌晨兩點。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上,是林強的電話。我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打。
不是不想打,而是覺得還不是時候。
孫興華這個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但他有一個特點,就是夠精明。我要是直接辭職,他肯定留我,甚至可能加薪挽留,然后再慢慢架空我。
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要的是萬無一失。
我想了一會,給林強發了條短信:“明天中午,老地方見。”
消息發出去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
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很大。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母親的樣子。
02
中午,我在南城一家川菜館的包廂里見了林強。
他是自己開一輛黑色的帕薩特來的,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跟大學時一個樣。
我倆寒暄了幾句,他直接開門見山。
“衛國,我跟李總聊了你的情況。他說了,只要你愿意來,技術副總,年薪八十萬,外加百分之十五的技術股。”
我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
“條件很好。”我說,“但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
林強皺眉:“三個月?你那邊什么情況?”
我說我在天誠有一些核心技術文檔,不能就這么送給孫興華。我需要時間做交接,也需要時間說服團隊的人跟著我走。
林強點了點頭,又問我要不要先簽個意向合同。
我說不用,口頭的就行。簽了合同,萬一孫興華知道了,就不好辦了。
林強笑了一下:“你還是原來那個德行,什么事都想萬無一失。”
我舉起酒杯:“老同學,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行,三個月,我等你。”
吃完飯,林強起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李總說可以先給你打二十萬誠意金。你放心,這個錢不走賬,查不出來。”
我愣在原地。
“就當是幫阿姨交住院費了。”林強拍了拍我的肩膀,“別讓老人等。”
他沒等我開口,就走了。
我在包廂里坐了很久。
二十萬,對林強來說不算什么,但對我來說,是救命錢。
我拿出手機,給銀行發了條短信查詢余額。幾分鐘后,短信回來,上面顯示余額二十五萬三千。
我深吸一口氣,把錢轉給了醫院。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從這天開始,我的計劃悄悄啟動了。
第一步,是穩住孫興華。
第二天上班,我主動去找沈娟簽了降薪申請。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點意外,但還是笑著把文件收了。
“劉總,還是你識大體。”她說。
我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中午,我在食堂吃飯,胡月明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劉總,聽說你簽字了?”
“嗯。”
“這就對了嘛。”胡月明笑著說,“老板不會虧待你的。”
我低頭扒飯,沒理他。
他湊近了一點:“對了,劉總,我聽說恒銳那邊的人最近在找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表面上沒動聲色。
“見過幾面,吃了個飯。怎么?”
“沒什么,隨便問問。”胡月明笑了笑,端著餐盤走了。
原來孫興華一直在盯著我。
他讓胡月明監視我,想知道我有沒有外心。
還好我從來沒有在林強面前暴露太多。也還好我昨天只發了條短信約了見面,沒有說具體內容。
但我不能掉以輕心。
當天下午,我做了一個決定——主動跟孫興華攤牌。
我敲開他辦公室的門,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進來,抬頭笑了一下。
“衛國啊,有事?”
我走進去,坐在他對面,說我最近收到了恒銳科技那邊的邀請,對方給的條件還可以,但我不想走。
孫興華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又恢復了。
“哦?他們給了什么條件?”
我報了一個數字,比恒銳真正的報價低一半。
孫興華聽完,靠在椅背上,笑了。
“衛國啊,你跟我這些年,我虧待你了嗎?”
我說沒有。
“那就好,”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恒銳那邊,我也有朋友。他們那邊的情況我清楚,不如咱們這里穩定。”
我說是,他說的對。
“這樣吧,”孫興華走回辦公桌前,“今年的年終獎,我多給你加兩萬。就當是我感謝你對公司的忠誠。”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孫總。”
走出辦公室,我后背全是汗。
這步棋走對了。孫興華這人有個特點:一旦他覺得你“臣服”了,就會徹底放松警惕。
果然,當天晚上,胡月明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劉總,老板讓我告訴你,項目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不用事事匯報。”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第二步,是團結團隊。
天誠的核心技術團隊一共七個人,除了馬廣發,還有六個工程師。其中有三個跟了我八年以上,剩下的也超過五年。
這些人,我都很了解他們的脾氣和底線。他們之所以還在天誠,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沒地方去。
但我現在可以給他們一個去處。
周五晚上,我把七個人都叫到了家里。
地下室不大,擺了一張長桌子和幾把塑料椅子。我把手機全部關機,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七份合同復印件,推到了他們面前。
“列位,”我看著他們,“我廢話不多說。天誠要我降薪,但我給你們找了一條別的路。”
馬廣發第一個拿起來看。他看完,眼睛亮了。
“哥,這是真的?”
“真的。”
其他幾個人也拿起來看。看完后,都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猶豫。
“劉總,恒銳那邊靠譜嗎?”一個叫小周的年輕人問。
“靠譜,”我說,“酬勞高,待遇好,最關鍵的是,不降薪。”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我沒催他們,坐在那里喝了一口水。
過了大概十分鐘,馬廣發第一個簽了名。
“哥,我跟你走。”
他帶頭,其他幾個人也開始簽。
小周拿著筆,猶豫了一會:“劉總,要是我們走了,天誠那邊怎么辦?”
我說:“天誠怎么對我們,我們就怎么對天誠。你簽不簽?”
他咬了咬牙,簽了。
七份合同,一個沒少。
我把合同收好,對他們說:“從今天開始,這件事爛在肚子里。誰都不能說,包括老婆孩子。”
他們點了點頭。
“還有,”我補充了一句,“這段時間,我們要做一件事——把核心文檔全部加密備份。但不是明著來,要做得讓孫興華以為,這是信息安全升級。”
我看向馬廣發:“這事你來負責。”
老馬點了點頭。
當晚,他們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我拿出手機,想給林強打個電話,但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還不到時候。
03
接下來的一周,風平浪靜。
孫興華好像真的相信我是“忠誠”的,不再讓胡月明監視我了。他還破天荒地在例會上表揚了我一次,說有我在,公司就亂不了。
我表面上微笑著接受,心里卻在倒計時。
馬廣發那邊的“加密備份”工程,進行得很順利。
他特意選了一個雙休日,讓技術部的電腦統一“升級系統”,順便把全部核心代碼列了一個清單,設了三重訪問權限。
孫興華的IT部門查了兩天,沒看出任何異常。
但就在我以為一切順利的時候,一個意外發生了。
周三下午,沈娟突然通知我,說孫興華讓我去財務部核對一下“技術成果歸屬確認書”。
“技術成果歸屬確認書”這個東西,是我前幾年簽過的。當時孫興華說是為了申請專利,讓我把項目成果歸屬寫清楚。我也沒多想,就簽字了。
但現在再簽一遍,就很奇怪了。
我去了財務部,發現那文件跟三年前的不太一樣——里面多了一條“員工離職后,所有參與項目成果的全部知識產權及衍生技術均歸屬公司所有,員工不得轉讓或復制”。
我沒有當場簽字。
回到辦公室,我翻出了三年前簽的那份復印件。
一對比,我后背直冒冷汗。
后面加的這一條,如果簽了,就等于我把這些年做的所有項目成果都“賣”給了孫興華。就算我從恒銳賺再多錢,這個項目的核心技術也帶不走。
孫興華為什么要現在讓我重新簽?
只有一個解釋——他不信任我。
那天下午,我跟馬廣發通了個電話。
我說了這件事,他沉默了一會,問:“哥,他是不是發現什么了?”
“應該沒有,”我說,“也許就是想給我套個枷鎖。”
“那怎么辦?”
“不簽。”
“可是不簽的話……”
“就說我嗓子不舒服,簽字手發抖,等兩天再說。”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我知道,這件事不能拖太久。孫興華這個人,精明得很。他既然起了疑心,就會一直盯著我。
我拿出手機,給林強打了個電話。
“老林,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什么狀況?”
我把孫興華讓我簽合同的事說了一遍。
林強沉默了幾秒:“衛國,他要的是你永遠走不了。你簽了,以后你的技術就是他碗里的菜。”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準備提前動手。”
林強沉默了一會:“多久?”
“明天。”
“好。我這邊來對接。”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當天晚上,我把七個人又叫到了一起。
我開門見山:“計劃有變。東哥那邊發現我在查賬,他在給我設套。我等不了了。”
馬廣發問:“什么時候走?”
“后天。”我看著他們,“明天我會遞交辭呈,把東西撤走。你們等我消息,我走以后,你們馬上跟人事交辭職信。”
“會不會太快?”小周有些緊張。
“越快越安全,”我說,“拖一天,就多一天變數。”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散會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手機響了。
是女兒吳海瑤發來的微信:“爸,媽說她現在好多了,讓我謝謝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眶有點發酸。
我給她回了一條:“跟媽說,爸很快就能帶她去北京看病了。”
消息發出去后,我靠著沙發,閉上了眼睛。
04
周三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窗外的路燈還沒滅。
我泡了一杯濃茶,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那份降薪申請。
昨天晚上,我已經做好了最后的準備。
我把核心文檔的加密權限交給了馬廣發,把公司能帶走的、有價值的內部資料全部備份到了一個移動硬盤里。
那個硬盤,現在就躺在我公文包的夾層里。
我又想了想,還有什么沒做。
沒有了。十二年的付出,我手里就剩這么點東西。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一口喝完了。
早上八點,我準時到了公司。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還沒到。
我先去技術部轉了一圈,確認馬廣發那七個人的上班情況。一個一個跟他們對了眼神,確認他們都準備好了。
然后,我走到孫興華的辦公室門口,敲了門。
“請進。”
我推開門,孫興華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是我,他笑了一下。
“衛國,正好找你。那份確認書,你簽了嗎?”
“還沒。”
他沒說話,等著我解釋。
我拉開公文包,從里面拿出辭職信,放在他面前。
“孫總,今天過來,是來辭行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我,臉上先是愣,然后漲紅,最后鐵青。
“劉衛國,你什么意思?”
“孫總,”我把公文包放好,“我在天誠干了十二年,對得起公司,也對得起你。現在公司要降薪,我也不想拖累你。我想換個地方試試。”
“你敢!”他“啪”地一拍桌子,“你走了,核心項目誰做?”
“孫總,這個你放心。”我說,“技術部的人,我訓練得很好,他們能扛。”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那里,等著他發泄。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終于緩過來,語氣軟了一點:“劉衛國,咱們共事這么多年,你不能這樣。公司培養你不容易,你現在走了,公司怎么辦?”
“孫總,”我說,“你培養我的時候,也沒想到有今天。”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你這樣走了,咱們有情義嗎?”
我看著他,說了一句:“孫總,我母親住院欠費八萬,我找你預支工資,你不批。這就是我們之間的情義。”
他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我……我當時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轉身,走到門口,“孫總,祝公司蒸蒸日上。再見。”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臉白得跟紙一樣。
出了辦公室,我去了技術部。
馬廣發已經把所有人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他們每人拎著一個包,站在工位旁邊,等我。
“走吧。”我說。
他們跟我一起,走出了公司大門。
走廊里,沈娟跑著追過來,一臉驚慌:“劉總監!你干嘛去?”
我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辭職了。”
她愣了,大聲喊:“你們……你們去哪?”
馬廣發回頭:“沈姐,我們也辭職了。”
她的臉一下子變了。
她掏出手機,應該是給孫興華打電話。
我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的一聲怒吼。
然后,我聽到了一聲悶響,好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停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公司那扇玻璃門,上面掛著一個金字的招牌:“天誠科技發展有限公司”。
十二年,夠了。
我上了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05
那天上午,我沒有直接去恒銳。
而是開車去了醫院。
母親住的是普通病房,六個人一間,條件不太好。
我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圣經》。
“媽。”我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到是我,笑了。
“衛國來了啊。”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很長時間沒這樣握過了。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
“媽,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換工作了。”
母親看著我,笑了笑:“換哪里了?”
“恒銳科技,”我說,“工資比原來高,待遇也比原來好。”
“你那老板,沒為難你吧?”
“沒有。”
母親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翻了一頁《圣經》。
太陽曬進窗戶,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我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納鞋底。
那時候家里窮,父親走得早,她一個人種地拉扯我讀書。
現在我有錢了,有錢給她看病了,可她的頭發卻白了。
“媽,”我開口,“你放心,以后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有淚。
但她沒哭,只是笑了笑,說:“媽這輩子,沒見過什么好東西。只盼著你平平安安的,就足夠了。”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在醫院陪了母親兩個小時,手機一直在震。
我拿出來一看,是馬廣發給我的消息。
“哥,孫興華醒了,公司鬧翻天了。”
我問他具體什么情況。
他回:“沈娟打電話來罵人,說要告我們。小周接的電話,小周氣得掛了。”
我笑了笑,把手機收進兜里。
下午兩點,我準時去了恒銳科技。
恒銳的寫字樓在南城新區,一棟二十層的高樓。樓很新,大廳里擺著幾盆綠植。
林強在大廳等我。
“衛國,來了。”
我點了點頭。
他領著我走進電梯,按了15樓。
電梯里,他問我:“那邊的事處理干凈了?”
“干凈了。”
“好。”
到了15樓,電梯門開,迎面是一個大前臺,墻上寫著“恒銳科技有限公司”八個大字。
林強領著我走進一間辦公室,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李總,人來了。”
李總站起來,伸出手:“劉總監,久仰大名。”
我也伸出手:“李總,客氣了。以后叫我衛國就行。”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來,坐。”
我坐在沙發上,林強坐在我旁邊。
李總倒了一杯茶遞給我:“衛國,林強跟我提過你很多次。我對你很信任,我們的條件不變,技術副總,年薪八十萬,期權百分之十五。”
“謝謝李總。”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李總看著我,又笑了,“你可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很漂亮的團隊啊。”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總,”林強在旁邊開口,“衛國那邊的情況,可能有點特殊。”
“怎么個特殊法?”
我把今天上午的事跟李總說了一遍。
他聽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衛國,”他開口,“你做得好。”
我沒說話。
“孫興華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幾年交道。他就是個貪得無厭的主。他那種人,早晚會出事。”
“是的,”我說,“他早晚會出事,但我不想等我出了事再動手。”
李總點了點頭:“行,你來了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
“李總,”我看著他,“我現在沒有其他要求,只想安安穩穩地工作。”
“好。”李總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06
從恒銳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我開車回家,路上手機一直在響。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沈娟的來電。
我掛掉了。
她又打,我又掛。一連打了五六次,我干脆把她拉黑了。
到家,我把車停好,上了樓。
推開家門,客廳里坐著馬廣發他們幾個。
“哥,你回來了。”馬廣發站起來。
“嗯,你們都回來了。”
“回來了,”他笑著說,“公司那邊亂成一鍋粥了。”
“怎么回事?”
馬廣發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個視頻。
視頻里,孫興華坐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滿臉是汗,旁邊圍著好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孫興華暈了,”馬廣發說,“送醫院了。”
我放下手機,沒說話。
小周在旁邊插嘴:“劉總,孫興華住院了,咱們還要不要……”
他說了一半,不敢說了。
我看著他:“說。”
“咱們要不要回去上班?”
“回不去了,”我說,“合同我已經簽了。”
“啊?”
“恒銳。”
他愣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劉總,那你帶我們過去?”
“明天一早,隨我去報到。”
他們散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孫興華住院,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我以為他會罵我、會威脅我、甚至會告我。但他沒想到他會暈過去。
我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十二年的情誼,最后落得個住院的結局。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女兒吳海瑤發來的消息:“爸,我在網上看到你們公司的事了。你沒事吧?”
我回了兩個字:“沒事。”
她回:“那就好。”
我沒再回復。
我躺在沙發上,很久很久沒睡著。
07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起了個大早。
洗漱完,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鏡子里的我,頭發白了小半,眼角的紋路很深。但精神不錯。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劉衛國,從今天開始,新的活法。”
出門的時候,太陽正好升起。
金色的光灑在柏油路上,暖洋洋的。
我到恒銳的時候,馬廣發他們已經等在大廳了。七個人,都穿著正裝,臉色嚴肅。
“哥,我們都準備好了。”
“好,走吧。”
我們一起乘電梯上了15樓。
李總已經在會議室里等我們了。
看到我們進來,他站起來,拍著掌。
“歡迎,歡迎。劉總監,你的人都到齊了?”
“齊了。”
“好,那我們現在就簽合同。”
李總示意旁邊的人拿來幾份文件。
我接過文件,翻開看了一眼。
條款很清楚,薪水、福利、期權都有明確的數字和時間點。比我之前的待遇好得不是一點點。
我拿起筆,簽了字。
馬廣發他們也跟著簽了。
簽完字,李總站起來,跟我們每個人握了手。
“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恒銳的人了。”
李總拍了拍我的肩膀:“衛國,孫興華那邊,你不用擔心。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他不敢怎么樣。”
李總又說:“但我提醒你一句,孫興華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不甘心,他還會來找你。”
“沒事。”
“你有把握?”
李總笑了:“行,那你們跟我來。”
他帶我們去了技術部。
技術部在16樓,一整層,設備比天誠的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李總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我:“這是你辦公室的鑰匙。規格跟胡月明的一樣。”
我接過鑰匙,心里五味雜陳。
“不用謝,你值這個價。”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窗外的城市。
新的辦公室很寬敞,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視野很好。
我推開窗戶,一陣風吹進來,很舒服。
我靠在窗邊,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十二年的牛馬生活,終于結束了。
08
入職恒銳后的頭幾天,我幾乎沒怎么在家待過。
新公司要熟悉流程,技術部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去處理。
李總很信任我,把公司的核心項目全部交給了我。
我也沒讓他失望。帶著團隊,加班加點,把所有技術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寫了一份詳細的升級計劃。
李總看了,很滿意。
“衛國,你來了,技術部整個面貌都不一樣了。”
我笑了笑:“應該的。”
日子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響了。
是馬廣發。
“哥,樓下有人找你。”
“誰?”
“孫興華。”
我放下手里的筆,沉默了幾秒。
“哥,見不見?”
“見。”
“那……”
“讓他上來吧。”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手心有點冒汗。
孫興華來找我,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這么快就來了。
我知道他不是來干架的。他那種人,最在乎的是利益。
他來找我,只有一種可能——后悔了。
果然,五分鐘后,門被推開了。
孫興華走了進來。
他瘦了一圈,頭發全白了,臉色蠟黃。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腳上穿的是一雙滿是灰塵的皮鞋。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站起來,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進來坐。”
他走進去,坐在沙發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衛國……”
“我錯怪你了。”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是我小肚雞腸了。”
“公司現在撐不住了。”他低著頭,“核心項目延了半年,客戶跑光了。胡月明也辭職了。”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聽說恒銳給你開了很好的條件,”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可以給你加薪,翻倍。你回來行不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孫總,你記不記得,我母親住院那會,我找沈娟預支工資,你是怎么說的?”
他低下頭,不吭聲了。
“你說公司賬上緊,讓我先等等。”
“我……”
“我等了十二年了。”我站起來,看著他,“我媽等了十二年,終于把我等她住院了,你才說能借我錢。孫總,你說,這個賬怎么算?”
他坐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
“衛國,你變了。”
“我沒變。”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走到窗邊。
外面天很藍,陽光很好。
窗外的街道上,孫興華的車緩緩開走。
我看著那輛車,心里很平靜。
終于,兩清了。
09
入職恒銳的第三周,我正在技術部開會,林強突然推門進來。
“衛國,出事了。”
“什么事?”
“經偵的,查過來了。”
我心里一驚。
林強壓低聲音:“不是查我們,是查孫興華。有人舉報他偷稅漏稅,經偵在查天誠的賬目。”
我靠在椅子上,沒有說話。
“你舉報的?”
我沒有接話。
林強緊張地問我到底是不是我干的。
“我不會在這種時候給自己惹麻煩。”我說,“孫興華的賬目,我知道一部分,但不會是用這種方式來揭開的。”
林強聽了,沉默了一會。
“那他得罪了誰?”
“他那種人,得罪的人多的是。內部,外部,誰都有可能。”
林強沒有繼續追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孫興華的事,你不要摻和。有人舉報他,就讓他自己去解決。”
他走后,我坐在辦公室,看著電腦屏幕發呆。
我知道,孫興華進去了,公司的賬目問題,不可能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那種人,早晚會被戳穿的。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母親的賬戶余額。林強預支的二十萬加上我自己攢的,已經夠母親做二次手術了。
母親那邊的手術很順利,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晚上,我給女兒打電話。
吳海瑤說:“爸,媽好多了。謝謝你。”
我笑了笑:“說這些做什么。”
“爸,”她沉默了一下,“你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
窗外,城市的燈光亮了起來。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走進天誠大門的情景。
那時候天誠還是個小公司,只有十幾個人。孫興華親自面試我,說你來了就是元老,以后公司有了起色,不會虧待你。
我相信了他。
十二年了,他的確沒有虧待我。但也從來沒有掏心窩子對我。
他防著我,像防賊一樣。
我付出十二年的青春,最后換來的是住院欠費,他連八萬塊錢都不肯借給我。
而恒銳,李總連我人都沒見過,就愿意預付二十萬給我媽治病。
這就是差距。
我又想起孫興華今天來求我的樣子。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卑微和祈求。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解恨,也沒有暢快。
只剩下一絲淡淡的疲倦。
這種疲倦,是十二年的牛馬生活留下的后遺癥。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清楚,自己選擇的路是對的。
10
三個月后。
恒銳科技的新產品發布會,在南城國際會議中心舉行。
我跟李總一起,站在臺上,向在場的幾百個客戶和媒體介紹公司的新項目。
臺下,閃光燈咔咔響。
我講完產品方案以后,李總接過話筒,說了一些場面話。
發布會很成功。客戶熱情很高,現場就簽約了好幾筆大單。
結束后,我跟李總一起去旁邊的餐廳吃飯。
吃完飯,我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里,隔間里有人。
我剛走到洗手池旁,就聽到隔間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孫興華。
他好像在打電話,語氣很焦躁。
“我說的辦法都試過了,沒用。核心項目延了半年,客戶都跑了。現在就剩一個空殼子,撐不了多久了……”
我站在那里,手放在水龍頭上,但沒有開。
他掛了電話,推開門,走了出來。
看到我,他愣住了。
我點了點頭:“孫總。”
他站在那里,瘦得厲害。身上的西裝松垮垮的,領帶歪到一邊。
“你……你在這里做什么?”
“今天新產品發布。我們恒銳的項目。”
“哦。”
他沒再說話。
我洗了手,用紙巾擦干。
“孫總,保重。”
我停在門口,回頭看著他。
“你媽……還好嗎?”
“還好。手術很成功,已經出院回家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走出洗手間,穿過走廊,回到會場。
會場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李總正在跟客戶聊天,看到我回來,招了招手。
“衛國,過來一下,這位是張總。”
我走過去,握住張總的手:“張總,幸會。”
“劉總,你的項目我看了,很好。我們公司正好需要這個。”
“那太好了。”
我們在角落里聊著,笑著,氣氛熱烈。
我站著那里,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十二年前,我站在天誠的會議室里,也是這樣握手寒暄。
以前,我是孫興華的一條狗,搖尾乞憐。現在,我是恒銳的人。
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消息。
“爸,媽說她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我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好。”
我收了手機,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是繁華的街道,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我想起母親出院那天,她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突然說了一句:“衛國,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天,陽光很好,風很輕。母親的頭發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十二年的付出,值得了。
不是為了孫興華,也不是為了天誠。
是為了母親,為了自己,為了那些沒日沒夜的加班,為了那一百三十六天的拼命。
我從來不后悔那段時間。
因為那一次次的堅持,鑄就了今天的我。
而今天,我終于可以站在這座城市的中心,堂堂正正地說一句:“我叫劉衛國,今年四十七歲,活得,挺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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