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文學評論的評論

有文學作品，就有文學評論。似乎文學評論是寄生在作品之上的，沒有作品，這樣的評論就會消失無蹤?？墒乾F在的評論大多出了問題，不痛不癢，卻公然存在，當然還有劍走偏鋒的，只是嘩眾取寵。不妨對這樣的評論進行評論，似乎可以看到當下文學評論的浮躁心態。

在過去一段時間，尤其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文學評論往往帶有判決書的意味。評論家們往往有恃無恐，居高臨下，習慣手把手教導作家們該怎樣寫和寫什么。那時候的文學評論是針砭時弊的評論，是顯示真知灼見的評論。作家和評論家之間形成有效的互動。評論家會指導作家的寫作，會為作家的作品提出一些意見，而作家會虛心接受，會在評論的指導下提升寫作技能，力求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以饗讀者。可是隨著經濟的發展，作品出的越來越多，評論家們似乎評不過來了。好的作品沒幾部，庸俗的作品一大堆，只是追求經濟效益，或者說追求點擊率，只要點擊率高的就能賺錢，點擊率低的就會淹沒無聞。評論家們放下身段，來評價那些點擊率高的作品，或者說那樣的作品不成其為作品，可是評論家們要把它們吹捧成偉大的作品，就一定要說謊話。如此一來，評論家們似乎成了作品和作家的講解員和宣傳員，即便有幾句批評，也只是為了保持文章的平衡，面面俱到，四平八穩，不痛不癢，八面玲瓏，引不起讀者的美感和激情，也不夠真誠。其實文學評論是一種學問，需要的最基本態度就是真誠，缺乏真誠的評論，只不過增添很多文字垃圾而已。千篇一律的陳詞濫調是文學評論應該避免的。可是很多評論家往往拿了人家的錢，就要吹捧人家的作品。吹捧人家的寫作風格，那么這樣的謊話就會發表出來，居然還真的有人信。

在市場經濟時代，任何東西都可以作價出手，連同人命和貞潔都可以作價出售，就更別提其他的東西了。各種各樣的關系可以作價出售，當作家寫出作品之后，就可以拿出一部分錢給評論家，要評論家來吹捧自己的文章。評論家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或者叫做拿人手軟，就要寫吹捧類的文章。即便他看不上這樣的作品，也仍然硬著頭皮寫下去，要發現其中的一些閃光點。評論家寫多了這樣的文章，就覺得寫的非常順手，主要還是不斷賺錢，比平時隨便寫一篇評論文章要好的多，或者說比寫真知灼見的文章要賺錢。昧著良心寫比真誠地寫要賺錢，那么評論家就只能昧著良心評價，一路寫下去，就可以賺不少錢。甚至可以成為著名評論家，說話寫字都有一定的分量，而這種分量就是吹噓的分量。有些評論家成為御用文人，受到權力系統的脅迫，當然就要評論一些作品，而且要按照權力系統的意圖來評價，起碼要符合主流意識形態的需求，甚至用階級分析法來評價作品，用權力意志來支配作品，最終評了個“四不像”，卻偏偏認為自己評的很好。這種分析是不得要領的，就像用階級分析法來分析《水滸傳》一樣，本身是不對的。因為無論是施耐庵還是《水滸傳》中的英雄，都不知道階級為何物，同時代的人也不知道階級為何物。

御用評論家的評論往往帶有一定的群體性原則，或者說原則性比較強。倘若有人反對這種原則，就很可能出現路線問題，被批得體無完膚，或者說拿雞蛋碰石頭，自不量力。除了御用評論家，就是一些散養的評論家，并非圈養，也并非拿固定工資，而是靠文學評論來賺點錢。這些散養的評論家比較松散，沒有結成群體，甚至他們只是寫一些隨筆，隨便評論一些文學作品。按理說，他們應該有真知灼見，可是他們偏偏要唯流量是從，要看哪些作品流量比較大，哪些作家流量比較大，就要專注于評價這些作品和作家。這種評論帶有明顯的功利目的，已經被資本完全支配，并不可能做出純粹而客觀的評價。同樣一部作品，同樣一種文學現象，可以著眼于形式結構，是為形式美學；可以著眼于心理效應，是為心理美學；可以著眼于社會價值，是為社會美學；可以著眼于創作風格，是為風格美學。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入手，評價都要切中肯綮，有一說一，認同就表揚，不認同就批評?？墒且恍┰u論家總是從倫理道德的角度來評價，認為作品中描寫了人性的丑陋與美。他們有可能評論作品中人性的丑陋，認為這種丑陋過于深刻。尤其評論一些先鋒派作家的作品，認為那種后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描寫是對現有文藝美學的一種顛覆，就要大加批判，可是越批判，先鋒派文學越出名，閱讀的人越多。

文學評論家有自己的認知局限，或者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認知局限。只不過文學評論家總是囿于己見，認為自己看過很多作品，評論過很多作品，有一定的評論經驗，卻偏偏沒有發現自己認知局限的問題。文學是人學，而人是歷史的，是具體的。倘若評論文學的時候總是專注于某種理論，專注于某種主流意識形態的偏見，專注于某種道德傾向，專注于某種側面的表達方式，就很可能以偏概全，帶有一定的傾向性。文學作品本身就有一定的傾向性，有一種作家價值觀的表現，甚至表現為一種價值尺度。評論家評論作品帶有一定的傾向性，又帶有一種價值觀的展現。如此一來，評論家評論作品之后，并沒有指出作品創作的毛病，也沒有指出作品不合時宜的地方，只是吹捧一番就算完事兒，當然缺乏一定的價值尺度，缺乏自覺的反思，當然不會崔進作家反思。作品當然是審美的，文學批評也應該是審美的，但這種審美是相對的，應該看到美，也應該看到丑陋。文學批評應該有一定的技巧，并不一定都是那么理性的，可以有感性的或直觀的方式，可以從潛意識方面分析，可以給人一種陌生感，或者說讓作家看到更多創作的可能。評論家可以深入到文學作品內部評論，也可以跳出作品來評論，和其他作品進行比較之后評論，卻并不能一棍子打死，不能用某種理論完全約束和框定某個作家或作品的思想。文學的本質特征是多方面的，不僅有社會性，而且有自然屬性，有人性的各種展現，也就是有自己的特性。倘若評論家只是從一個方面來評價作家作品，就很可能陷入偏執的境地。

文學評論大多沒有鮮明的觀點。如果有鮮明的觀點，就很可能批得作家和作品體無完膚。甚至搞起了“大字報”那樣的批判，也只是為了嘩眾取寵，獲得流量的扶持。看來文學評論還是有些浮躁，應該學習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樣的文學評論，真的能評出個一二三來，而不是隨便找理由胡亂吹噓或者大加鞭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