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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丨呂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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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過去了,肖瀟依然沒能從那場噩夢中徹底醒來。
2022年7月,肖瀟15歲,被家人送進位于浙江新昌七盤仙谷景區內的如是書院“木鐸學堂”,拘禁了整整一年。
近期,這家機構被曝披著傳統國學外衣、依靠暴力手段進行青少年矯治。書院實際掌控人為賴澤平,人稱“如平大師”。他早年作為傳銷頭目獲刑,后更名“賴澤明”。
起初,肖瀟反抗過,喝過混著農藥的污水,挨過打,認命了。在封閉空間潛移默化的熏染下,她漸漸真心認同了如平大師的偉大。
連她自己都沒能察覺環境對她的改變。直到回到正常社會生活,肖瀟的思維慢慢恢復,才恍然發現,大師宣揚的理念漏洞百出。
她回憶,神化賴澤平這件事,靠的并不是履歷光環,而是荒謬話術的不斷重復、銅墻般的制度規訓與暴力施壓,以及對家長焦慮的精準收割。兜售一份“得到完美聽話孩子”的幻夢,這讓他從來不缺市場。
人在這里變得機械、麻木,越來越不像自己。
離開書院后,肖瀟在夜里夢回當時的場景:從早到晚地打坐,她感覺自己坐不穩、頭昏昏沉沉,但依舊硬扛著。有一回,夢里回到新冠疫情時期,學員們發著燒,書院把溫度計全部收走了,說病痛都是不存在的。
天亮以后,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聽話的孩子。她知道,父母一直在悄悄觀察她,驗收書院的改造成果。
孩子被改造了,父母就相信:自己獲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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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戒尺,扇耳光,當眾批斗
因為患上抑郁癥,反復休學、復學,在家里呆了一年多,肖瀟被家人送進了如是書院。
最初,她只是跟著上了三天“如是中庸”課程,沒想到當晚,她得知,家人要把自己留在“木鐸學堂”一年。
如是書院里,4天“如是大學”和3天“如是中庸”課程,各收費6800元,是面向成年人、家庭、國學愛好者、企業老板開設的初級課,周期短,結合傳統國學知識解決生活困惑。
而木鐸學堂,則主要針對厭學、抑郁、叛逆青少年開展一年期全封閉矯治。早年學費8萬元,如今已漲到12萬。
這完全超出肖瀟的接受度。她與家人爭吵起來,獨自跑出去,徒步走了兩公里,借了旁人的手機報警。
電話對面表示,“了解了”。過了一會兒,她等來的卻是書院的車,把她接了回去。
入學堂的第一天,所有學員到書院后的農田勞作。肖瀟感覺自己的體力跟不上了,熱得煩躁。她心里一片麻木,“好像怎樣都無所謂了”。
她盯著田間澆灌用的水管,管子里流出渾濁的水,混雜著農藥,緩緩洇入泥土。半晌,一股沖動涌上來,她低頭捧了把水,猛灌進肚子里。
第二天,肖瀟發起高燒,不停打噴嚏、流鼻涕。她想,這樣,父母是不是能把自己接走了?但并沒有,她依舊被拉去上課。
她不知道,生病不只要上課,還會挨打。
有一次,肖瀟喉嚨發炎,持續發著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被喊到辦公室。書院里管事的程老師,直接動手打她的后背。用力拍打了幾分鐘,直到看見她臉色慘白,快要站不住了,才停手。
書院里的觀念是,發燒是業報顯現,一定是內心對老師不敬,或是心底藏著惡毒念頭,才催生了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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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學員不服從管教,毆打會更粗暴。
小郭在2022年春天被家人借旅游的名義送進學堂,當時他13歲。
入學第一天,他躲在窗簾后面,盤算著,等管理人員到處找他,就趁機換條路線逃出去。可他很快被人發現,挨了一頓打。
他經常挨打,最多的一次,挨了120多下戒尺,兩只手都被打腫了。
有一次,因為提醒即將入院的學員家長,“這里動不動就打人,千萬不要把孩子送進來”。他被三個教員拳打腳踢十幾分鐘,不允許吃晚飯,回到宿舍之后,又遭到書院的擁護者再次毆打。
那晚他一直發低燒,身上多出四塊淤青。
多名學員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書院里動手施暴的核心人員是賴澤平、管事的程老師和負責體能訓練的謝老師。
“沒有人能逃過挨打”。多位學員這樣說。比如,午睡起床聽到鈴聲,必須立刻起身,在幾十秒之內把被子疊整齊。動作慢了,或上課遲到,就會挨打。打小報告,被打小報告,也會挨打。有時候,孩子們要排隊到授課老師那里“領打”,所謂“反思過去的錯”。
肖瀟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在學堂的日常管理中,最常使用的是戒尺。這個小道具并沒有看起來那樣簡單,它可以營造一種“正當管教”的氛圍,模糊“毆打”和“管教”的界限。“愿意站在原地接受戒尺懲罰,就代表學員思想服從,他們的暴力行為也就看起來名正言順了。”肖瀟說。
家長把孩子送來時,很多已經授權教員可以打戒尺。但事實上,那些監控死角里的暴力毆打,遠比他們看到的更殘酷。
對于“打孩子”這件事,家長們呈現出奇特的矛盾:痛苦,卻同時上癮。仿佛曾經長久缺失的掌控感,借助書院里獨有的威權,回來了。
在“如是中庸”“如是大學”的課堂上,有一個固定環節,大約上課第三天,家長們爭先恐后地搶到上臺機會,當眾控訴并批斗自己孩子的種種言行,并由如平大師親自動手懲戒。
肖瀟目睹過,有個女孩拒絕上課,如平主動和家長溝通:“要不要由我幫忙管教孩子?”家長哭著點頭。
接著,三名助教合力把那女孩從宿舍拽起來拖進教室。她染著一頭黃發,一路上不停掙扎,最后被死死按住。如平質問她,為什么拒絕上課,“不懂孝順”,然后親自動手扇了幾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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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上臺,成了孩子最懼怕的時刻。在山東上過如是書院巡回課的丹丹,清晰記得看著母親上臺分享時的恐懼感。即便她已經成年,仍擔心母親會像其他家長一樣,當眾控訴她不聽話,于是趕緊出聲制止。
站在一旁的如平猛地跳起來,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僅僅一巴掌,直接把丹丹打倒在地。緊接著助教們一擁而上,死死按住她,丹丹的涼拖在掙扎中掉落,如平撿起來,順勢用鞋抽打她的臉和頭,直到用盡了力氣。
這場毆打結束后,丹丹鼻青臉腫地坐起來,看見母親已經癱倒在地、崩潰大哭。母親嘴里念叨著:“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的孩子……”
丹丹曾反復質問母親,為什么當時不上前阻攔?
母親只說:“那時腦子一片空白。心里覺得,孩子不聽話,別人動手教育,是應該的。”
02 “你報警讓我們給你處理家事?”
許多第一次踏入如是書院的學員,都嘗試過逃離這個封閉、暴力的地方。但像肖瀟一樣,大部分人失敗了。
小郭最初寄希望于說通父母,但他們告訴他:“蛻變的過程注定痛苦。”
此后,為了脫身,小郭試過裝瘋。他把鉛筆尖扎進胸口,把洗衣粉兌水喝下去,不停嘔吐,都沒用。他試著逃跑,又被抓了回來。
他本想借此讓書院認定自己無法管教,干脆放手送走。結果書院對他的看管變得更嚴了,時刻有人貼身盯著。沒多久,小郭暴瘦了4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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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3歲的文雪,還記得兩度在如是書院走一遭的驚險過程。
文雪的弟弟于兩年前被父母送進如是書院學堂。2025年3月和7月,父母以“看望弟弟”的名義,將患有抑郁癥的她騙去聽“如是中庸”課。
沒想到,見到弟弟時,對方木訥地接近,悄悄提醒她,在報課名單上看到了她的名字,“能走趕緊走”。
文雪這才意識到,父母給自己報名了長期封閉學堂。
到晚上,文雪找機會離開,卻被三個守門人按回去,跪在如平面前,遭到辱罵責打。她跪著求母親讓自己離開,但沒有用。直到課程結束,她一邊往大門走,一邊報警。
電話里,警察表示半夜不方便出警,并提醒她深夜獨自離開太意氣用事。
文雪提供的錄音中,警方顯得很關心她夜間出行的安全,直接用另一部手機聯系了如是書院的老師,告知有學生要離開,要求老師幫忙將她送回酒店。隨后,警察勸說文雪再和父母商量商量,“你報警來讓我們給你處理家事”。
文雪反復強調,自己是成年人,擁有自主行動的權利,任何人在她不愿意的情況下將其拘禁長達12個小時,已經違法。
警察笑了笑,隨后讓文雪將電話交給父親,溝通道:“她離開的意愿非常強烈,你們把她攔在這里也不太合適。雖然是你們家里的事情,但是她報警了,我們也很為難。”
警察接著說,“從法律上講,她有道理,從情理上講,你們有道理,那你們要我派出所怎么做?”
文雪被帶回書院,老師安排了一名女學員勸說她。“這里很好,所有人都很友善,待在這里難道不好嗎?”女生說,說完,自己卻開始抹眼淚。
女生曾經嘗試沿著水渠匍匐逃跑,最后被抓回來。“你看,我現在不也好好地待在這里嗎?”
文雪只回答道:“一個地方,如果只能看見光鮮的一面,就代表它背后早已腐朽不堪了。”一直等女孩走遠,夜深了,文雪才翻過書院大門,成功逃離。
被貼上“問題孩子”標簽的子女,在這場逃離敘事里,不占任何優勢。丹丹在課上被如平毆打后,發現即便在警察面前,自己也依然重復著此前的境遇。
母親不斷對警察訴說她的種種“不聽話”。她感到,自己剛被暴力傷害,卻孤立無援。
她詢問民警,“打人是否違法?”對方給出肯定答復,也告知可以立案。她最終在拘留賴澤平十天、罰款兩千元的文書上簽了字。
但沒多久,在她撥打12345再次反映情況,希望追加書院責任時,卻被告知,此前的案件已經撤案。
原來,是母親出具了諒解書。
“報案人是我,為什么可以用母親的諒解書撤案?”丹丹不理解。
警方后來給出的理由讓她哭笑不得。“警察認為,我患過抑郁癥,有心理疾病,所以母親的諒解書能生效”,丹丹說。
鳳凰網《風暴眼》致電新昌縣公安局,接線人員表示,案件正在調查中,后續會進行公布。至于相關報警情況,對方表示要聯系轄區城南派出所?進行了解。
隨后,鳳凰網《風暴眼》致電城南派出所?,對方表示,“找領導跟你說”,等待片刻后,電話被掛斷。
鳳凰網《風暴眼》撥打浙江如是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工商電話,未能接通。
全國工商聯民辦教育出資者商會監事長馬學雷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如是書院”這類機構,大多僅僅注冊為教育咨詢或者文化傳播公司,沒有教育局頒發的辦學許可證,也沒有衛健部門頒發的精神診療資質。“不具備資質的機構開展封閉式行為矯治,是被明令禁止的。”
“尤其是拘禁、體罰。即使是家長簽了委托協議,這種約定也是無效的。”馬學雷稱,“限制人身自由,毆打體罰,輕則屬于治安違法,重則構成故意傷害的刑事犯罪。”
03 傳銷大師的惑術
賴澤平究竟擁有怎樣的魔力,能在浙江這片山谷之中,搭建起一個以他意志為絕對準則的封閉小世界,令家長與學員甘愿俯首膜拜、接受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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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名學員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如平大師的權力,來自于周遭所有人合力烘托、層層營造出的氛圍。
肖瀟記得,如平聲稱自己是繼王陽明之后的現世圣人,并稱孔子一生尋訪多位老師,而他因緣修行,沒有固定師承。書院里的教員們隨聲附和,所有人對如平極度恭敬。
這種恭敬滲透到各個細節。如平大師不用親自去食堂就餐,餐食會有專人送到住處。他的所有言行被美化,抽煙會被解讀成一種體察自身氣血運轉的修行。每當他開口講話、哼唱幾句,教員就會提醒學員仔細聆聽,“這是大師父的教誨”。
長期生活在這種氛圍中,肖瀟發現,自己也漸漸真心把他當成了偶像。
一個沒有任何真實光環的普通人,要把自己變成神,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構建一套密不透風的制度,靠日復一日的壓抑環境,完成對人的精神控制與思想規訓。
比如給男生替板寸;從清晨五點起身打坐,體能鍛煉,到田地勞作,書法、圍棋、射箭、古琴,到晚九點早早熄燈。即使睡不著,學員也要扛到天亮……這一切,仿佛服從性測試一般,把人從里到外剝奪了一遍。
再比如,每次吃飯之前,學員需要站在飯堂門口鞠躬,直視管事程老師的眼睛微笑。這種笑得到認可,才能進入餐廳就餐。就餐之前,需要集體默念禱文,念誦感恩的句子。
有人前三個月,時時刻刻都在想家。三個月后,整個人慢慢變得麻木,心里再也掀不起波瀾。
肖瀟最難忘的,是“如是中庸”課程最后一天的打坐環節。連續打坐一小時,盤坐的雙腿逐漸發麻,之后劇痛難忍。這種時候,各種消極念頭不自覺地涌現腦海,人們陷入低落情緒。如平會在打坐尾聲開口,要大家感受身體的痛苦,聯想那些自己曾經傷害過的人。
低沉的禪樂在空氣中浮動,加上身體的疼痛、大師的引導,讓許多人開始控制不住地落淚。
打坐結束,如平教學員一套跪拜動作。學員的情緒被推到頂點,感覺心靈得到了凈化,成群地上前向如平磕頭。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里,不是靠強迫,而是靠整套流程設計,人很容易慢慢被影響,發自內心覺得他無比神圣。”肖瀟說。
在多位學員印象中,如平大師講課“神神叨叨”。他常說:“我是來渡人的,能渡一個是一個。”大部分時間,他情緒亢奮,語氣激昂,煽動性極強。這些話語里帶著一點風趣,同時又能不動聲色地將黑說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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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擅長將自己宣揚的觀念摻進傳統文化中,在真理間混雜兜售謬誤。
他聲稱家暴是合理的,挨打是自身因果,是福氣不足;還堅持賤民應當吃素,吃肉會使人變愚鈍。
他講,西方人信奉耶穌,而中國人自古以來把父親奉為神。母親的角色類似神父,需要不斷宣揚父親的偉大和辛苦。母親是不能向孩子傾訴自身辛苦的,否則孩子會不尊重父親。
他講,上古先民像敦煌壁畫中的形象,是會飛的。人類先祖原本是純陽之體,最先遭受欲望污染的是女性,一切紛亂起源于女人。
有女性聽完課,回家開始改稱丈夫為“老爺”。做飯長期只做素食,經常一整周餐桌上看不到肉。
圍繞如是書院最耐人尋味的是,學員幾乎都知道賴澤平的傳銷前科,但沒有人在乎。虔誠的追隨者,甚至在各處自發維護他們的精神導師。
1998年,賴澤平曾在珠海注冊公司開展傳銷活動,被查處后轉移陣地至廣西北海,僅靠收取每人3800元加盟費、發展下線分層提成斂財。截至2001年案發,累計發展下線3335人,涉案總金額1433.8萬元,案件曾被央視《焦點訪談》專題曝光。
2002年,法院以非法經營罪判處賴澤平有期徒刑二年,并處罰金5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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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經歷不僅沒成為賴澤平的黑歷史,反而被他轉化成了營銷籌碼。他主動在課堂上講起,表現得十分坦誠,并將之解讀為“有強大的能力改過自新”。
人,似乎需要一個強大到不可抗拒的外力,才有力量改變自身的混沌,管教叛逆的孩子。如平大師的“黑歷史”,反而成了其能力最具信服力的背書。學員們受到鼓舞,相信“曾經失足、完成自我救贖”的導師,也同樣能夠救贖他人。
“人總有起落,經歷過大風大浪之后,他大徹大悟。這也是我們發自內心敬重他的原因。”有信服如平的學員對鳳凰網《風暴眼》說。
也是因此,救贖,解惑,踩中人最脆弱的時刻,成為如平課堂上的重頭戲。而這種模式,他已醞釀許久。
刑滿釋放后,賴澤平在2005至2012年間運營“濟南蘭夫企業管理”技術培訓項目,被多地認定為精神傳銷并取締。
丹丹在2012年項目取締前,曾上過一段時間培訓課程。當時她剛大學畢業,她記得,這些課程內容,和如今“如是大學”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如平要求學員上臺,說出內心的困惑,自己予以解答。丹丹說出困惑后,沒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下臺前,賴澤平叮囑她,如果聽不懂,課后去他房間單獨講解。
丹丹對鳳凰網《風暴眼》講述,課后,她找到賴澤平,在被引導做冥想練習、昏昏欲睡之后,遭到對方性侵。
她回憶,事發之后,面對質問,賴澤平只是淡淡地回應:“發生這樣的事情,損耗了我大量元氣,這是在幫你消除業障、替你承擔苦難。”
2014年,賴澤平創辦如是書院,將早年精神控制、積分等級的運營邏輯,嫁接國學、家庭教育外殼持續經營。
也的確有人如愿解決了生活中的問題。家庭和睦了,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重獲用一雙手成就生活的勇氣。
這些故事,最終共同融進如是書院的敘事脈絡,吸引更多人在自己的人生至暗時刻,把賴澤平當作救命稻草。
但這,只是浮出水面的少數光斑。
04 父母的焦慮,找到解藥了?
在進書院前一天,肖瀟嘗試過自殺。
她網購了木炭,但最終,燒炭的計劃沒有成功。當晚,她和父母提出,希望去醫院接受治療。父母答應著,卻轉頭把她送進了如是書院的學堂。
肖瀟對鳳凰網《風暴眼》說,其實,自殺的念頭在心里醞釀了很久。
小時候,她的父母外出務工,后來回了鄉,父母從來沒停止過爭吵,差點離婚。
肖瀟情緒低落,越來越不愿意去上學,最后干脆躲在家里。有一次,父親沖進她的房間,想要強行把她拉去學校,她拿起臺燈跟父親對打起來。
在去學校的車上,父親情緒失控,他不知道該拿女兒怎么辦,只咬著牙恨恨地說,“我和你一起死了就好了”。
后來,父母給肖瀟辦了休學,帶她去醫院檢查,檢查結果顯示她患有焦慮抑郁。從醫院出來,父親輕蔑地說:“我看那醫生黑眼圈很重,倒像是有病。”
他們沒有求醫,而是求助于催眠等方法,沒有任何效果。直到接觸如是書院,如平大師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心理疾病,所有心理問題都是孩子偽裝出來,用來要挾、操控父母的手段”。
父母在這里找到了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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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說辭同樣成為了文雪父母的解藥。
原本,患有抑郁癥的文雪一直在接受正規心理治療,按時服藥、咨詢。但咨詢師提出,相較于女兒,母親更加需要專業干預,“你的焦慮大部分根源都來自母親。”
她發現,母親對于這種咨詢十分抗拒,“因為這等同于承認,她作為母親是失敗的”。
于是,一開始,母親只是想求證,女兒是暫時性的情緒低落。后來,則開始急著證明女兒的抑郁癥是裝的,她是個壞孩子。
如是書院滿足了這一需求。母親跪倒在如平大師面前,苦苦哀求他救救女兒。隨后,如平當眾辱罵文雪,“父母對你付出這么多,你不懂得感恩,拿抑郁癥要挾父母!”他轉頭詢問母親是否認同,母親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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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如是書院的忠誠學員理解父母視角的焦慮。她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書院里確實有不少孩子無法無天,打罵父母,如果不及時矯治,未來只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這位學員認為,書院之所以有必要存在,正是因為公立學校教育的不到位和心理疾病醫療體系的缺乏。
她相信孩子不聽話,打疼了才能變好。但公立學校里,老師稍微嚴厲批評學生,家長就會有很大意見,這種教育模式讓她無法認同。
“國內心理疾病相關的醫療體系,很多患者面臨誤診、無效治療,每年都有人輕生。”她同時提到家長們的另一重焦慮,“可以想一想,如果把這些孩子移交到常規醫療機構,現有的體系能不能妥善接納、有效疏導?”
當前,國內面向厭學、抑郁、存在行為偏差的青少年,正規專門教育與心理精神診療資源存在顯著供需失衡。
公立專門學校僅針對有嚴重不良行為、涉輕微罪錯未成年人設置,全國現有四百余所、學位總量有限,多數僅接收經公安、教育部門聯合評估的適齡學生。
多重缺口疊加之下,大量走投無路的家長轉向如是書院這類灰色機構尋求“矯正服務”。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理論研究所研究員儲朝暉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這類書院用管教問題孩子獲客,但它們的教育方式未必符合科學,通過體罰、強制拘禁,不一定能解決家長遇到的問題。“依然有家長選擇相信,主要是因為現實當中缺乏相應解決方案,家長認知也存在不足,他們想求解,只能找到這樣的機構。”
“這也是學校存在問題的一個結果。學校教育要更多地關注孩子的成長,而不是簡單地追求考試分數,要讓孩子在學校有歸屬感。家庭、學校、社會共同重視起來,很多問題就不會存在。”儲朝暉說。
05 離開,也逃不出的掌控
離開如是書院,并不意味著被掌控的人生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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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里的威權并沒有消失。象征訓誡與服從的戒尺,出現在了學員的家里。
2022年暑假,楊楠曾被母親送去聽如是書院的杭州巡回課。兩年后,她的弟弟被送進木鐸學堂。母親認為,當時正在上小學的兒子叛逆,愛頂嘴,不懂禮貌。特意給他停了一年學,專門用來“改造”。
弟弟從如是書院“畢業”之后,楊楠發現,家里多出了兩把戒尺。一把擺在客廳電視機下方,一把懸掛在入戶玄關墻上。
這是賴澤平發給母親的。
改造后的弟弟并沒有如期待般變得謹小慎微,反而從過去的沉默寡言變得偏執暴戾起來,家庭變成了戰場。
一旦弟弟頂嘴、吵架,母親認定他不聽話、不孝順,就會拿出戒尺責罰。
即使楊楠關著房門,也常能聽見媽媽揮戒尺抽打的聲響,夾雜著弟弟帶著哭腔對峙的聲音。
有一次,楊楠的弟弟一把推開了媽媽,媽媽震驚又憤怒,把一對兒女一同叫到跟前訓話一個多小時,直到兒子下跪認錯,伸出手接受懲戒才罷休。
文雪的父母也形成了路徑依賴,在她的弟弟從如是書院回家之后,父母覺得他依然沒有變好,又把兒子送進了一所武校,五一假期也不允許回家。
媽媽對文雪說:“你弟弟回來就會在家打游戲,看著就受不了,要逼死我了。”
文雪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最終,弟弟趁著五一假期能出校的間隙,離家出走了。
回想起自己差點進木鐸學堂的經歷,文雪對鳳凰網《風暴眼》說,“要是真被關進去,第二天就從那里跳下去。”
她沒辦法接受自己被迫認同荒謬的觀點,更不想將來去帶新的學生,把那些觀點再傳遞給別人。
“我也不想變成他們想要的那種‘好孩子’。”她說,“這些對我來說是磨滅人性的事。”
但是肖瀟覺得自己已經被“磨滅”得所剩無幾了。短短一年時間,她在學堂被“改造”得非常徹底。
因為如是書院,她中斷了正常學業。腦子里剩下的,只有如平的理論,和每晚背誦的四書五經。離開書院之后,她已經落下太多功課,只能從初一直接升初三追趕進度,學業壓力大得喘不過氣。
就這樣,肖瀟的中考沒能打到五百分。她進了一所民辦學校讀書。
她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沾染了書院里的各種惡習,嘴里時常冒出很難聽的口癖。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這是難以避免的,“書院里有霸凌現象,女生會被同宿舍的人動手毆打,男生會使喚年紀小的男孩子撿煙頭、脫褲子。有些人,甚至學會了偷竊。”
走入社會之后,她常常覺得和身邊人格格不入。腦子里時常想起如平灌輸的那些話,那些自己原本一輩子不可能認同的觀點,像影子一樣跟著自己。
她依舊容易難過,陷入抑郁,但表面上,她偽裝成狀態積極,待人熱情。像在書院里見到如平、見到程老師要滿臉堆笑一樣,她見到鄰居、見到每個人都會主動問好。
這個微笑的弧度已經形成本能,因為在那365天里,臉上的表情一松懈,就會被指責沒有修行到位。
持續的偽裝,讓肖瀟耗盡了力氣。但她知道,父母一直在觀察著自己。
他們說:“女兒真的變好了。”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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