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錦華：低級編劇已被AI取代，三小時《阿凡達3》是種酷刑

作者：影視風向標

12月26日下午，北電大講堂第二季第二期“當'古道'遇見'熱腸'——戴錦華、李修文、徐皓峰暢談中國故事的當代靈魂”在北京電影學院舉行。本文為北京大學電影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錦華教授當天發言內容的整理和精選。

信息繭房對每個人的影響很大

日常現實生活中，信息繭房對每個人的影響很大，我在我的繭房內擁有對社會的認知和真實的判斷，但是和另一個繭房中或繭房之外的人，很難分享這樣的認知和判斷。

有一次在聚會時，幾個朋友對我談論一樁社會新聞，但我從未聽說過，朋友們對我表示了同情、惋惜和輕蔑，認為這么重要、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你怎么會不知道。我試圖告訴朋友這是你們繭房中的全世界，他們卻對我更加輕蔑了。

因此，我認為對于藝術作品來說，真實與否沒有那么重要，怎么理解藝術？當我們認為藝術是對人生的再現、對真理的追求、原創性的一種對社會、生命、人類的理解的時候，一個藝術家如何面對生活，如何在他的生活體驗中創造出藝術。

低級編劇已經被AI取代

對于絕大多數的通俗寫作，對于電影的類型來說，其實更多的是橋段。從這個角度來說，真實和它還隔著很多層次和次元。

人工智能比我們任何一個創作者更熟悉某一個類型的全部橋段，以及全部橋段組合的各種可能性。這就是好萊塢大罷工先從編劇工會開始的原因，因為低級編劇已然被AI取代。從組合橋段的技能上看，AI可以做得更好。

中高級的編劇仍然安然無恙，他們將對AI提供的初級劇本進行具有原創性、洞察性的修訂和增補。

好萊塢編劇大罷工中高舉的標語中最可愛的一個是“不談判就劇透”，這是人類罷工史和反抗史上從未有過的一幕。大家一聽就知道這是電視劇編劇，電影編劇沒有這個威脅的力度。

電影在結束時結局已經出現，懸念最多持續3小時18分鐘，那就是《阿凡達3》，那已經是一種酷刑。

我最近看了兩部電影，就是《瘋狂動物城2》和《阿凡達3》。《瘋狂動物城2》讓我看得很快樂，從頭到尾都很快樂。

《阿凡達3》大約從20多分開始，我就要告訴我自己：你是個電影人，你要敬業，你要忍住，然后支撐到字幕出現的時候，我就逃走了。

卡梅隆所代表的這種視聽震撼、奇觀營造，在當今這個刷抖音就能看到無數不可能的視覺奇觀的時代，在這樣一種視覺經驗和生態環境之下，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侯孝賢是神，賈樟柯是大師”

有一次在戛納電影節遇見一位選片人，他熱情贊美侯孝賢導演和賈樟柯導演，我就問他這兩位導演有什么不同。

他表示“侯孝賢是神，賈樟柯是大師”。

為什么侯孝賢是神？因為在戰后電影史上，很少有人能把他們的生命經驗直接轉化為電影，絕大多數導演是看電影拍電影。

即使是原創型的電影藝術家們，他們不是靠類型和橋段的組合來創作，但一定也是在他們所從屬的某個藝術序列中再創造，而他認為侯孝賢導演的了不起，就在于將他的生命經驗直接轉化成電影。

不管侯孝賢導演是不是神，將自己的生命經驗直接轉化為文字和視聽語言，是每一位文學和電影家的追求和夢想。在這樣一個時刻，我認為和AI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們為什么需要電影藝術？

徐皓峰導演作為一位“新新新派武俠”作家和電影導演，被放在一個中國獨有的類型電影序列中，但是他剛才說他在寫《逝去的武林》時，他是在寫武行，一種真實的秩序空間的一個行當。

其實他把自己放在了一種現實主義寫作的社會書寫中，完全不是那個武俠類型的延續和傳承，所以他不是“新新新派武俠”，而是試圖成為“徐皓峰電影”。

最近，奈飛720億美元收購華納兄弟，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我們曾經希望電影行業自己洗牌來消化新技術的沖擊，但這種希望正在被挾持新資本的新的媒介形態所吞噬。

這個時候，我們還愛電影，還想做電影人，對整個電影產業和電影文化的想象都必須要調整和重新定位，AI將在其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今后你還想做電影的話，是要跟AI競爭，還是要延續一些關于電影藝術的深刻思考，自問電影的原創性和可能性在哪里，和我們為什么需要電影藝術？

我喜歡有一位作家對AI威脅的看法，他說“就算AI寫得比我好，但它也不能阻擋我想寫，我不能自已。寫作這件事會帶給我巨大的滿足和快樂”。

以后經由電影名利雙收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但我就是愛電影。如果能制作一部電影就圓了我的夢，滿足了我對生命的渴求。如果是這樣，我們一點也不用擔心電影的未來。

藝術依然是時代的“鏡中像”

2025年的銀幕是卡通年。年初一部《哪吒之魔童鬧?！?，年尾一部《瘋狂動物城2》，年中一部《浪浪山小妖怪》，每一部都是英雄故事。

無論我們是否呼喚英雄，都是用卡通的形態來承載的。真人電影反而大家不愛看了。

藝術依然是這個時代的“鏡中像”，是時代的影子。藝術始終具有的功能，是召喚人們內心的某一種美好、某一種救贖，某一種人類努力地成其為人的因素。

如果成為中國電影文化基因、情感結構的這種力量完全在電影中消失的時候，至少對于我個人來說，電影的生死我也就不太在乎了。

《鋼的琴》永遠在我推薦片單上

如果電影藝術可以延續，那么它的公共性、共情力、同理心就應該延續。它與弱勢者的共情不一定是英雄情結，而是古道熱腸和良知。

經由電影傳遞的那一點點溫暖和希望，我認為這是電影的職責所在。

國產電影中，我名單中排在前排的永遠有《鋼的琴》，有《瘋狂的石頭》，還會有很多作品，但這兩部我很喜歡，《鋼的琴》永遠在我的推薦片單上，我幾乎是無保留的推薦、全方位的認同。

近年來很多創造票房奇跡、引發社會熱議的電影，構成了中國電影的榮耀，贏得了國際獎項，其中不乏這樣的優秀作品，延續了中國電影的優良傳統。我個人因此對中國電影保持著希望。

【影視風向標】由資深媒體人、中國電影評論學會秘書長、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新媒體文藝評論委員會秘書長、中國影協理論評論委員會理事胡建禮主編。涵蓋微信公眾號、人民號、微博、百家號、企鵝號、新浪、網易、搜狐、今日頭條、一點資訊、大魚號等自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