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重返狼群》的故事發生在 16 年前，但 2026 年的年初，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故事。
一頭父母遇難后存活下來的小狼，被人類搭救帶回了城市，短短數月后，又被人類帶回草原，重返狼群。
我無法用簡短的文字去呈現這個故事的重量，狼的困境、人的選擇、人與狼的深度牽絆，在這個故事里交織成一團。
我想討論的是一種選擇：人類有沒有可能，馴養一頭狼？
這也是最近網絡上關于這件事爭議最多的問題。
如果你也看過書或者紀錄片，應該會記得一句話。
小狼格林被放生后，回到城市的李微漪和亦風，在見到一件由 620 張狼頭皮做成的袍子后，意識到盜獵行為的猖獗，于是他們返回狼山，想要找回格林。
順利和格林重逢時，亦風讓李微漪趁機帶小狼回家，“把它帶回來吧，外面太危險了，我們養它一輩子。”
他補充了一句：“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
李微漪猶豫了，但很快又堅定了，她放走了格林，關于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自由”。
自由后的格林過得怎么樣？現在還有沒有活著？
最后的消息也來自紀錄片，它成為了狼王，有了配偶和孩子，但更大的不幸降臨——它們沒有躲過盜獵。
狼窩被掏，格林的 4 個孩子，有的受傷，有的死亡。格林重新變得和所有狼一樣，不再靠近人類，包括李微漪。
目睹過這樣的殘忍，我們很容易開始設想另一種可能。如果格林沒有重返狼群，如果它一直被人類馴養，生活在草場，會不會更好？
不得不說，被馴養是一種很大的誘惑。
李微漪面對著這種誘惑。
格林如果不返回狼群，他們的牽絆就不會斷，她也不至于時刻擔憂格林的生存境況。
觀眾也面對著這種誘惑。紀錄片中，有兩個場景我后來反復播放。一個是李微漪用狼嚎的方式哼起《傳奇》，格林奔跑著回來，在邊上學著她嚎叫。另一個是亦風在拍月亮的時候，偶然間拍下的，李微漪和格林在月亮下共舞的畫面。
人會不可避免地想讓那個瞬間永恒。
《重返狼群》
連狼本身也很容易被誘惑。
新聞里曾經報道過一只可可西里的網紅野生狼。它在尋找食物的過程中誤闖入國道，后來發現，只要表現出友好，人類就會給它食物。
和野外需要冒著生命危險才能獲取到一點點獵物相比，被人投喂實在是省力省心。
于是它長期停留在國道附近，學會了對著過往的車輛搖尾巴，以及躺下露出肚皮。其他的同伴也紛紛效仿，開始在周圍向過往的車輛乞討。
被人馴養著，確實可以吃得更好，甚至活得更長。
有研究表明，野生的狼群平均年齡只有 9-11 歲，但被人馴養的狼，可以活到 15 歲左右。
人類也不是沒有馴養過狼。
一個我后來才知道的冷知識是，狗就是野狼被馴化的結果。
早在四萬年前的冰河時期，就有膽子大的狼嘗試靠近人類，他們開始合作打獵。人依賴著狼的機敏獲取獵物，狼從人那里獲取一點食物作為回報。
后來人類會有意識地馴養溫良的狼崽，狼根據人類不同的需求完成了生理和心理的進化，于是也有了不同的種類。
從頂級的掠食者，變成人類的寵物，已經是一部分狼早期的選擇。
而如果選擇做一頭野生狼，要面對什么？
首先是饑餓。
狼群的捕食，有 80% 都以失敗告終，寒冬的荒原里，它們可能很久都找不到食物，會連續餓上好幾天。
它們要跟比自己大出好幾倍的熊搶食物。
《雪狼傳說》
要跟兀鷲分食物。
《雪狼傳說》
如果無法捕到獵物，很多狼只能在垃圾堆里翻找腐食。
其次是無止境的族群的爭斗。
狼是具有江湖屬性的動物，而江湖是危險的。
看紀錄片《狼之谷》時，我無數次被狼群之間獵物、領地的爭奪震撼。
狼永遠是在奔跑的，在水里跑、在雪原上跑，它們追著獵物跑，也被同類追著跑。
《狼之谷》
這個過程中，勝利和失敗不斷交替，也不斷有狼殞命其中。
那些在爭斗中失敗，但僥幸活下來的狼，則被驅逐成為孤狼，不斷地在荒原上流浪。
人類常常以“孤狼”自詡孤獨和強大，但對狼來說，孤狼時期，是它們一生中最脆弱，也最危險的時期。
它需要不斷地遷徙、躲藏，要避開其他狼群的領地，避開威脅它生存的野生動物，與此同時，還要繼續捕獵讓自己有足夠的體力。
羅馬尼亞的野狼斯拉瓦，因為與狼王爭奪食物被驅逐。為了找到新的領地，它流浪了將近十一個月，走了 3000 公里，從羅馬尼亞一路穿過克羅地亞、意大利、法國，最后在坎塔布里亞山脈才找到一塊屬于自己的新的領地。
你應該也聽過母狼王索菲亞的故事，狼王在與熊爭奪獵物的過程中被殺死，懷孕的她為了避免與新的母狼王，也就是自己的女兒發生爭斗，也只能孤身遷徙 1300 多公里。
《雪狼傳說》
當然，野狼要面對的，還有無時無刻不在眼前的，死亡。
據生物學家觀察，在野外出生的狼崽，有 60% 都無法活過第一年。
對撐過了脆弱的幼年時期的成年狼，死亡也是轉瞬之間的事情。在狩獵的過程中，被獵物踢到會致命，被敵對狼群攻擊會致命，食物和水源中的病毒，也會造成狼群大量的死亡。
即便靠著韌性從野生的爭斗和窘境中活下來，它們還有最可怕的敵人——人類。
黃石公園曾有一頭母狼王 06（科學家編號），她被稱為黃石國家公園最優秀的獵手。為了守護自己的幼崽，她會孤身涉險，充當誘餌引走敵對狼群，就算被追堵到懸崖邊，她也能靠著機智逃脫，存活下來。
但即便是這樣一只擁有豐富經驗的野狼，最后的結局也讓人心痛。
在 2012 年，北落基山地區的狼被從《瀕危動物保護法》的名錄中移除，在野生世界驍勇善戰的 06，最終倒在了獵人的槍下。
她的內臟被掏出，皮毛被扒下，獵殺她的獵人，卻因此獲得了一座狩獵獎杯。
狼生存的世界，有著人類無法想象的殘忍，但我不想用人類的安全與殘忍去定義狼的選擇。
狼全身的嗅覺是人類的 40 倍之多，甚至能聞到周圍兩公里外獵物的味道。它們追逐獵物時，速度可以超過 60 公里每小時。
狼也有很強的團隊意識，在狼群內部，每一只狼都有自己的崗位和職責，它們通過合作，可以撲倒一頭大過自己身形許多的野牛。
即便像斯拉瓦那樣作為一只在陌生地帶流浪的孤狼，它也能跨越種族和烏鴉合作，利用彼此的優勢共同獲取和分享獵物。
《狼之旅》
它們是天生的獵手。
一個我長大后才逐漸了解的關于狼的真相是，狼一般不會吃被馴養的動物。
我們從小被灌輸的狼羊矛盾，是人類視角下的偶發情況，但在大部分情況下，狼都會遠離人的牧區，它們享受和祖先一樣，通過追逐和爭斗獲取獵物的過程。
狼群會彼此爭斗，強者會戰勝和殺死弱者，這看起來也是殘忍的，但一個客觀的結果是，這保證了狼這個種族強悍的基因，使得它們數千年地能夠站在掠食者的頂峰。
人類會出于善意的考量心疼狼的處境，但面對殘忍是狼活下去的方式。悲憫和感動無法保護它們長久地在自然界生存。
回頭看紀錄片《重返狼群》里，格林的人類媽媽李微漪最后留下的那個問題：
“我們可以救一只狼，但我們能改變狼的命運嗎？”
不能，或者至少在自然界的命運里，不能。
人唯一能做的，是不參與狼的命運。
寫這篇文章時，我腦子里一直盤旋著另一個故事，《中國奇譚 2 》里的《今日動物園》。
影片的英文翻譯是 safe zoo。
在safe zoo里，所有的動物，包括老虎、熊、大象、猩猩、長頸鹿，都很安全，它們無需面對野外殘忍的生存法則，只是靠著人類固定的投喂，就能活下去。
但有一天，一頭不愿意再被馴養的熊（二舅），選擇在一個雨夜逃離動物園，去了森林。
后續新聞里報道了它逃離后的生活，它在森林里經常餓肚子，覓食的過程中背上受了傷，還要面對野狼群的圍攻。
崇拜二舅的小熊，也向往森林里的生活，想跟二舅一樣去冒險。
熊媽媽反問它，“可是森林里很危險，動物園不好嗎？”
《今日動物園》
被馴養不好嗎？
《重返狼群》的最后，格林在盜獵者的槍聲中逃竄，它識別出了李微漪的叫聲，于是開始往回跑。
狼群留在遠處等它，亦風也在等它，“帶它回來吧。”
格林和李微漪在山坡上親昵，它反復跳起來聞著自己的人類媽媽，最后一邊回頭，一邊走向了狼群。
這是狼的答案。
撰稿：陳醋
責編：雪琴
部分素材來源：
紀錄片/電影：《重返狼群》《狼之旅》《狼之谷》《母狼王》《動物王國》《雪狼傳說》
書籍：《狼的智慧》《狼之夢》
晚禱時刻：
你只要和任何動物一起生活過
就會知道
我們并不是這個星球上
唯一擁有個性
思想和情感的生物
——珍·古道爾
格林
不是任何人的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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