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過年在家待了六天，近幾年來最久的一次。
因為催婚，跟父母大吵了一架。
然后很神奇的是，吵完雙方都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濤聲依舊，陷入一種詭異的平衡。
我幾乎從來不跟家里吵架，但一吵就是情緒失控的那種。
大概這就是物極必反，情緒極度穩定就是極度不穩定。
于我而言，家是個很奇怪的存在。
一方面，我父母雙全還是獨生子，按道理家庭應該是堅實的后盾。
但另一方面，我獨立的早，習慣了凡事靠自己。
畢業這么多年，哪怕在外過的再不好，跟家里也是不講的。
我以為這就算挺懂事了。
然后被父母埋怨說啥都不跟他們講。
我的認知是講了也沒用，他們也理解不了，講了反而會給自己添堵。
他們父母開始說什么“都怪我們沒本事”“幫不上你啥忙”之類讓我愧疚的話。
也不知道講這種話，除了讓我添堵有什么意義。
我就說會添堵吧。
我曾以為父母的婚姻還算幸福。
哪怕過的清貧了些，但至少他們倆，沒有出軌，沒有不良嗜好，更沒有什么大起大落。
但這次大吵了一架之后，給我媽這些年的委屈，都勾起來了。
她開始一點一點細數自己婚姻里的那些委屈，說了一下午，甚至一度哭出來。
這些委屈主要來自于我爸。
我爸就是那種典型的，只有老實這一個可取之處的人。
長久以來，大部分人都會有個刻板印象，就是把“老實”和“勤奮”這兩個品質捆綁在一塊。
我原來也是這樣以為的。
他是那種典型的老式中國男人，一下班到家就跟長沙發上了一樣。
飯不做碗不刷衣服不洗啥事兒不干，萬事指望不上。
你就算讓他倒個垃圾，拖拖拉拉的，十次有八次都會忘。
一言以蔽之，懶。
我問我媽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嗎，她說是。
那不對啊，我記得以前家里還是有挺多地的，我們那邊以前種地基本靠人力，還是挺累的，這不是主要都是他干的嗎。
我媽說不是，主要都是我爺爺干的。
等我爺爺老到快干不動的時候，主力才變成他，然后他跑去跟我爺爺說種地太累了，他不想種了，要不把地給別人吧。
被我爺爺一頓臭罵。
我以前還納悶，看著多么踏實肯干的一個人，怎么家里窮成這樣。
且神奇的是，就算家里很窮，日子也還過得井井有條。
原來我只知道我媽很勤快，現在才知道她到底有多勤快。
而我爸，光踏實了，肯干是一點兒沒有。
我并不懷疑我媽說的真實性。
因為就我回家這幾天，親眼看見了我爸的日常狀態。
我家的吊頂上有點掉墻皮，我媽就讓我爸去找當初刷墻的師傅來重新弄一弄，因為那個師傅是我爸老同學。
結果我爸就就拖著，最后還是我媽給人打了電話，約了時間，花了兩天弄好了。
還有家里的門，壞了很久了，但我爸一直不管，還是我這次回家我媽跟我說，我給換了。
而且我爸這個人，在婚姻里，雖然給不到什么實際價值，更給不到什么情緒價值。
儀式感這種東西就不說了，那一輩人普遍沒有。
就說這種日常的關心，也沒有。
我媽之前在縣城上班摔到腰了，在宿舍躺了將近一星期，他除了打了兩個電話，一次也沒去看過。
更不會說看我媽太累，主動分擔一些活兒，只會說累了那你就別干。
他的策略就是，活，拖著，那就當不存在。
最后還是我媽兜底。
一樁樁一件件，聽得我都生氣，這男的也太不是東西了。
像這種男的，擱現在，那肯定是找不到老婆的，更不要說找一個能把家里里外外操持的這么好的老婆。
這也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
你自己婚姻都這副德行了，還催我結婚？
這里唯一可能的邏輯，就是她覺得我是個男的，也能找個像她一樣的老婆，然后像我爸那樣，成為婚姻里得利的那一方。
上一代的女性，大概是最辛苦的一代。
一方面，她們得到了創造社會價值的機會，大部分都有工作，參與了。
但另一方面，又囿于傳統觀念，依舊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于是我們就得到了一個既能在外上班，又能操持家里的超人媽媽。
班也要上，飯也要做，孩子也要帶，家里大事小事都要管。
男人可以躲在“家里頂梁柱”這個角色下面摸魚，假裝承重墻，就像我爸這樣。
他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不良嗜好，不出軌不亂搞不打老婆，就成為了大眾意義上的好男人。
但也不作為。
他對于這個家的意義，就只是“家里有個男的”。
更可怕的是，我媽只抱怨，不改變。
要說過得這么不好，離就是了，反正她自己有工作，也能養活自己。
但她從沒想過離婚，只會一個勁兒地委屈，然后抱怨這都是自找的。
她們結婚那會兒，依靠男人，還是個主流且深入人心的觀點，所以結婚是個必要的事情。
不跟這個結婚，就要跟那個結婚，總歸是要跟一個男人結婚，這屬于生存基礎。
所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她們不會想離婚。
就像我媽這樣，委屈了半輩子，還會再委屈半輩子。
生孩子也是。
很多婆婆重男輕女，底層邏輯也依然是“依靠男人”。
勸我生孩子的時候，我媽喋喋不休的，還是什么“你將來去養老院沒孩子會被護工打”那一套話術。
哪怕半輩子的經驗告訴她，男人靠不住，誰都靠不住，她們還是習慣性地依附。
過年期間，我聽過最讓我生氣的一句話，是我爸說的。
他催我生孩子，說你們要是嫌累不想帶或者沒時間帶，可以讓你媽帶。
因為我媽以前是小學老師，現在還在帶小學生輔導作業啥的，所以有豐富的帶小孩經驗。
他的原話是：“你媽這不就是現成的免費保姆嗎？”
這不是壓榨嗎？
他壓榨了我媽一輩子，現在還要我來壓榨。
這個話我沒跟我媽說。
因為我知道，可能這個話，她聽了會生氣。
但大概率，她還是會樂意當這個“免費保姆”，只要我愿意結婚愿意生孩子。
她們這一代人，為他人辛苦一輩子，并把這種辛苦當成一種常態。
年輕時要依靠自己的老公，就得為這個家操勞。
老了要依靠自己的孩子，就得一切為了孩子。
因為習慣了依靠別人，所以要為別人付出，哪怕再辛苦也得這么做。
但我們這一代人，至少我不是的。
不依靠別人，也不為別人活。
為自己而活，替自己負責，這是個通識概念。
人能靠的只有自己，除此之外，這世界上所有人都靠不住。
哪怕是摯愛親朋，也依然不一定懂，你真正想要什么。
沒緣法 轉眼分離乍
赤條條 來去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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