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體檢時遇到了女軍醫
李義忠
1972年底,我在渠縣的瑯琊區醫院參加新兵體檢。一位女軍醫來到體檢現場,她的出現改變了我的人生。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她。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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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當兵這件事,還得從1972年底的征兵宣傳說起。那時廣播已經實現了村村通,家家戶戶也安裝了小喇叭,四川省渠縣奉家公社的高音喇叭,早晚都要播放征兵宣傳:通知!通知!全公社的適齡青年請自愿到各大隊報名,應征入伍。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家里的小喇叭,早晚也播放著相同的內容。參軍保家衛國乃是大事,從縣到公社各級政府都極為重視,那個征兵通知就得反復播放。
我想報名參軍,但家里人口多、年紀小,缺少勞動力,吃飯也是個問題。父親曾被錯劃為“右派”,雖已得到糾正,可負面影響一時難以徹底消除,也給我后來的成長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參軍那年,我已經跟隨父親學醫兩年多了,中途還參加了瑯琊區醫院舉辦的赤腳醫生培訓班,后來在大隊合作醫療室做“赤腳醫生”,當然可以分擔家中的一部分重體力活。那時候公社醫院、區醫院醫務人員少,遇上像征兵這樣的特殊情況,就要抽調赤腳醫生幫忙。
1972年家鄉的冬天格外寒冷,入冬后連降數場大雪,整個村莊被皚皚白雪覆蓋,天空也總是陰沉沉的。入伍前,我穿的是母親用土白布染藍后手工縫制的衣服和布鞋。
我從小就不喜歡冬天,嚴寒刺骨,打霜下雪時,房前屋后、田邊地頭都結著白茫茫的冰霜。冬水田、堰塘和小河上霧氣繚繞,水面大多結了冰。我們會用棍子敲下一塊冰凌,在上面鑿個洞,用竹篾或繩子穿起來,當作鏡子和冰鑼,假裝敲鑼打鼓,自娛自樂。夏天則截然不同,穿得輕便,上山打柴或下地勞動都精干麻利,還能下河洗澡。
襄渝鐵路從我家附近經過,當地政府動員后進行了搬遷。修建鐵路的重慶民兵師長壽縣民兵團的民兵就住在我家,和他們相處時,我特別羨慕這些修鐵路的民兵——雖然辛苦,卻能長知識、見世面。后來聽到廣播里的征兵消息,我便萌生了當兵的念頭。
這件事要從那年我在區醫院幫忙為應征青年體檢說起。渠縣是川東大縣,有50多個公社,下轄10個區,每個區管6-7個公社。1972年底,西藏軍區工程團在渠縣的三個區征召新兵,總人數達800多人。我們瑯琊區7個公社加一個街道就征集了200多名新兵。奉家公社報名參軍的青年有近百人,我被抽調至公社醫院參與準新兵體檢篩查工作。篩選下來的準新兵再經過瑯琊區醫院體檢,區醫院需要給300多名應征青年體檢,醫院抽調了我和其他幾位赤腳醫生幫忙。當時新兵六團四營,只有一位女軍醫負責三個區準新兵的總檢工作。
區醫院體檢那天,區武裝部鄭部長、奉家公社武裝部代部長,陪同接兵干部易連長、蔡指導員、任干事和一位女軍官來到體檢現場。他們恰巧看到我在醫院里跑上跑下,忙著給準新兵測量身高、體重,檢查視力。那位女軍官微笑著走過來,看我填寫的體檢表,問我叫什么名字、已經檢查了多少人。我臉一紅,一時答不上來。代部長連忙說:“翟軍醫,他是奉家公社的赤腳醫生,臨時抽調來幫忙的。”原來她就是女軍醫!我看著他們走向總檢室,沒走幾步,女軍醫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后就聽她問接兵干部:“那個娃娃報名了嗎?”代部長回答:“報名了,不過他太瘦,體重差點兒。”女軍醫和接兵的幾位低聲交談:“學醫的呀,這小伙子手腳麻利,給他也體檢查一下,如果身體合格就把他帶走。”體檢快結束時,接兵干部把我領到總檢室,翟軍醫為我體檢,聽心臟、檢查腹部和四肢、測了血壓,還重點稱了體重——這下露餡了,我體重差2斤。最后,女軍醫看了我一眼,說:“好!就這樣吧。”讓我離開了總檢室。
回到家,父母說:“體重不夠當不成兵,就安心在家務農,繼續做赤腳醫生吧。”我只好聽從命運安排,安下心來學醫和勞動。
同村的戰友陳光輝和我家僅隔幾塊田,至今我們一起喝茶聊天時,偶爾還會提起那年參軍的事。他總說:“義忠,你當時是不是有點傻?體重不夠就不知道在褲包里裝兩塊石頭嗎?你給我們體檢時,難道沒發現我們的體重也不達標?”是啊,我當時怎么就沒想到呢。
光輝又說:“不管怎么說,你總算跟我們一起當兵了。后來曉得,部隊新組建,聽說你是赤腳醫生,部隊缺人,加上那年征兵數量又大,只要身體沒毛病,基本都會被征走。”
沒錯!幾天后,我就收到了渠縣武裝部的應征入伍通知書,圓了當兵的夢。
如今回想起來,那年參軍確實出乎意料。一是征召新兵數量大;二是部隊剛組建,缺少衛生員;最重要的是女軍醫那句“身體合格就把他帶走”。可以說,正是他們的那番話改變了我的一生。這段經歷頗有戲劇性:假如我沒去幫忙體檢,假如沒遇上接兵的女軍醫,假如接兵干部沒說部隊缺學醫的——湊巧的是,那支部隊剛組建,連兵都缺,體重差點兒根本不是大問題。
而且,新兵一到渠縣集結,我就被交給了女軍醫,在新兵四營營部做衛生員,她每天帶著我到新兵連巡診。后來進藏的路上,從成都坐火車到西寧,再乘汽車到西藏老部隊工程團,我還是被分到二營營部衛生所繼續當衛生員。我是新兵中的特殊一員,從未在連隊待過。到了老部隊才得知,工程團那年征召了不少“赤腳醫生”,付X文、劉X友、楊X杰、羅X毅、張X明等都成了部隊衛生員,后來不少人提了干。可見,那年部隊征召赤腳醫生入伍,有效緩解了衛生員緊缺的問題。
1972年底,渠縣征召的新兵數量或許創下了紀錄——只要應征青年自愿報名且體檢合格,基本都能獲批入伍,我也因此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新兵。
陰差陽錯去應征,雪域軍營做工兵;
回想當年當兵事,軍醫體檢準我行。
這首小詩,正是我那段命運轉折歲月的最佳注腳。那位改變我人生軌跡的女軍醫,是我部隊衛勤工作的新起點。我給她當衛生員,一路風雪走進西藏。后來雖得知她在陸軍115醫院工作,卻至今未能再與她相見。
讓我終生難忘的,是那年她和接兵干部的那句“合格就帶走”——正是這句話,我沒想到參軍會走進西藏,在軍營中度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無論條件多么艱苦、環境多么惡劣,從參與“530-980”工程建設、修建八一校、鉛印廠擴建、軍區后勤部辦公樓,到接兵、上軍校,再到部隊精簡后調入第三野戰醫院、三九醫院合并的陸軍第四十一醫院,跟隨首長做保健工作,從唐古拉山下的藏北大草原、岡底斯山、雅魯藏布江,行走在喜馬拉雅山脈間,一路艱辛的衛勤保障工作,參與危重傷病員的搶救任務,幾乎走過了大多數的邊防哨所,留下了無數終生難忘的風霜雨雪身影,闖過一道道挽救生命的艱巨任務,化險為夷。女軍醫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娘子軍”勁頭,她對祖國與西藏的熱愛,對戰士們的呵護與關愛,都深深感染著我。
我常想,如果不是那天她在瑯琊區醫院“多看了一眼”,如果不是她和接兵干部們的那個決定,我的人生或許真如當初所想——一輩子守著家鄉的土地,重復祖祖輩輩的農耕生活。正是這次陰差陽錯的入伍,讓我走出大巴山麓的小山村,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也讓我有機會將從父親那里學來的粗淺醫術,在部隊這個大熔爐里錘煉成能真正為戰友服務的技能。每當和老戰友聊起當年,大家總會感慨命運的奇妙,而我心中,始終對那位素昧平生卻給了我人生新起點的女軍醫充滿感激。這份感激,就像雪域高原的陽光,溫暖了我整個軍旅生涯,也照亮了我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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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李義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軍區56190部隊和第三野戰醫院,解放軍第41醫院工作。多次參加軍區醫療保健任務,到各軍分區,各邊防部隊及邊防哨所。常參加各邊防部隊進行搶救治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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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義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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