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a APP下架了,還有開發者API、ChatGPT內支持視頻功能,以及與迪士尼的10億美元合資計劃,統統下架了。許多人沒有想到,這一款幾乎與ChatGPT和o1齊名的視頻生成模型,這么快就被OpenAI宣判了死刑。
當初Sora發布,逼真效果何等驚艷,在網絡上產生了大量宣泄好奇和情緒的視頻,人們以為其前景足以顛覆好萊塢。AI視頻又是吞噬token的黑洞,人們對于token經濟、對于算力基礎設施、對于GPU芯片的增長預測,相當一部分建立在AI視頻的基礎之上。
Sora財務與戰略的雙重潰敗
Sora之死,并非源于技術上的主動放棄,而是財務崩潰后的被動收縮。2025年9月底,Sora推出獨立App,在各大應用商店幾天內名列榜首,下載量峰值達330萬次,但到2026年2月已驟降至110萬。更致命的是:應用內購收入僅為210萬美元,而OpenAI每天在AI視頻生成上的支出高達1500萬美元,潛在年度耗資超過50億美元。Sora負責人Bill Peebles曾公開承認,Sora的經濟模型目前完全不可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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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死穴使視頻模型的獨立商業化幾乎無路可走:其一,算力消耗極大,短期內難以克服;其二,深度造假(Deepfake)帶來重大安全與法律風險,各國政府嚴格監管,中國已出臺AI視頻標注與生成授權的專項措施;其三,訓練數據版權問題懸而未決,字節跳動的Seedance 2.0也因此暫停全球發布。就在Sora宣布下架的前一天,OpenAI還在發布視頻內容安全措施,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無奈的交代。
目前真正引領AI視頻賽道的,已是谷歌的Veo 3和字節的Seedance 2.0,爭奪消費視頻之王;視頻功能主流形態是集成進多模態模型——Veo在Gemini里,Seedance在豆包里,萬相在千問里。AI視頻的獨立產品化實驗,以Sora的失敗宣告階段性終結。
OpenAI CEO奧特曼(Sam Altman)向員工表示,結束Sora將釋放資源用于下一代AI模型。OpenAI的戰略意圖已非常清晰:用Codex應用與ChatGPT、瀏覽器合力打造桌面超級應用,將重心重新集中于企業與開發者客戶——而Anthropic已在這一領域取得相當大的先機。
OpenAI在重歸語言模型嗎
Sora的失敗,表面看來是OpenAI正在回到它所賴以起家的大語言模型(LLM)。它用語言模型開辟了AGI之路,但是真正堅持語言模型并且可能已經打通這條路徑的,是Anthropic,其創業團隊正是OpenAI的一群叛將。
但是在去年底,AI圈內一度彌漫著對于LLM的批判,并且掀起了一股世界模型(World Model)的熱潮。圖靈獎獲得者楊立昆(Yann LeCun)持續多年認為,LLM只是基于文本這一單一知識形式,讓我們誤以為它們是智能的,實則對現實的理解極為膚淺,并將LLM定性為通向人類級智能道路上的出口匝道、一個分心之物、一條死路。他的論據不無道理:LLM雖能通過律師考試、求解方程,但我們至今沒有一個能與貓媲美的家用機器人,語言只是思想的序列化版本,是一個相對低維、離散的空間。
楊立昆于2025年底離開Meta,創立AMI Labs,專注于世界模型研究,其公司融資估值已達30億歐元。他在英偉達GTC演講中明確表示:僅僅擴大規模無法讓我們達到AGI。
然而,楊立昆的批評存在一個關鍵盲點:他的靶子是靜態的、封閉的、純文本預測的LLM,而不是嵌入在行動—感知—反饋循環中的智能體化LLM。兩者在本質上已是截然不同的系統。Sora的失敗,恰恰證明了多模態擴展并不是解題的鑰匙;而編碼智能體的崛起,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回應他的挑戰。
Anthropic:編碼是LLM走向AGI的符號世界具身性
Anthropic一直堅持語言模型路線,自己不玩圖像視頻,可以調用其他應用或技能來完成。Claude Code還用命令行(CLI)復古了。外界曾視此為保守,如今看來是洞見。
在SWE-bench Verified(真實GitHub軟件工程問題評測)上,Claude Opus 4.5得分達80.9%,超越GPT-5.1和Gemini 3 Pro。但這不只是一個工程成就,背后有更深刻的認知邏輯:
代碼是一種有接地真相(ground truth)反饋的形式化世界——編譯器不會撒謊,測試通過或失敗,提供明確的現實反饋,調試過程要求模型經歷感知-行動-觀察-修正的完整循環。這恰好部分回應了楊立昆的核心指控——LLM沒有感知反饋、缺乏物理世界錨點。編碼智能體通過工具使用和代碼執行,在符號世界中獲得了一種具身性。
Claude Opus 4.5還展示了一個更引人注目的特性:能自主精煉自身能力——在4次迭代中達到峰值性能,而其他模型經過10次迭代也無法達到同等質量,并展示出跨任務經驗學習的能力,能儲存洞察并在之后應用。這不是單純的擴展,而是在架構不變的前提下,通過智能體框架涌現出的新能力。
數據印證了這條曲線的加速性:AI自主任務的執行時間視野每4至7個月翻一倍(2024-2025年已加速至約4個月)——30分鐘時能自動補全代碼片段,4.8小時可重構整個模塊,多天任務則可自動化完整審計。這是一個完全不同于純文本擴展律的能力涌現曲線。
OpenAI的醒悟與重組
OpenAI也醒悟過來——編碼正是通向認知領域AGI的路徑。Codex的發布邏輯已說明一切:所有事物都由代碼控制,智能體在推理和生成代碼方面越出色,它在所有形式的技術和知識型工作中就越有能力。
沃頓商學院研究AI與創新的莫立克(Ethan Mollick)教授觀察到三種路線的分野:Anthropic專注于語言模型;OpenAI不停地嘗試又拋棄各種概念;谷歌則應有盡有。他不知哪個終局最好。但現實的回答已經清晰——目前GPT、xAI和中國的開源模型,都在學習Anthropic,加重編碼、智能體與企業服務的分量。Codex與Claude Code之間的競爭,已成為當下AI競賽最核心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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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ora下架前,OpenAI已推出Codex應用,并預訓練好了下一個模型Spud,將于數周內發布。OpenAI的領導層分工也做了調整:Fidji Simo的頭銜,已從負責應用的CEO,調整為負責AGI部署的CEO。對齊與安全團隊將不再向奧特曼匯報。這一切似乎意味著,OpenAI認為它已在技術上實現了AGI,其標志將是Spud模型——即在認知領域創造經濟價值已達到人類水平。其下一個目標,將是在物理世界實現AI。因為Sora而一舉成名的Bill Peebles,也將帶領他的團隊,轉向機器人項目。
當下的核心挑戰,已從智能體能做什么,轉變為人們如何以更大規模指揮、監督它們并與其協作。英偉達的Rubin CPX、Groq 3推理芯片系統,重要部分原本是為了視頻生成而設計,OpenAI砍掉視頻項目,可能也會影響其未來算力基礎設施的規模預期。
重新認識LLM與AGI路徑
Sora的下架與編碼智能體的崛起,共同指向了一個更清晰的理論圖景:
楊立昆正確的部分是——純自回歸文本預測無法通向物理世界的通用智能,Sora的失敗也是多模態暴力擴展路徑的一次市場檢驗。
Anthropic押注正確的部分是——LLM不應被視為封閉系統,而應視為認知基底(cognitive substrate)。當它被嵌入工具使用、記憶管理、多智能體協作、代碼執行的基礎設施中,語言模型的涌現能力會突破楊立昆所指的那些天花板。不是因為改變了架構,而是因為改變了信息流的結構。
這背后有一個激進的技術哲學主張:代碼,作為人類認知最形式化、最可驗證的表達形式,是LLM突破感知邊界的橋頭堡。一個能自主編寫、測試、調試、優化工具的AI,實際上正在以某種方式理解因果關系——哪怕這種理解發生在符號空間而非物理空間。在AGI導向的圈子里,有一個長期假設正在被印證:擁有最好的編碼模型將讓你最快抵達AGI——前提是接受實現AI想法的能力是進步瓶頸這一判斷。
AI視頻顛覆好萊塢的喧囂,可以暫時休矣。Hugging Face創始人克萊門特認為,這么拋棄掉太可惜,還不如開源出去,也是對AI視頻社區的貢獻。許多人則認為Sora的謝幕是一件好事——它耗費了巨大資源,卻主要做出了一個深度造假的利器,帶來的社會影響總體是負面大于正面的。
這也給所有AI科技公司留下了一個根本性的追問:是不是用AI所做的一切,只要是驚艷的、SOTA的,就一定是有價值的、有益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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