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耳朵一時爽，代價可能比你想的大！

聽力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搞壞”的？突發性耳聾、偽耳聾，能治好嗎？骨傳導耳機、降噪耳機，該如何正確使用？

這一期，我邀請到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張毅博教授，聊聊關愛耳朵這件事，可能是耳機的正確使用，可能是某次不自覺的掏耳朵，甚至是從一次熬夜、一次考試焦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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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毅博

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

耳鼻喉科

副主任醫師

菠蘿：人到底怎么聽到聲音的？

張毅博教授：耳朵傳導聲音主要靠幾個結構：

一是外耳，就是大家能摸到的耳廓，往里頭掏耳朵的那個小洞洞，叫耳道。

再往里面是第二部分，中耳。中耳里面最關鍵的是三塊聽小骨。聲音傳到中耳的耳膜，醫學上叫鼓膜，就跟一層鼓皮一樣。耳膜感受到聲音的震動，通過里面三根小骨頭，像杠桿一樣把聲音放大，再繼續往里傳。

接下來就到內耳，有毛細胞這種感知震動的細胞，它會把聲音信號轉化成電信號，再通過聽神經，像電線一樣傳到大腦的聽覺中樞。

整個過程可以分成四步：外耳負責收集聲音，中耳負責傳導并放大聲音，內耳把聲音信號轉成電信號，最后通過神經送到大腦中樞，大腦再進行解碼，讓我們知道聽到了什么。

菠蘿：所以平時說的中耳炎，就是中耳這部分（包括鼓膜）出問題了，對吧？

張毅博教授：對，尤其是鼓膜穿孔，是比較常見的情況。

菠蘿：鼓膜穿孔一般是怎么造成的？是外傷還是被什么東西震穿？

張毅博教授：都有可能。比如說一巴掌打到耳朵，導致鼓膜穿孔，這種情況的發生率比我們想象中高很多，比如醉酒后吵架、情侶夫妻之間過激行為，這些實際都發生過。還有小朋友之間玩鬧，不小心拍到耳朵，瞬間就會覺得耳朵發悶、聽力下降，很多就是鼓膜穿孔。

但對50歲以上的人來說，很多是小時候留下的問題：比如游泳耳朵進水沒及時處理，或者感冒。因為鼻子和耳朵是相通的，感冒后感染比較重，沒及時處理，就變成慢性化膿性中耳炎。

這兩種都是穿孔，但區別很大：如果是外傷導致的穿孔，處理得當的話，大概80%~90%的鼓膜可以自行愈合。但如果穿孔特別大，或者發生了感染，超過三個月還是長不上，就只能通過手術修補了。

菠蘿：隨著生活水平和大家健康意識的提高，對耳鼻喉的關注度也變高了，您在門診上有感受到什么變化嗎？

張毅博教授：大概十年前，中耳炎患者特別多，需要手術的也特別多。現在需要手術的中耳炎患者越來越少，大多數中耳炎、中耳膽脂瘤患者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都是早年沒及時治療，拖到年紀大了、聽力越來越差、影響生活質量才來做手術。

但這種病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因為現在孩子游泳進水、耳朵不舒服，家長很早就會帶去醫院看，在疾病早期就治好了，不會發展成反復的慢性中耳炎。

菠蘿：一般人聽力從什么年紀開始下降？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聽力下降了？

張毅博教授：聽力下降在各個年齡段都可能出現：有天生就不好的，有讀書階段越來越差的，有工作后突然下降的，老年人就更常見了，每個年齡段都有特點。

什么時候要開始關注聽力？我建議任何時候都要關注，包括小孩子。因為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大家用耳機很多，孩子還要學樂器——鋼琴、架子鼓、小提琴等，只要長期處在聲音刺激里，就建議把聽力篩查當成常規體檢。

菠蘿：正常體檢，每年都應該做一次聽力篩查嗎？

張毅博教授：如果工作環境沒有太多噪音、不用經常戴耳機、不頻繁接電話、不接觸裝修等嘈雜環境，倒也不用。但如果工作必須處在嘈雜環境里，比如電焊工、調音師，不得不接觸大量聲音刺激，我就建議每年做一次聽力體檢，就是很簡單的：聽到聲音就舉手，這個是初篩。

有條件的話，建議到醫院做專業一點的檢查；如果去醫院不方便，現在網上也有一些戴耳機就能自測的APP，它會放出不同頻率、不同強度的聲音，一點點降，直到你聽不到，測出那個閾值。但如果是比較復雜的聽力下降，這種測試結果可能沒那么準，但做個初篩是完全沒問題的。

菠蘿：老人耳聾、聽力下降，是高頻先丟失，這個是怎么回事？

張毅博教授：簡單說，像火車隆隆聲、風聲呼呼這種，是低頻；像知了叫、電流聲“滋——” 這種尖細的聲音，是高頻，這跟聲波頻率有關。

為什么高頻會先下降？其實和人耳內耳構造有關。隨著年齡增長，我們身體各個器官都會退行性變：一是所有器官都會慢慢慢性缺氧、缺血；二是各個結構會慢慢硬化、鈣化。在內耳深處，毛細胞、微小血管周邊，都會出現鈣化，血管壁變硬、彈性變差，越微小的血管影響越大，而內耳的結構就決定了高頻區域是最容易受影響的。

很多老人一開始是因為耳鳴來看病，一做檢查，大部分都會發現：耳鳴的聲音頻率，和聽力下降的頻率是匹配的。哪個頻率聽力下降，耳鳴基本就對應那個頻率。但高頻下降早期，人自己很難察覺到。因為我們平時聊天說話，屬于“言語頻率”，大概在500Hz～2000Hz之間；而高頻聽力下降，是在4000Hz、8000Hz這種更尖細的區域，比如蟬鳴、尖嘯音。

所以很多老人覺得可以聽到別人說話就是聽力沒問題，但如果是對聲音很敏感的人，比如音樂老師，就會感受很明顯：原來能分得很清楚的不同樂器的聲音，現在聽不出來了。一查就是聽力的退行性變化，高頻感知變差。

我在門診一般這么建議：

1. 單次使用耳機不要超過半小時，可以設個鬧鐘提醒；

2. 音量以 “ 聽清楚就行 ” 為標準，調到最小，不要追求那種震撼、炸耳的感覺。那種震撼感偶爾幾分鐘可以，不能一直處在大音量里，時間 + 強度疊加，一定會傷內耳。

菠蘿：聽力一旦受損，還能恢復嗎？

張毅博教授：聽力受損要分類型。比如剛才說的中耳炎，是傳導性的，我們通過手術把傳導通路重建，聽力很大機會能提升。包括耳硬化癥這類，只要問題出在外耳、中耳，大部分手術都能改善。但還有一種是內耳出問題，突然一只耳朵聽不見，臨床上查出來大多是感應神經性耳聾，大家習慣簡單叫“神經性耳聾”，說法不算特別嚴謹，但便于大家理解。

菠蘿：這個跟大家常說的突發性耳聾是一回事嗎？

張毅博教授：突聾，就是突然發生的聽力下降，基本都是神經性的。它和傳導性耳聾不太一樣：你一旦感覺到聽力下降，很多人還會伴隨耳鳴、耳朵發悶，像有層膜裹在上面。

我當醫生快15年，明顯感覺到突聾的人越來越多。早年一天門診可能一兩個、兩三個；現在年輕人、學生越來越多，我上周末一天就看了8個突聾患者，發生率非常高。突聾的關鍵原則：一定要及時就診。發現耳朵不對，盡量別超過24小時就來醫院。

網上有一個“黃金72小時”的說法，但其實沒有那么絕對。只是大家做科普的時候，希望能讓患者及早重視，才強調三天之內要來。在臨床上，我們碰到很多患者，發病都已經一周了才來，也還是有辦法治療的。

菠蘿：很多人一開始聽不到，會先熬一熬，等等看會不會自己好。有沒有一個判斷標準，比如超過多久就必須去醫院？

張毅博教授：比如游泳、坐飛機后耳朵悶，如果是能自己恢復的，說明沒有實質性損傷。

但如果你感覺聽力在短時間內（3-7天）越來越差，你就可以自己簡單測試一下：在兩只耳朵旁邊分別搓一搓大拇指和食指，對比著聽，如果發現搓音越來越小，兩邊耳朵差別越來越大，就要立刻就診。

菠蘿：突聾現在是不是越來越年輕化，不只是老人了？

張毅博教授：非常明顯。以前是老年人多，現在社會節奏快、學生壓力大，年輕人、學生越來越多。我見過最小的突聾患者，才6歲，也是神經性的。

舉個典型例子：我接診過一位12歲孩子，因為考試前幾天一直睡不好，耳朵突然就聽不見了，耳鳴還特別重，根本沒法入睡。家長和孩子都特別焦慮，又擔心考試，又擔心聽力。這種就是典型跟壓力、熬夜相關的。

這個時候首先得讓孩子先放下焦慮，然后我們可能會用到激素，還有一些綜合治療，包括耳朵打針等等。這肯定會和考試有沖突，因為需要在醫院做一些相對復雜的治療。這個時候我覺得對孩子來說，健康的重要性肯定是大于一次考試的。作為醫生，我們希望孩子在發生問題的第一時間趕緊接受治療，不要耽擱。小孩子如果及時治療，大多可以改善。但如果還是繼續處于這種高壓狀態，可能會影響后期的恢復。

菠蘿：突聾是怎么治的？

張毅博教授：突聾也不是說一個耳朵完全聽不到，有全頻聾、重度聾，分不同類型。我們一直在推廣一個做法，就是耳內打針，直接打到耳朵里面。我們醫院做這個大概有十幾年了，很多人會有顧慮：針打到耳朵里，會在鼓膜上穿個孔。但其實90%以上的患者耳膜都能長好，真的穿孔也是小概率事件。我也會跟患者解釋清楚，風險肯定是有，但如果錯過了關鍵治療期，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救回來了，所以這是一個利弊的衡量。

菠蘿：如果不打針，是怎么用藥？

張毅博教授：靜脈輸液或者口服。靜脈和口服都屬于全身用藥。比如孕婦生完孩子之后突聾，這個時候全身用激素副作用會比較大，這種情況下局部治療就優于全身用藥。另外，從副作用來說，耳內注射最大的問題就是鼓膜可能會穿個洞，但這個洞最后大部分都能長好，而且對血糖、血壓的影響會小很多。

對于口服藥，大的原則來說，激素一定是第一位的，各個指南都證實，所有治療里面激素是最可能有效的。其他的一些支持治療，比如循環出問題，就改善微循環，也就是所謂的活血化瘀、擴血管，還有營養神經的藥物。還有一個就是做高壓氧艙，讓患者處在高氧濃度的環境里。如果聽力下降比較多，有條件的話我都會讓患者第一時間用上，因為沒有太多傷害。

還有一個，巴曲酶，有點像溶栓的作用。有些老年人耳朵聾其實是耳朵小血管被堵了，但不是所有情況都如此，是否使用需要醫生根據具體病情來判斷。

菠蘿：前段時間我有個好朋友就是突聾，后來恢復得還行，但是之后一直耳鳴，這是怎么回事呢？

張毅博教授：突聾的患者，十個里面九個耳鳴。以前大家有個誤解，認為鳴久必聾，覺得耳朵響久了就會耳聾，最后會完全聽不見。其實真相是反過來的，是因為聾才會鳴。哪怕兩者同一時間出現，也是因為聽力下降導致的耳鳴。

因為在正常情況下，有聲音進來，所有頻率都會往中樞傳，但是當耳聾的時候，有些頻率就傳不上去了，中樞對應的位置就會產生相應的信號。早些年有人通過功能磁共振做出來，耳鳴并不是患者臆想出來的，而是大腦里真實存在的放電信號。

有的耳鳴，當你注意力特別集中在另外一件事上時，就會發現耳鳴消失了，因為會被其他信號抑制。所以我們現在教患者對待耳鳴，就是不要去在意它，專注做別的事情，這個聲音信號就會被抑制。如果你一直關注這個信號，耳鳴就會被放大，然后導致人焦慮、睡眠障礙。越睡不好、越焦慮，耳鳴就越響，就進入惡性循環。

如果是超過三個月的耳鳴，第一句話就是不要太執著。首先它不會有太多次生傷害，不要想著一定要把它消滅掉，該做什么做什么。第二，如果耳鳴特別影響入睡怎么辦？這個時候可以放一點點純音樂，聲音剛剛蓋住耳鳴就行，然后把音樂定時半小時，正常睡覺。針對這個原理，現在有一個比較主流的治療方案，叫音樂療法。每天聽音樂蓋住耳鳴，慢慢會形成一種狀態，耳鳴響起的時候，你感受到的是音樂聲。這是中樞的一種重塑，也是目前比較公認的、針對頑固性耳鳴的方案。

菠蘿：我聽到一個說法，骨傳導耳機，因為是直接通過骨頭往里傳，理論上是不是對鼓膜、耳膜的傷害會小一點？

張毅博教授：骨傳導耳機并不是更護耳。耳朵感受聲音，其實有兩條通路，一個是氣導，就是剛才說的那條傳導通路，還有一個就是骨傳導。骨傳導和氣導最大的不同是，一個通過骨頭震動直接感知，一個通過外耳收集、中耳放大杠桿作用。但到了后端，到了內耳，都是一模一樣的。

也就是說，骨傳導的好處是不把耳朵堵起來，對耳道比較友好，但對毛細胞的震動刺激是一樣的。只要你要聽聲音，就必須把震動傳導到內耳讓你感知到，所以骨傳導只是解放了外耳，對內耳的傷害依然是一樣的。

菠蘿：現在還有一類是降噪耳機，這個東西對耳朵傷害怎么樣？

張毅博教授：降噪耳機我也用過，在地鐵上戴降噪效果確實不錯。在地鐵這種環境，背景音大概在70分貝左右，這種場景下用降噪耳機是可以的。

但降噪耳機也有缺點。第一個，降噪耳機需要把耳道密封住，塞得比較緊，對耳道壓迫比較厲害。有些人會因此得外耳道炎，或者耳朵隱隱作痛。還有一個問題，降噪耳機的原理是聲波對抗，用反向波把外界噪音抵消掉。雖然它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但我建議不能戴太久，因為它一定是反生理的。我們正常外界環境都是有背景音的，不是絕對靜音的，所以要適量使用。

菠蘿：很多人喜歡游泳，但經常耳朵進水，這種情況下水是不是一定要倒出來？還是留在里面自己也會慢慢流出來？

張毅博教授：很多人不喜歡戴游泳耳塞，游完泳耳朵肯定會進水。這種時候不建議用棉簽，也不要用任何東西去掏。

因為游泳之后，我們會感覺到身上皮膚微微發脹，其實耳道皮膚也是一樣。這時候如果去掏，尤其是耳道比較窄的人，對耳道皮膚刺激會非常大。耳道皮膚和面部皮膚不一樣，它平時被保護得很好，和耳道骨頭貼得非常緊密，一掏就很容易疼，引發外耳道炎，甚至耳朵流水、滲出。

所以游泳之后，我的建議是：耳朵里的水可以倒一倒，原地蹦一蹦都可以。如果實在難受，還有一個辦法，是我一個患者告訴我的——現在網上有耳烘干器，有點像溫和的小吹風機。如果經常游泳后耳朵不舒服，可以嘗試用這個稍微烘一烘。

還有一點想強調的是，不鼓勵大家掏耳屎，有的孩子耳屎本來是干的，游泳進水后，水和干耳屎混在一起變成糊狀，孩子就會覺得耳悶，這種情況下棉簽一弄，反而會把耳屎往里面推，其實到醫院做個簡單的沖洗是更好的。

菠蘿：無論是小朋友還是大人，都可能會出現耳屎堵住的情況，如果耳朵真不舒服，可以滴什么東西？

張毅博教授：我們滴的是小蘇打，也就是碳酸氫鈉，和發面用的蘇打類似，但是藥用的，目的是把耳屎泡軟。有些孩子小時候得過中耳炎，耳屎不是正常的片狀，而是團塊狀，像小石頭一樣，所以需要用到這個，但如果沒有癥狀，其實可以不管，大部分會耳屎自己脫落。因為我們咀嚼的時候，耳道會跟著動，耳屎自己就排出來了。但如果堵得很死，孩子有不舒服的癥狀，到醫院來，我們就會用滴耳液把它軟化泡軟，一般滴三天，三天后來醫院一沖洗就好了。

菠蘿：說起耳屎這事，我作為四川人，我們那邊有個民俗就是采耳。我聽說專業人士其實都不太推薦這個，能不能請您講講到底有什么危害？

張毅博教授：先說結論：不掏耳朵的人，耳朵出問題的概率非常小；經常掏耳朵的人，耳朵出問題的概率特別高，尤其是外耳道相關的疾病。

耳屎有幾個作用：一是阻擋小昆蟲、臟東西傷害耳膜；二是對耳道皮膚有滋潤作用，皮膚太干反而會更癢。所以我們不建議掏耳。

說個比較典型的情況：很多年輕患者去四川成都玩，體驗了采耳，回來一兩個禮拜就過來看耳朵，我一看，耳朵里面白茫茫一片，真菌感染，就跟黃梅天發霉一樣。如果采耳的工具沒有嚴格消毒，被別人用過再給你用，被傳染的概率非常高。

我通常對這類患者的第一句話就是：不準掏耳朵。有些患者實在克制不住，我會給他們開一些止癢的藥緩解癥狀，但最終還是會反復強調：千萬不能掏，再掏我也沒辦法了……

其實很多人都掏過耳朵，而且會上癮，因為耳朵神經分布非常豐富，掏的時候會有一種愉悅感，越掏越想掏。大家可以摸摸耳朵前面的耳屏，嘴巴一張一合，會感覺到它在動。這個咬合關節就是耳道的前臂，這個動的過程，本身就會把耳屎往外排，所以耳朵其實有自潔功能，只要沒發炎，大部分人的耳朵都不會出什么問題。

菠蘿：常見的中耳炎會分不同的類型嗎？

張毅博教授：對年輕人和小孩來說，常見的是鼓膜完整情況下的中耳炎。也就是鼓膜是好的，但耳朵發炎了，表現為耳朵悶住，或者急性疼痛。這通常和感冒、呼吸道感染有關，因為耳鼻是相通的，鼻子和耳朵之間有一根管道叫咽鼓管。當鼻子發炎，這個管道功能就變差了，導致耳朵里形成負壓，不通了。負壓之后就會開始滲出，耳朵里就會積水。就像一個鼓里面裝滿了水，聲音肯定傳不進去，患者就會耳悶，這是原因之一。

還有一種原因，坐飛機起飛降落時，會感覺耳朵有一股巨大的壓力，如果這兩天剛好感冒了，得中耳炎的概率就非常高。因為鼻子不通，管道功能進一步減弱，再加上壓力劇烈變化，耳朵就容易堵住。

第二種中耳炎就是有鼓膜穿孔的，常見于年紀大一點的人，表現為反復流膿、聽力越來越差，被稱作化膿性中耳炎。

第三種叫中耳膽脂瘤，同樣是表現為反復耳朵流膿或者聽力下降。當然還有一部分是先天性膽脂瘤，出生就有，只是在成長過程中慢慢變大，才出現相關癥狀。

菠蘿：這個瘤是腫瘤嗎？

張毅博教授：字是腫瘤的瘤，但本質不是腫瘤。它其實就是一種上皮組織，但會不斷擴大，破壞周圍的骨頭。耳朵里面有很多重要的神經結構，傷到聽骨就會聽力下降、耳朵悶堵；傷到面神經就會面癱；傷到內耳就會眩暈、耳聾；再嚴重還可能往腦子里發展。這些情況我們臨床上都遇到過。

菠蘿：所以中耳炎一共分為三大類？

張毅博教授：是的，而且每一類治療方案完全不一樣，所以診斷非常重要。

第一類鼓膜完整的分泌性中耳炎，治療以解決鼻子堵塞為主。所以很多患者會不理解：醫生，我是耳朵的問題，為什么給我開這么多鼻子的藥？因為根源在鼻子，鼻子問題解決好了，大部分耳朵問題也就好了。

第二類，化膿性中耳炎，就是做微創手術，把耳膜補起來。補好之后，中耳和外耳就有了一道好的屏障，就算不小心進水，也不會進到中耳里面，就沒問題了。

第三類，中耳膽脂瘤，一旦確診，基本都要手術，因為你不去處理它，它一定會越長越大。2020年之前，大多數膽脂瘤手術毋庸置疑都是從耳朵后面切開的，就是傳統的那種方式。因為它不只是長在中耳，還會長到乳突里，就是耳朵后面摸著硬硬的那塊骨頭里。以前是在顯微鏡下做，把骨頭磨開，把病灶拿掉。現在用內鏡，如果患者病變范圍不是特別大，我們可以通過耳內鏡把耳道里的骨頭磨開，同樣能暴露得很好，而且患者感受會好很多。

菠蘿：那耳膜到底是怎么補的？是把它扯在一起縫上，還是用別的什么材料貼上去？

張毅博教授：早些年，我剛學手術的時候，補耳膜還是個比較大的手術。要從耳朵后面把整個耳朵翻開，有些人耳道寬，可能從耳道里做，但同樣要做切口、把組織扒開。那時候鼓膜修補確實有一定難度，而且耳朵后面會有切口，患者會有不適感。

大概從2018年左右開始，也就是近十年，國內開始廣泛開展耳內鏡下的手術，就是把一個大概2.7毫米寬的鏡子伸到耳道里，看到破掉的鼓膜，然后在耳道里做個小切口，把耳膜翻開，直接進入中耳，先把病灶清理干凈，再取患者自己耳屏的軟骨和軟骨膜，用來補耳膜。所以長好的耳膜，材料全部是自己的。

以前也嘗試過人工材料，但目前用自體耳屏組織效果非常好。從我自己的患者隨訪來看，鼓膜修補的成功率基本能達到 95% 左右。

菠蘿：有沒有什么標準，能自己判斷是中耳炎？

張毅博教授：實話說，自己不太好區分。甚至醫生要想明確判斷耳痛是外耳、中耳還是其他原因引起的，也沒那么容易。我們只能看到耳道，很容易混淆。如果鼓膜是完整的，鼓膜背后的情況是看不到的，還是需要專業判斷。

最常見的一個場景：孩子最近感冒咳嗽，突然大半夜喊耳朵疼，這種大概率是急性中耳炎。有個救急的辦法，有小孩的家庭一般都會有美林，也就是布洛芬，它就是止痛藥。孩子晚上痛得厲害，可以臨時吃一點美林，第二天再到醫院來看，不用大半夜全家折騰。滴耳朵的藥我們不太建議隨便用，因為一半以上的幾率都會用錯。

菠蘿：我外婆95歲了，身體很好，就是耳朵聽不太清。前段時間想給她配助聽器，她一直在猶豫不愿意。助聽器是不是推薦老人只要聽不見就去配？

張毅博教授：如果老人在生活中，因為聽力問題減少了社交交流，這種情況一定要盡早配。因為我們大部分有效溝通信息都來自耳朵。眼睛可以看，但交流主要靠耳朵。眼睛看不見的人通常很聰明，但耳朵聽不到的人，外界信息攝入會大大減少。有確切統計，聽力不好的老人，阿爾茨海默相關的發生率會高很多。所以有條件就配，屬于標配。

助聽器價格還是有點貴的。有些家庭確實有困難，配一個耳朵也可以，雖然信息少一點，但不會漏掉交流，比如咱們說話，一個耳朵也能聽清。兩個耳朵聲音立體感會更好。對老人來說，先配一個就能解決日常交流問題。

菠蘿：我自己曾經遇到過耳石癥，但是自己照著小紅書教程復位，很快就好了。出現眩暈時，怎么判斷是耳石癥，還是神經、腦血管這種更嚴重的問題？

張毅博教授：耳石癥的眩暈持續時間很短，一般數秒，大部分不超過一分鐘。再翻身可能又暈。這種時間很短的，通常不是中樞問題。

但如果眩暈持續很久，比如幾個小時、兩三天，一直天旋地轉、惡心嘔吐，甚至持續好多天，這種臨床上靠門診體格檢查，沒法完全排除中樞問題。因為小腦小范圍梗死，早期表現可能就是孤立性眩暈。

要識別是中樞還是外周，就需要做磁共振。尤其是年紀大的患者，只要不是幾秒鐘就緩解的眩暈，既往也沒有類似發作，建議第一時間去神經內科這類科室排除中樞血管問題。等到排除了危險，再來耳鼻喉科處理，耳朵的問題耽擱幾天也沒事，但腦血管問題，幾小時內情況就可能完全不一樣了。

菠蘿：那耳石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張毅博教授：耳石癥全名是良性陣發性位置性眩暈，這個名字本身就解釋了這個病——良性，不用太害怕；陣發性，是一陣一陣發作，不是持續的；位置性，和頭位變化有關。

現在年輕人得耳石癥的也多，主要是電腦、手機用得多，脖子長時間不動，影響了內耳循環，鈣磷代謝紊亂，耳石就脫落了。

耳石每個人都有，是耳朵里的平衡感受器官。我們轉頭時，閉上眼睛也知道往哪邊轉，就是靠耳石告訴中樞。耳石所在的結構叫耳石器，表面有一層蓋膜。鈣磷代謝紊亂后，耳石脫落，一翻身就會刺激平衡結構，引發眩暈。

當然這目前還是學說，因為沒法在活人身上拿到客觀標本，但它能解釋90%以上的這類眩暈，所以一直沿用。有兩個可以簡單判斷的特點：第一，暈的時間很短；第二，和特定頭位變動有關，躺著不動、走路沒事，只有轉頭、翻身到某個方向才暈，十有八九就是耳石癥。

菠蘿：耳石癥會復發嗎？

張毅博教授：復發率大概10%。而且有50%的自愈率，一半人不看醫生自己也會好。

復位過程除了轉到某個角度會暈得厲害、人難受，沒有大危險，也沒什么副作用，還能加快恢復。有常識、愿意學習的話，完全可以自己試。

菠蘿：我前段時間還聽到一個詞，小朋友的“偽聾”，這是怎么回事？

張毅博教授：就是有的孩子突然表現為聽不到，但實際上不是真的聽不到，是心理因素導致的。我遇到過一個初二女孩，爸媽陪著來，說孩子兩只耳朵突然都聽不見了。原因是考試沒考好，崩潰大哭，哭完就聽不到了。

臨床上突聾大多是單耳，雙耳的我們會非常慎重，所以在給孩子做檢查時，加了一些客觀測試，如果是真的神經性耳聾，某些反射是引不出來的，但她的反射是正常的，我就懷疑是偽聾。

這時候要跟家長溝通，讓他們對孩子學習方面適當減壓。有些家長和孩子對立情緒很重，我們會刻意讓家長先出去，單獨跟孩子談，做心理安撫，問清楚背后原因。很多是父母督促太緊，也有的是孩子自己內卷，對自己要求太高，睡不好、壓力大。

這個孩子就是自己對自己要求極高，考不好就崩潰。還好聽力是假性下降。我會再做檢查確認，給孩子開點營養神經的藥，告訴她這個藥管用，其實有點心理安慰的作用。第二次復查就完全正常了。

社會節奏變化太快，每個人都被時代裹挾著走，快就會帶來焦慮，這是普遍性的。

菠蘿：現在人工耳蝸發展到什么程度了？

張毅博教授：人工耳蝸最早主要用于天生聽不到的聾兒，是20世紀非常偉大的發明，解救了無數聾兒家庭。

這個技術已經非常成熟。這兩年又有了比較有意義的進展：第一，現在的人工耳蝸可以耐受磁共振。早年體內有植入物不能做磁共振，但對于老年人，磁共振檢查很重要，現在很多的人工耳蝸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第二，現在的人工耳蝸可以直接當藍牙耳機用，能外接設備。目前全植入式的人工耳蝸也在研究中，外面沒有外接體。但對于全植入這個事，大家看法不一樣，我個人覺得有一定安全隱患，全植入人工耳蝸也是聯網、接收信號的，安全防護能做到什么程度還不知道，但確實有人希望不外露，心理負擔小。

菠蘿：人工耳蝸對老年人聽力受損適用嗎？會不會創傷太大，不如直接戴助聽器？

張毅博教授：目前按聽力損失程度來。一般聽力損失在 80 分貝以內，助聽器能補償，就用助聽器，畢竟無創。人工耳蝸是電信號，不像助聽器只是放大聲音，需要適應訓練。但即便如此，現在老年人用人工耳蝸的也很多，助聽器補償不了時，人工耳蝸就是唯一選擇。對雙耳聽力很差的老人，是非常好的辦法。

但有個要求：裝上后，家人一定要和他多說話，多練習。因為人工耳蝸釋放的是電子信號，剛開始聽到的聲音和正常不一樣，度過適應期就會很好。

菠蘿：細胞治療、基因治療，現在很火，耳鼻喉領域應用多嗎？比如耳聾、聽力衰退，能用基因治療嗎？

張毅博教授：全球最早的先天性耳聾基因治療臨床試驗，就是我們醫院舒易來教授團隊做的，效果很好，相關文章發表在《柳葉刀》上。針對的是OTOF基因，給聽不到的孩子耳朵里注入這個基因，隨訪幾個月后，有的孩子聽力能恢復到接近正常，有的從重度耳聾恢復到四五十分貝，正常交流就足夠了，結果非常震撼。

只不過OTOF基因不算最常見的致聾基因，現在也在探索其他基因能不能達到同樣效果。

菠蘿：如果給聽眾三條人人都能用的護耳建議，您會說哪三點？

張毅博教授：第一，不要掏耳朵。第二，聽耳機、聽音樂是正常需求，但時間不要太長、音量不要太大。第三，耳朵出現任何癥狀，自己處理后沒有及時緩解，一定要及早就醫。

菠蘿：最后一個保留節目：您成長過程中，對您幫助很大的一個建議是什么？

張毅博教授：總結下來，支持我做很多事、又能保持心情愉快的，最重要的就是真誠。我越來越感受到真誠帶來的正反饋：真誠對待朋友，就會收獲朋友；真誠對待愛人，就會收獲真摯的感情；對患者足夠真誠，我到目前是零投訴。我們和患者是一體的，共同對抗疾病。

*特別感謝本期文字整理伙伴：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