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棵樹成為“頂流”：我們打卡的究竟是什么？

“浙里熱評”

ZJUSOM

暮春時節，紹興倉橋直街的苦楝樹再次成了社交媒體上的“頂流”：這棵樹依水而立，樹上綴滿淡紫花序，與白墻黛瓦、小橋流水相映成畫，不少游客“為了一棵樹奔赴一座城”。無獨有偶，福建三坊七巷的愛心樹、杭州北山路的梧桐、昆明街頭的藍花楹，都以一樹之姿引爆城市流量。一處樹景，為何能撬動一座城的文旅熱情？

網友分享“為了一棵樹奔赴一座城”

圖片來源：小紅書截圖

浙江大學管理學院旅游與酒店管理學系副教授黃瀏英對此有著獨到的觀察。日前，她在接受潮新聞采訪時表示，一棵樹之所以能成為一座城的“流量入口”，本質上是現代人在高度流動、個體化、內卷化的社會中，對“小確幸”的集體追尋。“去看一棵樹，背后有‘這棵樹懂我’的潛臺詞，一棵孤獨靜默生長的樹，可以成為承載情感、寄托思緒的出口。”在黃瀏英看來，大自然所呈現出來的美，與當下網紅化的風格形成鮮明，能直擊人的內心深處。

“為了一棵樹奔赴一座城”，為什么會成為文旅新趨勢？本期【浙里熱評】，我們邀請黃瀏英副教授從情感內核、價值邏輯、產業路徑與文明共生等維度，解讀“樹經濟”的本質與未來。

黃瀏英

本期學者

黃瀏英，浙江大學管理學院旅游與酒店管理學系副教授、浙江大學飯店管理研究所副所長。主要研究方向：旅游市場營銷、鄉村旅游管理、品牌管理。

01

“無用雜樹”成為“頂流”：

人們的評價體系變了

在傳統實用主義視角里，紹興苦楝樹曾是“無用雜樹”——木材偏軟難成良器，果實味苦不可食用，長期被忽視甚至清理。如今它卻在社交平臺刷屏，成為游客心中的詩意符號，吸引著一撥又一撥的游客前往打卡。黃瀏英表示，這是因為社會評價體系與大眾審美需求發生了深刻變革。網紅樹的魅力，在于“不事雕琢卻渾然天成”的原生野趣，與千篇一律的人工造景形成鮮明對比，直擊現代人內心對自然本真的渴望。

圖片來源：越城文旅

當下，文旅消費已從“打卡觀光”轉向“情緒治愈”，“樹經濟”本質正是情緒經濟、治愈經濟的生動體現。高度流動、個體化、內卷化的現代社會中，孤獨成為普遍情緒，而靜默生長的樹木，恰好成為情感寄托的出口。人們在樹下拍照，拍的不只是風景，更是孤獨、寧靜、浪漫的心理狀態，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長”的人生態度。樹木歷經數十年乃至百年風雨，在不確定的時代里成為“永恒感”的象征——這種歲月沉淀的力量，正是現代人稀缺的精神奢侈品。

黃瀏英以“樹洞”作比：一棵樹能成為傾聽心事的治愈載體，而非單純的拍照道具。游客與樹的相遇，是心靈與自然的對話，是“大自然懂我”的情感共鳴。從福建三坊七巷愛心樹到金華熊貓豬豬的“天空愛心樹”，走紅的不只是樹木本身，而是人們對自然、自由與內心安寧的向往。這種情感連接，讓“一棵樹”突破景觀邊界，成為承載集體情緒的文化符號。

02

一棵樹如何激活一座城的

文旅活力？

黃瀏英認為，網紅樹不是孤立的風景，而是城市文旅的“入口經濟”——以低門檻、高傳播的特色景觀吸引游客“進門”，再通過深度體驗留住游客。成功的“樹經濟”，是從“一樹打卡”到“一城暢游”的價值延伸，讓游客因樹而來，因城而留。打卡點就像城市的客廳，吸引客人進門；要真正留住客人，還需要靠有深度、有黏性、有特色的“家宴”，也就是配套的產品和服務。

紹興的做法值得借鑒。苦楝樹走紅后，紹興越城區順勢推出了“楝樹花開”IP，將一棵樹與倉橋直街的歷史風貌、江南水鄉的原生態體驗打包呈現，開發楝花印糕、文創雪糕、楝花宴、楝花妝等特色產品，聯動歷史街區開展沉浸式體驗活動，讓“一樹風景”升級為“一季產業”。游客不再只是拍一張照片就離開，而是漫步街巷、體驗民俗、品嘗美食，完成從“打卡者”到“體驗者”的轉變。福建三坊七巷的愛心樹同樣也衍生出系列文創產品，讓樹木的美學價值轉化為可帶走的文化記憶，實現流量到銷量的轉化。

游客拿著文創與“愛心樹”合影打卡

圖片來源：遇見福州

金華熊貓豬豬兩頭烏國際牧場的“天空愛心樹”則提供了另一種共創范式——愛心并非由樹枝直接勾勒，而是樹冠與天空的留白共同構成，需要游客自己去發現、去解讀。這一美學瞬間最初來自網友的分享，而非景區的刻意設計。正是這種“游客與自然的共創”，讓一棵樹從被動被觀看的風景，變成了主動激發探索欲望的入口，走紅的是人們在發現與分享中獲得的情感回響。

熊貓豬豬兩頭烏國際牧場入口的“愛心”

放眼全國，昆明藍花楹從“一棵樹”到“一條街”再到“一城風景”，柳州洋紫荊構建“一花一城”產業鏈，都印證了“樹經濟”的核心是鏈式發展。黃瀏英強調，樹木有季節性，“錯過一季再等一年”的稀缺性，更需要轉化為可持續的文旅動力。地方文旅不必追求“樹樹成網紅”，而要挖掘每棵樹的獨特氣質，結合城市文化、生態肌理，打造“一樹一主題、一街一特色”的差異化景觀，避免千城一面的同質化競爭。

從“入口”到“留客”，關鍵在配套服務與場景營造。網紅樹打卡點如同“城市客廳”，吸引游客駐足；而完善的交通、休憩設施、特色業態、文化體驗，則是留住游客的“家宴”。只有讓景觀、服務、文化形成合力，才能讓“一次性打卡”變成“重復性消費”，讓短期流量變為長期留量。

03

不要讓樹成為“道具”：“樹經濟”

需守住生態與人文的底線

“樹經濟”走紅的同時，也伴隨成長的煩惱：人流聚集擾亂居民生活，過度拍攝破壞樹木生長環境，同質化開發讓風景失去靈魂。黃瀏英直言，文旅發展不應讓一棵樹淪為流量道具，而要實現人與自然、游客與原住民的和諧共生。

首先，要尊重樹木的自然生命。網紅樹多生長于街巷、居民區，是公共生態資源，而非商業道具。游客應遵循“無痕打卡”：不攀爬搖晃、不踐踏樹根、不隨意丟棄垃圾，社交媒體傳播時附帶護樹提示，讓欣賞成為守護。文旅部門要做好流量管控與引導，保留樹木的原生特質，不刻意修剪、不過度包裝，讓“野趣”成為持久魅力。

圖片來源：昆明五華發布

其次，要平衡游客流量與原住民生活。網紅樹周邊多是老街區，居民的寧靜生活與游客的打卡熱情需要兼顧。地方可優化游覽路線、設置分流節點、完善公共服務，減少人流對居民的干擾，讓“流量樹”變成居民的“幸福樹”，實現文旅發展與民生改善的雙贏。

更深層次而言，“樹經濟”要跳出流量焦慮，走向價值共創與情感深耕。我們究竟應該如何與一棵走紅的樹相處？黃瀏英用“看樹的三境界”來回答這個問題。第一層，看樹是樹，樹是一種風景；第二層，看樹不是樹，樹是人心深處情緒的投射；第三層，看樹仍然是樹，那是找到了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也找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寧靜。“不要把樹僅僅當作拍照的道具，而要把它當作精神往來的朋友。在情感上親近，在行為上克制，做欣賞者和守護者。”文旅的意義，并不是制造流量狂歡，而是讓風景與人心靈對話，讓游客在與自然的相處中獲得精神滋養。、

04

樹經濟”撬動文旅流量密碼

在文旅產業普遍陷入流量焦慮的當下，一棵樹的走紅提供了一種另類可能：不需要斥巨資打造“爆款”，不需要堆砌網紅元素，一棵安靜的樹本身就值得被看見、被珍惜。游客追著一棵樹來，離開時帶走的不是一棵樹的照片，而是一座城市的氣息、一段情感的共鳴，以及下次再來的念想。春有花開，夏有濃蔭，年年可赴約。

黃瀏英引用了一個學術術語“凝視”。旅游研究中的“凝視”概念，最初指向游客對目的地符號化的觀看與消費。但她賦予了這個詞不同的溫度：“當你為一棵樹駐足時，可以坦然地說——我不是在消費它，我只是在向它問好。保持距離、不傷害它，拍下的每一張照片是一種紀念和贊美。”

圖片來源：文旅臨平（左）、余杭發布（右）

黃瀏英認為，未來“樹經濟”的發展，要把握三大核心方向。

以情感為核，打造有溫度的文旅

拋棄標準化、商業化的造景思維，挖掘鄉土樹木的文化內涵與情感價值，讓每一棵網紅樹都有故事、有溫度、有記憶。讓游客在樹下感受到的不只是美景，更是城市的人文氣息與生活詩意。

以產業為鏈，構建全域文旅生態

從“一樹經濟”延伸到“一街、一區、一城”，串聯民宿、餐飲、文創、研學等業態，形成特色文旅產業鏈。結合城市歷史文化、自然肌理，打造四季有景、全年可游的文旅場景，讓季節性風景轉化為全年化效益。

五一期間紹興五大歷史街區“楝樹花開”主題快閃

圖片來源：紹興文旅發布

以共生為魂，實現可持續發展

堅守生態優先、民生為本的底線，讓樹木自然生長，讓居民安居樂業，讓游客文明游覽。把“凝視”而非“消費”作為人與自然相處的方式，在保護中開發，在共生中增值，讓“樹經濟”成為生態友好、人文厚重、可持續的文旅模式。

一棵樹，見證歲月流轉；一座城，承載人間煙火。紹興苦楝樹的紫花序、三坊七巷的愛心枝、杭州北山街的梧桐影，不僅是城市風景，更是現代人的精神原鄉。黃瀏英副教授的解讀，讓我們看到“樹經濟”里審美的覺醒、情感的回歸、文明的升級。

愿每一座城市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棵“樹”，以自然之美滋養人心；愿每一次奔赴都不只是打卡，而是與自然、與城市、與自己的美好相逢。讓生態之美、人文之暖，成為文旅發展最持久的生命力。

部分信息來源 | 潮新聞

編輯 | 伍梁永

初審 | 佟慶

二審 | 黃瀏英

三審 | 陳超

終審 | 王恩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