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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林克
編輯丨 松壑
2026年5月17日,中國電信宣布面向開發者及中小微企業客戶推出系列試商用Token套餐,提供“Token+連接+安全”一體化服務,推出三檔Token Plan以及寬帶上行提速包和安全防護包兩種可選包服務。
這只是中國電信Token業務進一步的延續。
半個多月前的數字中國建設峰會上,中國電信董事長柯瑞文表態:"智能云體系就是詞元(Token)經營體系。""Token經營的本質就是為用戶提供AI服務。"總經理劉桂清宣布了星辰TokenHub運營服務平臺1.0的落地。
同樣在5月17日,上海移動宣布5g-A超級上行網絡能力規模商用,推出Token通用服務,1元可購40萬Tokens,支持話費支付與多模型通用。
十天前的5月7日,中國移動市場經營部總經理邱寶華才在移動云大會上正式發布了打破傳統業務形態的Token運營生態體系,并表示將加速推動"Byte+Token"雙高速增長。
無獨有偶,中國聯通在MWC2026上提出"Agent+Token+AI云"范式,隨后宣布將Token計劃升級為個人版和團隊版雙軌產品,依托元景MaaS平臺和自主智能體工具集面向市場;5月14日,中國聯通在助力國家區域協調發展討論會上強調,要“緊跟AI發展趨勢,依托連接和算力核心能力,當好Token的生產者、運營者、服務者”;
兩天后,中國聯通上海分公司發布全棧國產化“國芯國模國云”安全基座,推出多元化算力服務、多檔Token產品及融合套餐。
這是運營商二十年來第一次試圖更換經營的度量衡。
過去二十年,中國三大運營商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賣的東西從來沒變過:通話分鐘數、按GB計的手機流量、寬帶套餐。
這些東西的計量單位是流量。而現在它們忽然開始密集地講Token這個大模型推理時的最小計量單元。
幾乎同時在2026年的春天,三大運營商正在集體步入Token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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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力增長引擎
對運營商來說,Token或許不止是技術敘事,更是支撐業績的需要。
2025年,三大運營商的增長已經明顯放緩,中國移動2025年營收10502億元,同比增長僅0.9%;中國電信5239億元,同比增長0.07%;中國聯通3922億元,增長0.68%。
三家收入增速全部跌至1%以內,是近年來三大運營商營收增速最低的一年,行業正集體告別規模擴張時代。
凈利潤端同樣不容樂觀。中國移動歸母凈利潤1371億元,同比下降0.9%。中國電信332億元,增長0.5%;中國聯通91.3億元,增長1.1%。
進入2026年一季度,情況進一步惡化。中國移動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4.21%,中國電信下降17.08%,中國聯通下降17.99%,在電信業務增值稅提升的噩耗下,傳統引擎進一步失速。
截至2025年末的中移動數據威力,公司移動客戶總數達到10.05億戶,5G網絡客戶6.42億戶,滲透率63.9%,但5G帶來的消費升級已經遇到瓶頸,而更關鍵的ARPU在2025年同比下降3.5%。
這意味著,運營商的"更多的人用更多的流量"的傳統收入模式正在面臨天花板壓力。
其實過去數十年,運營商不是沒有試過轉型。云計算被給予了最多厚望,移動云2024年收入破千億,電信的天翼云2025年收入達到1207億元,IaaS市場份額升至國內第二。聯通云2024年收入686億元。從絕對值看,運營商在云市場已經殺入了第一陣營。
但在云計算領域,運營商要面對的是阿里、騰訊、華為這樣的科技大廠,后者產品能力、開發者生態、應用生態上有著運營商難以追趕的基因,而運營商在云市場上主打的"政務云+央企云+價格戰"的組合,護城河并不深。
如此背景下,Token可能成為了接力運營商增長引擎的新工具。
作為AI推理的計量單位。每一次大模型的調用都會帶來Token消耗,而背后支持這些的是算力基礎設施、網絡傳輸、計費系統、用戶賬號體系、安全認證一整條鏈路。
這些恰恰是運營商在基礎設施上的優勢。
例如在基站上,移動5G基站超過277萬站,實現全國鄉鎮以上連續覆蓋;IDC數據中心上,移動對外服務標準機架超150萬架,電信數據中心機架達57.1萬架;智算算力上,移動智算總規模達92.5EFLOPS,電信91EFLOPS,聯通45EFLOPS。
這映襯了中移動副總經理張冬在移動云大會上所表述的邏輯內核:依托"全網用戶、全域渠道、云網算力獨有優勢",將Token打造成連接算力、模型、應用與用戶的"通用貨幣"。
運營商賣了二十年的流量套餐,其實干的就是"把一種數字資源按量計費、按月扣費、通過全國網絡交付給十億用戶"這件事。
Token經營,在商業模式的底層邏輯上,和流量經營高度同構,這是AI第一次給運營商帶來一個"既跟自己的老能力強綁定、又有新增長空間"的業務方向。
中移動在2026年集團工作會議上明確了"連接服務、算力服務、智能服務"三大主業,Token被定義為算力服務與智能服務的交匯點。目標是形成"Agent使用Token、Token拉動算力"的業務閉環。中國移動力爭"十五五"期末算力服務收入翻番、智能服務收入翻番。
二
頭槍之后隱憂
2026年3月起,Token套餐開始真實地進入了市場。
三大運營商年報先后落地Token經營戰略后,各省分公司迅速行動。廣東移動率先宣布推出算力Token套餐;江蘇移動推出三檔AI Token套餐,最低5元/250萬Token,支持千問、DeepSeek、MiniMax等十幾款模型,上線不到一個月外部Token日銷量及使用量突破8億。北京移動推出了5.99元算力次包和24.99元月包(含1000萬Token)。山東移動、湖北移動緊隨其后。
中國移動在移動云大會上宣布其移動模型服務平臺MoMA已接入超300款模型,通過Token集約化運營模式實現單位Token成本壓降約30%。
中國移動董事長陳忠岳的表態覆蓋了更大的野心:升級MoMA、推出移動版智能體框架MobileClaw、升級中國移動APP和云盤等服務入口。
中國電信走的是另一條路線。柯瑞文把Token經營等同于整個智能云體系,星辰TokenHub 1.0具備模型聚合和智能路由能力。劉桂清的原話則是:"選誰的模型更好,誰家生產的Token性價比更好,就給用戶提供最佳選擇。"中國電信不追求自研一切,而是做Token的調度中樞。
聯通的打法更輕,圍繞"Agent+Token+AI云"范式推出個人版和團隊版雙軌產品。
Token需求確實在爆發。
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公開披露,截至2026年3月,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突破140萬億,較2024年初的1000億增長超千倍。以OpenClaw(龍蝦)為代表的智能體應用大爆發,是這波Token消耗量指數級增長的核心驅動力。
雖然頭槍已開,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仍然要面對,即模型、產品、組織敏捷度始終是運營商的短板。
模型層面,移動的九天,電信的星辰,聯通的元景在模型能力上仍然和通義、DeepSeek、豆包、文心一言存在差距。
產品層面,運營商的許多應用、月活和用戶黏性與微信、支付寶、抖音不在同一量級。
組織基因上,各省分公司密集推出功能重疊、定價相近的Token產品,已經引發內部無序競爭隱憂,這和十年前各省移動互相打流量價格戰的場景如出一轍。
對運營商來說,組織上顯然需要統一Token品牌、標準化計費體系、建立內部結算機制,但央企的組織架構層級多、協調慢,創新效率天然受限。
正如邱寶華所言:"當前的AI不缺單點突破的技術能力,缺的是打通用戶與價值的完整鏈路;不缺百花齊放的創新產品,缺的是可持續可規模化的商業閉環。"
三
調度、批發與終端
在Token的生意里,運營商也并非毫無優勢。
它們的長板可能在另一層——基礎設施和運營體系,包括全國骨干網絡、數據中心、邊緣節點、統一計費體系、實名認證、政企專線、全國調度能力等資源稟賦。
這些要素,是過去通信行業20多年一磚一瓦壘起來的,短期內沒有任何一家互聯網公司能復制。
因此運營商的Token未必指向模型能力,而更有在調度環節。
想象一家中型制造企業,客服用的是通義千問,代碼輔助用的是DeepSeek,文檔處理用的是Kimi,內部知識庫跑的是某個行業垂直模型。這場場景未必只綁定單一模型廠商,而是同時調用多個模型。
這時候企業需要未必是最強模型,而是一整套基礎服務:統一接入、統一鑒權、統一計費、統一調度、穩定交付、安全合規。
這條路恰恰是運營商過去很長時間以來走過的路,無論用戶使用微信還是刷抖音,全部都流量都要從運營商官網通過,而Token模式或許能夠成行,它將復現流量時代的商業模式。
“國產模型許多都是開源的,這其實反而利好運營商來做統一和調度。”一家大廠AI工程師指出。
例如中國移動的MoMA平臺接入超300款模型,中國電信的星辰TokenHub強調"智能路由",誰的模型性價比最好就調誰的。
運營商難以成為AI時代的OpenAI,但它有機會成為AI時代的"國家電網",這很有可能成為運營商在AI產業鏈上真正不可替代的位置。
該類業務在政企市場上更有想象空間,一些央企、國企、金融機構等客戶對數據安全、合規審計要求更高,不會把敏感數據輕易外包給一家互聯網公司的公有云。運營商的國資背景、專網能力和屬地化服務團隊,在這類場景中天然具有信任優勢,正如電信天翼云在政務云領域的份額領先或許并非偶然的。
此外還有一個維度是AI終端和長期在線的Agent硬件。
2026年5月8日,中移動發布全球首款AI-eSIM產品,即通過AI-eSIM,一臺設備從開機聯網的那一刻起,就自動擁有了調用云端大模型的能力和身份認證。應用場景覆蓋玩具、家電、可穿戴設備、辦公、金融、交通、無人機、機器人、能源。
當eSIM普及之后,更多智能硬件不僅需要開機即聯網,更需要聯網即智能,而這種潛在需求可能成為運營商Token生意的新機會。
例如中國移動已經和京東、騰訊、火山引擎、慧明眼鏡、美的、中國銀聯、雷鳥創新等成立了AI-eSIM實驗室和產業合作,計劃2026年發展1500萬臺AI終端。
需求更深一步,如果未來Agent需要長期在線運行,背后的Token消耗、持續占用網絡連接、持續需要身份認證和安全保障等場景需要,幾乎是為運營商量身定制生意。
運營商過去賣的是手機通話、刷視頻的流量,未來可能變成賣"Agent"持續運行的Token和連接。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么"通信套餐+AI套餐"確實可能成為一種新的商業模式,而eSIM可能讓AI硬件進一步走向訂閱化。
但必須清醒地看到,即使進入AI終端時代,真正的用戶入口依然大概率掌握在互聯網公司和硬件廠商手中。
實時調度云端模型本質依賴網絡,任何聯網eSIM都能做到。而隨著端側AI模型日益成熟,主芯片原生AI能力一旦跟上,AI-eSIM的核心賣點可能就會退化。
運營商真正能爭奪的,是AI設備背后的長期在線連接權。
某種程度上,這更像智能汽車時代的車聯網模式,即用戶未必感知運營商存在,但從設備出廠開始,聯網、云端推理、eSIM、Token套餐和Agent運行能力,就已經被預埋進硬件體系,這反而需要運營商加強與更多品類智能硬件主機廠的潛在合作。
四
還是要算賬
所有的敘事,最終都要還原到DCF的邏輯里。
過去三年,中國三大運營商的資本市場敘事經歷了一次完整的邏輯變化。
2021—2023年間,市場挖掘了運營商的潛在價值,一是5G資本開支見頂、傳統網絡投資進入下降通道;二是折舊高峰過后,自由現金流持續改善;三是國企改革背景下,分紅率持續提升。
2024年,中移動資本開支1640億元,占收比降至18.4%,同比下降2.5個百分點。2025年進一步降至1509億元,同比下降8%。自由現金流達到820億元,盡管因預采購等因素同比下降45.9%,但絕對值仍然充沛。
2025年全年派息率提升至75%,全年股息每股5.27港元,同比增長3.5%。三大運營商合計全年派發股息超過1300億元,中國移動獨占超千億。
中國電信的分紅同樣可觀。2025年全年派發股息約249億元,占股東應占利潤的75%,且承諾三年內逐步提升至75%以上。中國聯通51億元,派息率達60%。
港股運營商的股息率一度達到6%—7%,在低利率環境下構成了極強的"類固收"吸引力。社保基金連續多季度增持,外資持股比例上升,運營商從被市場拋棄的"管道股"變成了"高股息標桿"。
這個故事的關鍵前提是:資本開支持續下降,現金流持續釋放。
但AI的出現是一個新的變量。
2026年,三大運營商總資本開支計劃合計約2596億元,總量確實在繼續收縮:中國移動1366億元,同比下降9.5%,中國電信730億元,下降9.2%,中國聯通500億元左右。
但結構同時開始向算力明顯轉向——中移動2026年算力網絡投資378億元,同比增長62.4%;電信2026年算力基礎設施投資255億元,同比增長26%,占總投資的比例升至35%;中國聯通算力投資占比也超過35%。
三大運營商在算力領域的合計投入預計超過1000億元。
中國移動已建成呼和浩特、哈爾濱兩大萬卡級超大規模智算中心,中國電信建成京津冀、長三角兩個全液冷萬卡池。這些都是重資產、長周期、高門檻的投入。
但核心的拷問仍然在于:Token到底是不是一門高毛利生意?
答案或許難言樂觀。
DeepSeek等開源模型的出現正在劇烈壓低推理價格,當Token像流量一樣被包進月租套餐、被價格戰裹挾,毛利空間也是難以維持的。
更值得被擔憂的問題是,運營商的算力投入,是否有可能重新把它們拉回"重資本開支"的地獄周期?
讓我們回憶一下5G的教訓。
2019—2023年,三大運營商在5G上的總投資超過數千億元。但5G的殺手級應用遲遲未能爆發,帶來的ARPU提升遠低于預期。資本市場正是在5G投資高峰過后、折舊壓力逐步釋放的2023—2024年才重新開始對運營商進行重估。
如今算力投資正在以每年兩位數的速度增長。不止一家運營商高管在業績會上表示推理資源投資“不設上限”。
"不設上限"對關注基本面的人來說,既是信號,也是警報。
中國移動2025年智算服務收入增速確實驚人279%,但更多是因為基數極低。2025年全年算力服務收入898億元,占萬億級營收的比重不到9%,要知道這個收入還包含了大量傳統IDC和云服務,純Token經營收入至今沒有被單獨披露。
反觀投入端,GPU采購、電力、液冷、數據中心土建,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現金流出。
GPU折舊周期短至3—5年,算力設備的技術迭代比基站快得多,減值風險更高。
這意味著運營商面臨一個核心矛盾:過去幾年,市場給運營商的估值重構,建立在"資本開支下降、自由現金流改善、分紅率提升"這條邏輯鏈上。
但AI算力投入正在從內部侵蝕這條邏輯鏈的第一個環節。
雖然總資本開支仍在下降,但結構上的算力投資在猛增。
如果算力投入的回報不及預期,或者Token價格戰導致毛利持續壓縮,那么運營商剛剛重建的"資本紀律+高分紅"敘事就會受到挑戰。
中國移動2025年自由現金流820億元,全年股息支出約1035億元,股息支出已經超過了自由現金流。雖然公司可以通過存量現金儲備來覆蓋差額,但這個剪刀差不可能無限持續。
2026年,公司明確表示"派息率將穩中有升",這意味著分紅支出不會減少,而算力投資在增加。
運營商正在同時向兩個方向拉,一邊向股東釋放更多現金,另一邊向AI基礎設施投入更多資本,這兩股力量最終將會碰撞。
五
最終形態之迷
回歸一個最底層的命題:賣Token,最終會讓運營商成為什么?
樂觀地看,運營商會成為AI時代的"國家電網"。正如電力時代,無論用什么電器,電都從電網來;AI時代,無論用什么Agent、調什么模型,Token都從算網來。
運營商有網、有算、有賬戶、有全國交付能力,它們確實是最接近AI基礎設施運營商的存在。
悲觀地看,運營商可能正在重演一個熟悉的劇本:看到了大趨勢、投入了重資產、但最終在產品層和應用層被互聯網公司截胡。
正如3G/4G時代投了網絡但收入歸了微信,5G時代投了基站但殺手應用沒來。
Token經營如果最后變成了另一個"管道+價格戰"的故事,那它和過去的流量經營不會有本質區別。
真實情況也許介于兩者之間。
運營商不會成為AI產業鏈上最耀眼的明星,那個角色屬于做出模型的人。但運營商也不會缺席,在一個日均Token調用量140萬億未來只會更多的市場里,算力供給、網絡傳輸、安全認證、統一計費這些臟活累活總要有人干。
真正決定運營商命運的,在于它們能不能在"做大AI投入"和"守住資本紀律"之間找到平衡點。
過去幾年,運營商剛剛因為資本開支見頂和高分紅,重新贏回了市場的尊重。
這份尊重來之不易。如果AI投入不能在合理的時間內轉化為可驗證的收入和利潤,而只是不斷吞噬好不容易釋放出來的現金流,那么市場的耐心不會無限。
5月8日的蘇州,中國移動聯合騰訊、阿里、華為、中興、科大訊飛啟動了Token運營生態聯盟。聯盟的口號是"詞元聚力,智享未來"。
這個聯盟能走多遠,取決于一個很簡單的算術題:
賣出去的Token,能不能覆蓋生產Token的成本。
在有關回報算術題真正解決之前,市場想象中的優勢都還只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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