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冰 虹：花眠（九篇）

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主席黃發(fā)有 為《文學(xué)現(xiàn)場》題詞

花眠（九篇）

◎冰虹

一.花眠(詩化小說)

　　你是在夜夢里輕輕走進來的。沒有聲響，沒有驚動窗欞上的月光，只像一陣溫軟的風(fēng)，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旁。手里捧著滿滿一懷鮮花，是帶著夜露微涼的那種，安安靜靜卻甜得醉人。

　　你慢慢俯身，將一朵朵花瓣溫柔覆在她身上。像怕驚擾了她的睡夢，又像怕她在夜里孤單，一層疊一層，輕軟得如同云朵，香氣卻一點點漫開來，裹著她抱著她，讓整個夜晚都變得溫柔又安穩(wěn)。

　　夜?jié)u漸深了，花卻不曾睡去。它們靜靜伏在她身上，替她接住夜里所有的涼，替她守著一整晚的夢。

　　等到黎明來臨，天光剛漫過窗沿，那些溫?zé)岬幕ò暝缫演p輕圍攏她，帶著整夜積攢的暖意，帶著清晨第一縷清甜的光，柔柔密密地將她擁在中間。

　　她在花香里慢慢醒來……被溫柔愛著的模樣，是夜夢里也會有人攜花而來，會有花瓣相陪，連睡夢都被好好珍藏。

二.來這片山野中

　　當(dāng)心頭纏上化不開的悒郁，我會奔赴無人驚擾的郊野。人世的紛擾總叫靈魂局促不安，唯有空曠山野，肯收容我所有柔軟又狼狽的情緒。

　　林間雀鳴清泠婉轉(zhuǎn)，似一泓流動的活泉，潺潺淌過紛亂的心緒。這般干凈剔透的聲響，漫過眉眼浸透胸腔，一點點沖刷堆積在心底的塵雜，將俗世煩憂盡數(shù)滌蕩干凈。細嫩的草葉托舉著渾圓露珠，透亮水珠凝著天光，安靜棲在青翠脈絡(luò)之上，澄澈又溫柔。

　　極目遠眺，遠山暈開一重溫潤墨黛，連綿山巒沉靜安然，默然俯瞰人間煙火。長風(fēng)肆意漫過山巒與草甸，掀起層層疊疊的綠浪;薄煙繾綣纏繞在幽深山谷，縹緲霧氣迂回流轉(zhuǎn)，把山野的浪漫悄悄鋪展。

　　我偏愛山石縫里那朵無名野花。它生在貧瘠冷硬的石礫之間，無人澆灌無人觀賞，卻偏要掙脫桎梏，拼盡全力盛放。明艷花色坦蕩熱烈，柔嫩花瓣迎著風(fēng)沐著光，以最鮮活坦蕩的姿態(tài)，鄭重回應(yīng)生命的饋贈，這般執(zhí)拗又明媚的生命力，動人又可愛。

　　在此處，時間甘愿放慢奔走的腳步，緩緩回溯成溫柔的模樣。市井間刺耳的嘈雜、人際里難解的糾葛，全都消融在無邊無際的蒼綠之中。萬物歸于靜謐，風(fēng)有溫柔，草有清歡，山野自有安然。

　　澄澈日光穿透薄青云層，破開一片清淺天青。暖光溫柔灑落，鋪滿叢生花草，也輕輕落進我晦暗的心底，悄悄催生一簇嶄新的期許。不必刻意言說心緒，無需強行寬慰自我，只需靜靜佇立，深深吞吐山野干凈的氣息。

　　我以眼眸輕觸每一株草木、每一縷清風(fēng)，在無聲的對望里，與自己溫柔重逢。褪去俗世的浮躁與疲憊，撥開心底的迷茫與困頓，在這片山野中，尋回本真的自己。

三.靜侯

　　世間溫柔皆有蹤跡，流動的光潤輕輕覆在你和虹身上，像神明悄悄封存的溫柔印記，把專屬彼此的溫柔稱謂，珍藏在澄澈心底，任憑六月的柔水晚風(fēng)，層層疊疊，漫過山海，織成一片朦朧的清藍。

　　六月水帶著鮮活的靈氣自由翩飛。浩瀚的海托舉整片澄澈幽藍的幻夢，波光繾綣，浪紋輕顫，揉碎了漫天綿軟的天光。水岸旁棲著兩只白鷺，素白羽翼不染一絲塵俗，它們臨水梳羽，慢條斯理打理一身清白，仿佛塵世所有紛擾，都闖不進這一方清凈水岸。

　　你愛虹的萬般斑斕，愛那糅合天光云色的九彩流光。你心心念念的虹園，是獨屬于靈魂的理想凈土，是安放本心的溫柔秘境，同虹一般，純粹干凈，永不世俗。

　　六月水漫過海岸線，溫柔放牧大海的歌謠。風(fēng)聲低吟，浪聲輕和，所有靜默都藏在虹園幽深的一隅。那里無風(fēng)自動波瀾，無聲自有繾綣，藏著虹為你悄然翻涌的歡喜。

　　世間所有浪漫都恰逢其時，風(fēng)有水，海有鷺，你有虹。

　　你便這般靜候。等風(fēng)來，等海吟，等九彩長虹漫過天際，等虹奔赴這場溫柔之約。

四.灼人的私痕

　　俗塵本是一座無音的荒野，眾人困在庸常的樊籠里，麻木浮沉。世人總不信童話的讖語，直到某一束獨屬于靈魂的魔法，劈開混沌的霧靄，才悟得：凡欲掙脫荒蕪，必先淪陷一場偏執(zhí)的沉溺。

　　人海是凝滯的荒沙，風(fēng)卷著無名的虛妄，漫過每一具空洞的軀殼。他本是荒野地底蟄伏的枯石，沉寂、冷硬，在無休止的荒蕪里消磨感知，以為此生只剩漠然的死寂，再無波瀾起落。直到她踏碎塵煙走來，剎那之間，眼底荒蕪驟然坍縮，瞳孔盛起猝不及防的光，胸腔里沉寂的鼓點驟然失控，撞碎層層冰封的隔膜。

　　這是不受理智桎梏的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沉淪。如同孤螢執(zhí)念于殘燭余燼，如同暗流執(zhí)拗于礁石溝壑，如同孤行的野禽尋得唯一的歸墟。沒有斟酌，沒有權(quán)衡，人性里所有克制的理智盡數(shù)潰散，只剩最原始的奔赴。萬物皆為背景，人海淪為虛影，世間千萬種聲色，通通消弭于對視的一瞬。

　　荒野不饋贈溫柔，所有滾燙皆伴裂痕。煙火燃燒的盡頭是灰燼，潮水相擁過后是退離，極致的繾綣裹挾著尖銳的傷痕。可他終于通透，這世間有一種傷痕，無需旁人共情，不必世人窺探。

　　荒蕪人間，人人追逐淺顯的圓滿，而他獨守這一道灼人的私痕。疼痛是獨屬于靈魂的烙印，是荒野贈予他唯一的鮮活，是這場魔法出逃里，最偏執(zhí)最盛大，也最獨一無二的美。

五. 虹園春水

　　虹私念世間最溫柔的藏匿，盡數(shù)藏在這座虹園里。這是虹獨守的一方的天地，不納秋風(fēng)，不盛霜雪，只心甘情愿收納人間所有澄澈流動的春水。

　　世間流水千萬，或奔涌湍急，或淺淡匆匆，唯有春日的水最是溫柔綿軟，攜著驚蟄的軟風(fēng)、桃花的輕香，漫過山河阡陌，被虹一一收留，貯存在虹園層層疊疊的溫柔里。外人只知霓虹絢爛、轉(zhuǎn)瞬即逝，卻無人知曉，這流光織就的園囿，是虹為春光、為流水、為所有易碎的美好，搭建的。

　　園林最深處，藏著無人驚擾的秘境內(nèi)室。虹不用錦緞刺繡鋪陳方寸天地，只借一整個暮春的溫柔，織就一室溫軟床褥。落英為絨，清風(fēng)為絮，潺潺春水的波光為紋，躺臥其上，便似枕著一整個爛漫的春天，連呼吸都裹著草木與流水的清甜，溫柔得讓人甘愿沉溺。

　　室中懸著一盞不滅的長明燈，是虹贈予春光、也贈予自己的溫柔信物。它無俗世燈火的灼熱刺眼，只有溫潤綿長的微光，歲歲朝暮，靜靜流淌。微光漫過四壁，漫過滿室春柔，漫過園中靜靜沉淀的春水，最后輕輕落于穹頂懸浮的虹影之上。

　　燈影吻著虹光，水光映著春色，三者溫柔相擁，釀成世間最動人的光景。而那道輕盈絢爛的“虹”，不再是天際轉(zhuǎn)瞬即逝的幻境，被這盞長明燈歲歲照亮、穩(wěn)穩(wěn)留住。它棲于春室，臥于春水，被溫柔包裹，被光陰善待，從此不必追逐流云晚風(fēng)，不必畏懼消散飄零。

　　虹常常獨自靜坐于此，看燈光明明淺淺，看春水緩緩安然，看虹光溫柔繾綣，心底的歡喜與眷戀，都安放于這一方虹園。虹最好的慰藉不在喧囂塵世，而是守一園虹色，貯一川春水，伴一室春光，憑一盞明燈，溫柔所有平淡歲月，讓所有赤誠的偏愛，皆有歸處，永不落空。

六.你是驟然降落五月的光明

　　世人總說四月最是糾纏，揉碎荒蕪，攪動沉眠的欲念與過往。可唯有五月的風(fēng)，懂得渡盡世間沉寂，讓干涸的時序，在溫柔里完成一場盛大自愈。

　　風(fēng)掠過人間的時候，虹園的春水便掙脫了所有停滯的宿命。從前蟄伏在泥土與溝渠的靜謐，被縷縷暖風(fēng)輕輕喚醒，流水潺潺，無休無止，不再為寒冬留白，不再為沉寂緘默。這不是驟然洶涌的盛放，是褪去蕭瑟后，最從容綿長的新生，是生機層層堆疊，漫過園中風(fēng)物漫過塵世煙火的溫柔秩序。

　　整個五月，都被一種干凈溫?zé)岬臍庀⑻顫M。清曠的風(fēng)穿梭園囿，洗盡了世俗的渾濁，空氣里浮動著草木新生的清甜與繁花漫溢的暗香，溫潤通透。而你，是這個季節(jié)最絕妙的伏筆，是漫野生機里最核心的光亮。春風(fēng)渡盡山河，萬物奔赴明媚，到頭來，滿目盛景，皆藏你的身影。

　　世間風(fēng)物自有契合的宿命，你的清輝，恰好適配虹園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這一方園子，曾藏著歲月的清寂，載著晨昏的平淡，直到你的光亮降落，便褪去了所有寡淡與荒蕪。你的澄澈溫柔，與春水的綿長、清風(fēng)的坦蕩兩兩相擁，讓園景生出獨一份清貴靈動的氣韻。

　　桐葉舒展新綠，層層疊疊的翠色托舉著漫天溫柔。浮動的花香最是靈動俏皮，不疾不徐，繞著青桐枝椏輾轉(zhuǎn)飛翔，像一群貪戀春光的星子，在風(fēng)里嬉戲、流轉(zhuǎn)、浮沉。沒有喧囂的張揚，只有松弛的爛漫，為這場春日盛景，添了幾分風(fēng)趣鮮活的煙火詩意。

　　我始終記得這一日，風(fēng)溫水暖，萬物潤澤，天地間的荒蕪皆被溫柔撫平。日光澄澈，流水溫柔，花香繾綣，所有美好匯聚于此，滋養(yǎng)草木，治愈時光，也溫柔了奔赴此間的我。

　　在曾滿目空寂、心事荒蕪的人間，你是驟然降落五月的光明，是時序饋贈的饋贈。所有清曠、溫潤、明媚、爛漫，皆因你而起。這一日的光輝，浸透了虹園，也沉淀在歲月長河里，成為永不褪色的溫柔序章。讓往后每一段平淡光陰，都有春風(fēng)可盼，有清輝可依，有溫柔長存。

七.不負今朝(隨筆)

　　世間總有好些熱鬧的短句，像春日轉(zhuǎn)瞬綻開又轉(zhuǎn)瞬凋零的爛漫野花，一朝被萬人傳誦，人人掛在嘴邊，寫在便簽，標在日程扉頁，仿佛念過一遍，就真的握住了歲月的圓滿。

　　“珍惜當(dāng)下，不負今朝”，便是這樣一句熱烈的舊日絮語。

　　年歲往前數(shù)，人人都愛把它掛在唇齒間，少年寫在課本扉頁，成年人存于手機備忘錄，失意人抄在隨筆本子上。可大多時候，它不過是一陣過境的風(fēng)，吹過耳畔，掀過心頭，熱鬧一陣子，便隨萬千流行字句一同消散，成了歲月里輕飄飄的裝飾，從來沒真正落進誰的日常煙火里。人們忙著追遠方未抵達的山海，盼來日未如愿的期許，憂過往已落幕的遺憾，唯獨忘了低頭看看，腳邊正緩緩流淌的光陰，眼前正溫柔相伴的人事。

　　我總覺得，這八個字從來不是用來附庸風(fēng)雅的標語，也不是用來自我寬慰的空話。它沒有轟轟烈烈的深意，只藏著一份最樸素的人間珍重，是心底生出的柔軟分寸，是待人待事待己的初心。

　　所謂不負今朝，不是要我們?nèi)杖毡几笆⒋螅率伦非髨A滿，也不是逼著我們活得緊繃匆忙，攥著時光不肯松手。不過是晨起好好接住一縷拂面的清風(fēng)，暮晚認真留住一抹染紅天際的晚霞;遇見相逢的人，便真心相待，不敷衍疏離，擦肩別離的人，便坦然相送，不糾纏執(zhí)念;對待生活里瑣碎的煙火日常，不潦草應(yīng)付，對待心底藏著的小小熱愛，不輕易辜負。

　　不必沉湎過往的遺憾反復(fù)回望，不必焦慮未來的未知提前煩憂。昨日的繁花已然落盡，再多惦念也換不回舊時光景，明日的陰晴尚且未知，再多揣測也抵不過眼前安穩(wěn)。日子動人的模樣，不在遙不可及的憧憬里，不在轉(zhuǎn)瞬即逝的流行語中，只在每個鮮活的當(dāng)下，在每次隨心而行的歡喜里。

　　把浮躁的心安放妥當(dāng)，把虛妄的執(zhí)念輕輕放下。好好對待身邊一草一木，好好珍惜身邊一朝一夕，好好疼愛獨一無二的自己。這般，便是真正珍惜當(dāng)下，亦是此生最好的不負今朝。

八.虹園自安

　　世間塵途行來，總有幾分蕭索零落。煙火人間多是頹垣斷徑，人心行于其間，難免被瑣碎風(fēng)霜磨得黯淡幾分。

　　虹不愿隨塵俗一同沉寂，便在這殘敗的煙火里，悄悄辟出一方虹園。閑來縱步舒筋骨，聽曲浣俗懷，鋪紙寫閑愁，煮咖潤晨昏，拈物做手工。這幾樁心頭所喜，皆是虹親手栽下的春意，任世事枯榮起落，人間荒寂沉浮，它們自歲歲常青，凝成心底永不謝幕的陽春。

　　人本心藏一縷幽緒，似無形情蠱，纏于肺腑，繞于眉間，解不得，亦拋不開。每當(dāng)心事縈懷，便抽身奔赴曠野煙霞。以漫天晴光研作清墨，以林間鶯啼當(dāng)作詩引，連綿青山儼然一架古雅藥柜，層巒疊壑間，盡藏山野靈秀。輕取拂曉薄霧，慢收幽谷松濤，湊成一紙漫著青草幽香的山居處方。

　　天地以清寂為懷，山河以遼闊為襟，緩緩熨平心底郁結(jié)，溫柔療慰俗世帶來的萬般悵惘。

　　自此放下癡念，慢慢將自身淬煉打磨，化作塵海間一葉閑舟，無拘無絆;筑成俗世里一座虹園，清風(fēng)為伴，草木為鄰;更活成一味行走人間的溫潤本草，如黃芪一般，內(nèi)斂堅韌，自愈自安，獨守心內(nèi)清寧，靜度歲歲流年。

九.遠翔

　　倘若所有踏實可觸的俗世萬物，都能填補靈魂深處無邊荒蕪，那跨越歲月的詩意與絕美，又為何生生不息。

　　被遠潮牽引的暮色緩緩沉落，孤冷又執(zhí)拗。世人總說萬物消散即是解脫，落幕自會寬恕所有輾轉(zhuǎn)悲愁，可蒼茫天地之間，心事從無輕易釋懷。

　　向來安穩(wěn)自持的緘默，忽然茫然失措。虹深知奔涌寒浪終會托起破曉晨光，山海往復(fù)不息，晨昏自有輪回，一如眾生步履匆匆，總潦草獨行，忘了與舊日自己輕輕道別。

　　凜冬寒濤漫過空寂海岸，夜色沉沉下墜，漫過無垠原野。海禽斂盡羽翼，凝成時光清冷的落款。虹棲于光陰斑駁的背面，越過漫天空寂，悠然遠翔。

冰虹，本名宋紅霞。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華文化促進會會員、濟寧市作協(xié)副主席、曲師大文學(xué)院研究生導(dǎo)師、教育部評審專家。作品見于《人民文學(xué)》、《人民日報》、《中國作家》等多種報刊。作品入選清華大學(xué)教材、《中國新文學(xué)大系》、《中國新詩排行榜》等。著有詩集、文集、小說集及學(xué)術(shù)專著多部。獲劉勰文藝獎文學(xué)評論獎，世界詩人大會銅獎，中國長詩獎，中國詩歌春晚詩人獎，華語詩歌春晚“十佳華語詩人”獎等，入圍“魯迅文學(xué)獎”。作品在中央電視臺“新年新詩會”、中央電視臺書畫頻道等播出。被文化部授予“對外文化友好使者”，被評論界譽為“詩壇美神”、“詩仙姐姐”、“文學(xué)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