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吃垮了大明朝？

本文節選自我的新書《兩京十三省》

洪武三年、十一年、二十四年，朱元璋先后三次分封，分別將二十四個兒子封為親王，一個重孫封為郡王，其中就藩者十八位。秦、晉、燕、寧、代、慶、遼、肅、谷、岷、蜀諸王鎮守西北、北方及西南邊陲重鎮，而其他諸王則星羅棋布，分鎮內地名城大都。

朱元璋下令讓這些藩王們世世代代都享用藩祿，而不讓他們任職授事，簡單地說，就是讓他們吃好喝好，用《明史》中的話來說就是“親親之誼甚厚。”

對于藩王的歲祿，朱元璋規定的是每年5萬石，郡王為1萬石。就以一個縣令來講，一年的俸祿是90石。也就是說一個藩王的祿米約等于555名縣令的俸祿。而藩王的人數也在不斷增加，洪武三年（1370年）的時候封王的才10位，到了洪武二十四年第三次封王的時候就已經超過了20位，朱家的人口增長太快，朱元璋也不得不降低藩王們的待遇，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將藩王的歲祿從5萬石降至1萬石。

但朱家可不只有藩王，還有一大群人，比如郡王、公主等，他們都需要由大明朝好吃好喝地供養著。朱元璋為他們定下了歲祿：郡王2000石，鎮國將軍1000石，輔國將軍800石，奉國將軍600石，鎮國中尉400石，輔國中尉300石，奉國中尉200石；公主及駙馬2000石，郡主及儀賓800石，縣主及儀賓600石，郡君及儀賓400石，縣君及儀賓300石，鄉君及儀賓200石。朱元璋的新規定頒布之后，原本各部門遵照執行就可以了，但很快就出了問題。戶部尚書郁新上疏，請令各部門如數支給親王歲祿。這中間的問題是，很多藩王就藩的地方十分偏遠，糧食運輸不便，而且明初國家建立，農業生產尚未完全恢復，況且與北元的戰爭也是要消耗大量糧食的，所以給藩王們的糧食就無法按照規定執行。朱元璋給戶部的回復說：

晉、燕、楚、蜀、湘給與如數，代、肅、遼、慶、寧、谷遠在邊地，民少賦薄，歲且給五百石，齊府千石，嗣秦王幼，應用米有司月進，周府且未給，各府罷給及多寡不齊者，特出一時權制云。 ——《明太祖實錄》卷242，洪武二十八年閏九月辛卯。

也就是說，即便朱元璋把藩王們的歲祿降到了1萬石，但是仍然無法得到有效地執行，所以代、肅、遼、慶、寧、谷等王只給了500石，僅為所定標準的5%，齊王給了1000石。到了永樂時期，藩王的歲祿已經成為朝廷一筆不小的開支。永樂元年（1403年），汝南王欠祿1000石；永樂二年，靖江王歲祿僅300石，靖江王不是朱元璋的兒子，在撥付不足的情況之下，就先降低了他的標準。鑒于藩俸造成的巨大壓力，朝廷也在想辦法解決，最終的辦法是使用混合支付方式，也就是部分用米，部分用寶鈔，這個辦法是朝廷慣用的辦法，在給官員的俸祿時就是如此操作。洪武時期，發行寶鈔作為貨幣，由于濫發而導致其不斷貶值，最終成為廢紙。朝廷部分發實物、部分發寶鈔的這種做法，實際上就是變相降低了藩王們的歲祿。

雖然朝廷降低了藩王們的待遇，但朱家的子孫的繁衍速度實在是驚人，天下的糧食生產是有限的，而朱家子子孫孫的繁衍卻是每一代都在增加，終于成了明朝的一個大問題。

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記載了嘉靖八年，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學士霍韜的一篇上疏。其中講到了山西境內宗室們的情況。

自洪武至今百四十年耳，天下田額已減如此，再數百年減失不知如何，乞敕戶部考訂。又天下戶口，洪武初年一千六十五萬，弘治四年，承平已久，戶僅九百一十一萬，乞敕戶部覆實。天下藩府，洪武初年山西晉王府歲支祿一萬石，今增郡爵而下共支八十七萬石有奇，則加八十七倍矣，乞敕禮部稽纂，俾司計者計之處之。

也就是說在洪武時期，山西只有一位藩王，每年祿米是1萬石，到了嘉靖時期，中尉及以上的宗室成員已經多達2851位，每年消耗87萬石，是洪武時期的87倍。

嘉靖四十一年十月，御史林潤的一段話更是常常被拿來證明宗室給國家帶來的沉重負擔：

臣觀嘉靖初，議者言洪武中河南開封惟一周府，今郡王已增三十九府，將軍至五百余，中尉、儀賓不可勝計。舉一府而天下可知也。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矣，所增之數又可推也。故天下財賦歲供京師糧四百萬石，而各處王府祿米凡八百五十三萬石，不啻倍之。即如山西存留米一百五十二萬石，而祿米三百一十二萬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萬三千石，而祿米一百九十二萬石，是二省之糧借令全輸已不足供祿米之半，況吏祿軍餉皆出其中乎。故自郡王以上，猶得厚享，將軍以下，多不能自存。 ——《明世宗實錄》卷541，嘉靖四十一年十月乙亥。

全天下歲供到京師的糧食為400萬石，而宗室的歲祿為853萬石。這400萬石還要用來支付官員的俸祿和軍隊的軍餉。山西存糧192萬石，而宗室的祿米就已多達312萬石；河南留存84.3萬石，而宗室的祿米是192萬石。其中的矛盾一眼可見。

宗室蠶食國家財富，并不只在每一年的歲祿上，也體現在朝廷賜田上，最有名的就是萬歷時期的福王和潞王。神宗弟弟潞王多次請乞賞賜田地。神宗命將楚地曠閑田地予之，且將景王薨后所遺籍田也一同賜予，以至潞王田地多達4萬頃。

由于萬歷疼愛自己的兒子福王，也要求有司給福王4萬頃的田地，如此大的數目，經過大臣們的力爭，才最終將福王的田地減半，但這仍然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最終朝廷想了辦法，從河南、山東、湖廣三省合力來承擔福王的封田。萬歷帝又將張居正被罰沒的財產給了福王，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雜稅，以及四川鹽井榷茶銀交給福王。不僅如此，還把淮、揚地區的鹽業經營權交給福王，由其一人支配。

天啟年間，熹宗賜予瑞、桂、惠三王湖廣、陜西莊田每人3萬頃，也就是300萬畝，但萬歷時期潞王、福王已經在天下搜刮過一次，剩下的田地已經不多，兩省地方官竭盡全力也搜不出這么多土地，最終只能再加四川、山西、河南三省，合計五省之力來供應三王的田地之需。這種滿足具體是如何操作的呢？

官員們為了能夠完成任務，唯有向下攤派，大的州縣攤派150頃，中等者攤派100頃，小者則攤派50頃，以此才算湊齊了3萬頃之數。

明朝一共只有十三個省，用超過三分之一的省的收入來滿足三個藩王的所需，腐朽可見一斑。而明朝滅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財政危機，所以說明朝亡于朱家子孫的祿米，也有一定道理。

另外，藩王由于在經濟上有特權和優勢，又開始大肆兼并土地，要么乘荒年購買，要么巧取豪奪，大量的土地歸于宗室之下。而由于藩王的稅賦較少，很多人又主動去投獻或者詭寄土地。投獻就是把土地給田地置于藩王名下，詭寄就是把土地偽報在宗藩名下，借以逃避賦役的一種方法，無論哪一種方法，宗室都將從中得利，而投獻或詭寄之人則可以減少自己的賦役。這種做法給國家帶來的巨大損失，也讓明朝的財政更加惡化。

在宗室已經成為明朝沉重的負擔之后，為何不讓這些宗室們自謀生路呢？因為明朝規定宗室禁止參政、出仕，其目的在于防止宣宗時期的藩王謀亂的事情重演。這被逐漸奉為祖制。在崇禎時期，天下大亂，明王朝岌岌可危，唐王朱聿鍵招兵買馬，欲保衛明朝江山，即便時局已經極度敗壞，崇禎帝依舊不認可唐王的行為，而是將他下獄。

明朝規定藩王們沒有得到批準不得出城，如同被囚禁一般。所以顧炎武就此評論說：

然則自古以來，待宗人之失，未有如有明者，庸疏而舍戚，內羈而外親，既不得筮仕為吏，而復限于國域之中，若無罪而拘之者。顧炎武著：《顧亭林詩文集》卷2。

這些藩王既不能做事，又不能出城，朝廷好吃好喝供著，就這樣成為社會的毒瘤。

由金尼閣所整理的《利瑪竇中國札記》曾經這樣記載：

號稱皇家血統的人都由公費供奉，目前據估計這類人約在六萬以上，而且由于他們在不斷增長，所以不難想象他們構成多么大的公眾負擔，出于他們不擔一切公職和行政，他們變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階級，耽于逸樂的小活而且蠻橫。……他們這些人都必須住在指定的城市里，沒有皇上的批準不得擅離，否則嚴行懲治，而且他們從沒有一個人被允許住在北京和南京的皇都。

藩王們的不法行為也層出不窮。朱元璋重典治理官吏，意圖讓不法分子無處藏身，但不知其可曾想到，天底下最大的不法分子就是他們老朱家的后代啊！

洪武時期，周王奪他人已定之親不還；齊王搶奪民間女子入王宮，玩膩了之后就將其用火燒成灰；潭王無故打死兩名地方基層官員。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召潭王朱梓入見，朱梓平日里沒少干壞事，見父親召見自己，干脆自焚而死。

最過分的是魯王。魯王及其妃誘騙民間不足10歲的兒童入宮，將一部分兒童閹割了當宦官，不僅如此，魯王還將軍營中將士們的小孩兒擄入宮中，隨意處置。魯王信奉道教，一心想著長生不老，而在煉丹的過程中，更是喪心病狂地抓了99個童男做藥引子。朱元璋對于魯王十分生氣，三次說到要將魯王妃凌遲處死，兩次說到他死罪難逃，但都沒有真正殺死自己這個兒子。

秦王朱樉征討西番時，搶了150名幼女和150名童男，他將童男閹割，由于技術不好，導致很多童男死亡。朱樉寵溺自己的愛妃鄧氏，為了討好她，就折磨宮人取樂，例如割去宮人的舌頭，將宮人埋于雪中凍死、綁在樹上餓死、用火燒死等，更是秦王的基本操作。他還派人到沿海布政司強取豪奪珠翠，導致很多百姓家破人亡。

歐陽倫販賣茶葉被殺，朱元璋兒子們的胡作非為早就超過了歐陽倫，按照朱元璋所制定的刑罰，這些兒子都應該被處刑。但朱元璋會殺兒子嗎？當然不會。

但朱元璋對藩王的違法是如何規定的呢？藩王們如果犯了罪，如果不是謀反，就召開家族會議，來商量如何解決。也就是說，藩王的罪行，不經過司法，由朱家家族會議來決定。有明一代，真正擁有對藩王處罰權的也就皇帝一人而已。諸王及其子孫如果在封國內有過失，只接受皇帝的面諭和訓誡，不準派人拿問，即便有罪也不能用刑。說白了，只要不謀反，基本可以在自己的王府里隨心所欲，胡作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