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1日,香港中環,維多利亞港。
才到4月,那天天氣卻出奇地熱,最高氣溫高達30攝氏度。
一個叫張釗的律師走進了時任新橋投資(Newbridge Capital)執行合伙人單偉建的辦公室:“偉建,新橋有興趣收購一家中國的全國性銀行嗎?”
放在時人耳里,這句話顯得有些新鮮——甚至是訝異。2002年的中國,由外資收購一家全國性銀行,尚無任何先例。彼時,以宏觀對沖基金為代表的海外機構在亞洲金融危機中的操作對中國資管行業造成的心理沖擊尚未完全退去,輿論場中有不少人將外資進入中國金融市場視作“狼來了”,充滿了不信任。
但單偉建聽完之后,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心里升起了一種他后來描述為審慎的興奮感。
他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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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偉建
八年后的2010年,這筆投資以約15倍回報落幕。投入1.5億美元,最終凈收入超過22.7億美元。那家瀕臨破產的深圳發展銀行,后來改了名字,叫做平安銀行。
今天不講天才的故事。這篇文章要講的,是一個關于判斷力、耐力,以及如何在廢墟上重建信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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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到沒法再爛的標的,他為什么要接?
時間拉回2002年,彼時中國銀行業的整體狀況,可謂“危機四伏”。
國際信用評級機構標準普爾做過一個預判:
中國銀行業如果只是依靠自身的能力,至少需要10年甚或20年,才能將平均不良貸款率降至尚屬可控的5%。而要達到這個目的,核銷不良資產的成本大概需要5180億美元,相當于估計的中國2001年1.1萬億美元國內生產總值的近一半。
深圳發展銀行,正是這堆爛攤子里最慘的一個。
普華永道后來做的盡職調查顯示,深發展的真實不良率接近30%。資本金缺口約40億元人民幣,總資產才1200億左右。換句話說,這家銀行的凈資產,只有所需水平的三分之一,它已經是一家在技術上已經資不抵債的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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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福田中心區,2002年(上)與20世紀90年代(下)
放在任何一個發達國家,這家銀行只有兩條路:破產倒閉,或者被政府接管。
但深圳的行長周林來找新橋,說的恰恰是:“我找到了慧眼識珠的人。”
單偉建并不是被這句話打動的。打動他的,是周林接下來說的一個細節:深發展的股權高度分散,幾十萬散戶加起來持股超過72%。深圳市政府幾家國企合計持股不過20%,但就憑這20%,政府對整家銀行就能擁有絕對控制權,可以任命董事會、可以決定管理層。
誰拿下這20%,誰就拿到了整家銀行的指揮棒。
單偉建當時的判斷是:
有了控制權,我們就可以聘任世界上最好的董事、管理層,建立最好的風控體系、信貸文化,制定最優的發展戰略。根據我們的經驗,有了控制權,我們就有把握改造這家銀行,使它強壯。
別的大銀行為什么不敢接?不是看不上,是玩不起。
花旗、匯豐這些國際巨頭一旦收購了深發展,必須把對方的壞賬合并進自己的財務報表,立刻要補提40億人民幣以上的撥備,成本太高。
但新橋不同,新橋是投資公司,不是銀行,不受這條規則的約束。
這是這場博弈最初的底層邏輯:別人進不來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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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猶如考古
今天很多人談投資,動輒講估值模型、講財務指標,講各種聽起來精密的邏輯。但單偉建的一句話,流露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投資觀:
投資猶如考古,有時一個意外的線索就能引出重大的發現,而有時,美麗的傳說最終被證明是無稽之談。一個考古學家不僅要憑著專業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判斷線索是否可靠,還要經過反復驗證和實地考察才能最終確定無誤。
他沒有把投資比作下棋,沒有比作戰爭。他選的是“考古”——一種需要耐心、需要現場感、需要大量專業知識,而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工作。
這種不確定性,在深發展交易的每一個節點都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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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SARS疫情突如其來,整個香港陷入恐慌,談判幾乎凍結。單偉建帶著團隊,一邊戴口罩,一邊北上北京求助監管層。那段時間,他們不知道這筆交易還能不能談成。
同年,臺灣地區的一家機構橫空殺入,出價比新橋更高。深圳方面一度傾向于接受更高的報價。談判了兩年多,眼看要功敗垂成。
單偉建沒有放棄。他們啟動法律程序,依據獨家協議在美國提起訴訟,同時向國務院高層陳情。在所有人都認為這條路走不通的時候,他選擇繼續走。
歷經整整30個月的拉鋸,2004年12月30日,交割最終完成。
很多商業故事講到這一步就結束了,好像拿到控制權就是大功告成。但單偉建在其新書《金錢博弈:一個峰回路轉的故事》中用超過一半的篇幅,講收購之后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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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博弈:一個峰回路轉的故事》
單偉建 著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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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完成的第一天,深發展就開始流失存款。
市場不信任這家銀行,也不信任這批外來的管理者。分行管理層有的陽奉陰違,有的直接帶著客戶跑路。
單偉建的應對是:大規模換人。
他請來了法蘭克·紐曼(Frank Newman),一位曾任美國財政部副部長、美國信孚銀行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的銀行家。
紐曼是這家銀行里唯一的“洋面孔”,對中文一竅不通,但他干了幾件關鍵的事:建立真正的風險控制系統、清理不良資產,把所有營業廳的柜臺形式從老式隔窗改成開放式桌對桌。
紐曼后來在書里的推薦序里說:
我和我的中國同事相互配合,群策群力,推動深發展從問題重重走向健康發展。我們的經歷異乎尋常。在此過程中,我結交了很多中國朋友,我為他們感到驕傲。
一個美國人,帶著一批中國銀行家,在一家技術上已經破產的銀行里,做了一件被所有人認為不可能的事。
這件事之所以成功,用單偉建書里的話說,有三個要素:運氣、判斷力、以及勤奮和鍥而不舍。三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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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進了羊圈,然后呢?
回到最初那個故事。
2002年,一家深圳小報給外資貼了一個標簽:“狼”。八年之后,“狼”退場了。
它留下了一家資產質量優秀、資本金充足、高速增長的銀行,留下了一套完整的風控體系,留下了幾百名接受過國際標準訓練的銀行家。
這家銀行最終更名為平安銀行,走向了新的階段。
葉檀在推薦序里說:
在不可能處創造可能,在無路可走時峰回路轉。
這是這本書最好的注腳:在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仍然選擇去做,是需要勇氣的。而單偉建是第一次做這件事嗎?不是。他在韓國做過一次,在中國又做了一次。
每一次,他都是那個站在廢墟前面,被所有人認為“看走了眼”的人。每一次,他都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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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們正處在一個“不確定性”已經講過太多次的年代。市場波動、地緣摩擦、AI沖擊、就業壓力......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告訴你局面變了,過去的經驗不管用了,規則換了。
在這種情緒蔓延的時候,《金錢博弈:一個峰回路轉的故事》提供了一種非常不一樣的視角:
那些最難走的路,走完之后往往最值錢。
2002年的單偉建,面對的不確定性并不比今天少。他要穿越的障礙,比很多人今天面對的要復雜得多:
外資收購全國性銀行,史無前例,監管框架不清晰;談了兩年多,差點被競爭對手截胡;非典疫情來襲,整個談判陷入停頓;接手之后存款大規模流失,市場不信任……
他沒有一張現成的地圖。所有的路,都是他邊走邊摸索出來的。
一個從內蒙古戈壁灘上山下鄉歸來的年輕人,在學術界做過教授,在投資界做過打工人,最終用一場場硬碰硬的談判,在中國金融改革最關鍵的節點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2002年6月,框架協議簽署完成,單偉建和女兒一起從深圳飛往舊金山。
正在機場購物中心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同事歐巍打來的。
歐巍的語調很平靜,說:那位領導已經看過了深圳遞交的報告。
單偉建寫道:
他的語調平靜,輕描淡寫,但是我倆都知道,這個消息意義重大。
大人物做大事情的時候,往往不是慷慨激昂的,而是這么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看過了”。
然后,兩個人掛斷電話,各自繼續自己的行程。
改變歷史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么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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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26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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