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思純的大尺度電影，《今晚正好》不單單是速食愛情

對趙八斗來講，《今晚正好》是一部帶給城市孤獨靈魂寬慰的電影，就像影片開頭陳宇宙手里的充電寶，他希望能帶給觀眾一點小小的力量。

作者|陽光

編輯|止戈

審簽|黑玉紅

一場因欲望上頭的陌生男女，在限時一晚的相處里，真的能產生愛嗎？

5月22日上映的電影《今晚正好》探討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它講述的是，徐秋（馬思純 飾）因為社交APP“面基”失敗，偶爾被錯認成約會對象的陳宇宙出手相救，兩人在短暫的相處里，都對對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就在他們準備進行深一步交流的時候，卻總因意外出現的事和人，被迫在北京夜晚漫游。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激情上頭的欲望逐漸褪去，完美人設背后藏著二人各自的無奈，愛慢慢誕生了。

豆瓣上，有觀眾看完影片寫下這樣的評論：“北京'太壞了'，它激起了你的所有欲望與理想，讓你在失敗的時候都無法回到你的小小故鄉，個人在這個巨大的城市里處于‘臨時狀態’：租來的房子，不確定的工作，隨時可能斷掉的聯系。《今晚正好》拍北京，用的是合租房，亮馬河岸，一晚限定的坦誠，粗糲且不承諾未來。沒有哪個更高級，但后者顯然更接近大多數北漂的體感。在這座城市，情感往往發生在通勤和加班的縫隙里，然后天亮各歸各位。”

很多人會把這部影片當成一部荷爾蒙愛情片，但作為電影《今晚正好》的編劇、導演趙八斗來說，他想表達的不是這個，“如果大家只是當成愛情片來看，可能沒有辦法得到徹底的滿足，我想寫的是在都市處境之下的情感切面。”

對他來講，這是一部帶給城市孤獨靈魂寬慰的電影，就像影片開頭陳宇宙手里的充電寶，他希望能帶給觀眾一點小小的力量。

趙八斗是1998年生人，接近00后。“以前大家需要在戀愛里解決的情緒價值、情感交流，現在不需要靠談戀愛來解決了。我跟朋友、跟寵物之間構建的情感支撐，有時候大于一段有信任危機的伴侶關系。”

但他又說，戀愛一定是更難、更有挑戰性的東西，“你不可避免地會被它吸引。”他拍《今晚正好》，就是想探討在當代如何構建一段健康的、有價值的戀愛。故事的原點，是電影里徐秋對陳宇宙說的一句臺詞：“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這樣的夜晚會有很多個，你也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喜歡你的人，所以你不要害怕。”

這句臺詞也是趙八斗自己的經歷。“失戀對于個體來講是很大的創傷，但放在更大的語境里就不足為奇，每個人都失戀過。”那時他剛好在看《倫敦生活》，女主角很迷戀一個人，但對方卻沒法跟她在一起。她向男人表白時，對那個人說“I love you”，然而對方回了一句話，他說：”Itwill pass，會過去的。”“看起來很消極對不對？”趙八斗說，“但當你面對難解的問題，縱觀更長的歷史河流，這個事情不會是偶然。你只要遇到過一次，你要相信自己可能會遇到第二次。”

“某種意義上是有寬慰的。”電影里有很多角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困境。小草莓（張藝凡 飾），一個看似輕浮灑脫的女孩，在聚會上以調侃的口吻嘲諷“從前慢”式的愛情，用不在乎來保護自己。但陳宇宙溫柔地拆穿她，你說你討厭“從前慢”，假的，你說你不想要承諾，也是假的。“這個角色是我朋友里面的一個典型。”趙八斗說，“他們看似情感極為輕浮和灑脫，但最容易走心，只是害怕被公之于眾。”

還有徐秋的閨蜜（呂星辰 飾），替別人排憂解難時快刀斬亂麻，頭頭是道，臨到自己頭上卻徹底亂了陣腳。“不是她不懂，而是巨大的創傷就擺在那兒，她做不到立刻站起來。現在的環境里，大家對‘強大’的要求太高了，好像誰軟弱誰就輸了。可愛和不愛又不是一個開關，你總得允許自己有那個祛魅和安全撤離的過程。”

他說很多人會誤解，覺得他寫一個晚上的故事，是不是在倡導速食愛情。“不是的。前面是生理性的喜歡，但當這些東西慢慢退居次位之后，你發現眼前這個人真正值得你喜歡的是，他有一個很真誠的靈魂。”

電影中，徐秋這個角色也經歷了一個重要的變化。趙八斗最初寫她，原型是他那些很有生命力的女性朋友，“她們過得蠻好的，很清醒。”但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假好”，是理想化的女性形象，那么有生命力，那么聰明，那么獨立，不允許軟弱。

改變發生在他見到馬思純之后。“她給我的第一感受是極強的明媚和生命力。”他意識到，原來的劇本里缺少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后的可信感”。到底是輿論環境里生成的一種女性力量，還是真實經歷了生命體驗之后，受過了挫折和苦難，于是長成了今天的樣子？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是帶著某種慕強色彩的女性形象，一種是你很明顯地知道她脆弱過、經歷過困難，一步一步成長成今天的樣子的。”

馬思純讓他重新理解了徐秋。早餐店那場戲，原來的劇本里，徐秋非常清醒和果斷地告訴陳宇宙不要留下，她是理智、冷靜、不流淚的。但馬思純認為不是這樣的。“恰恰是因為你經歷過一切，你知道眼前這個人的處境，恰恰是因為你走到了今天，你會為他心動，所以你會流淚。你不是在一個完全理智和冷靜的心態下告訴他應該怎么做，你是真的把你的生命體驗和此刻的觸動告訴他。你也想讓他留下來，但你不要為了任何人留下來。”

所以她流淚了。她會舍不得，會想握住他的手，但還是要放開。“那種完美的女性獨立形象和搖擺的脆弱但真誠的形象之間的區別，那個尺度就是純純帶給我的。”

和很多年輕的創作者不同，首部電影作品趙八斗沒有選擇將鏡頭對準自我和家庭，沒拍熟悉的南方小城，而是拍了一個發生在北京夜晚的限時心動故事。作為一個創作者，他不想只將鏡頭淺嘗輒止地對準當下男女愛情這個議題。

他覺得，寫愛離不開寫人，而寫人離不開環境。所以這個限時愛情的故事起點從北京開始。趙八斗說，《今晚正好》是他對準自己的方式，只不過對準的不單是一個家庭關系，而是“在大城市生活的狀態”，這幾乎成了他過去十年來最需要面對的議題。

開始創作《今晚正好》電影劇本時，趙八斗曾很多次在夜晚漫游這座城市。那些微風吹過的夜里，浪漫霓虹映照著匆匆腳步，愛和浪漫，欺騙與背叛，房租和工作焦慮，一起共存在這個城市。獨自漫游的時候，趙八斗發現北京是一個很早就結束營業的城市，10點鐘就熄燈了，但安靜了之后，“它變成了一個非常動人的樣子。”

以前，他住在五道口，那邊有一個很大的園區，各種互聯網公司聚集。有一天他散步到晚上，發現周圍所有的燈突然都滅了，他回頭一看，北京變得特別安靜。后來他去了鼓樓，他覺得鼓樓有一種特別安靜的歷史感。“如果我是一個游客，我會被這一面吸引。但我在北京生活了那么久，很多時候我們的大腦都被欲望控制著，沒有去感受這個城市真正的脈搏是什么。”

這些年，他對北京的感受也一直在變。他從一個很小的南方縣城來北京上學，初來北京，這座城市像是一個龐然大物，他懷著迷茫，笨拙地尋找著落腳的方法。北京對他來說，是首都，是符號，意味著房子很貴，花費很高。

他迫切地想被這座城市接納。就像電影里的徐秋，在外人眼里她展露的是自己完美的一面，是事業有成的設計師。在遇到讓她心動的陳宇宙時，她會說自己有北京戶口。這樣的方式恰恰也在說明，她需要一種證明來確認自己在這座城市的位置。

關于北京，還有兩個瞬間是烙在趙八斗記憶里的。一個是以前坐車時，從車窗里看到路邊的廣東大廈、福建大廈、貴州大廈。趙八斗想，這些大廈在北京散落著，有點像散落在城市里的不同的人。它們被建造的時候就告訴年輕人，你們都可以來，你們都值得擁有這個地方。另一個是他每次從老家回到北京的那一刻，打開外賣軟件時，系統提示他：你的地址已切換到北京。他點切換的那一下，對他來說就像游戲關卡的按鈕，“哦，游戲主角到北京了。”

影片里還有一段關于暖氣片的蒙太奇段落。暖氣片管道里流水的聲音，從閉塞的懶人倉到合租屋、早餐店，逐漸蔓延到城市的各個角落，像是城市的血液安靜地流過每個人的生活。這也是趙八斗的經歷。他在北京生活了11年，有一年，母親從潮濕的南方第一次來北京過冬，在他的家里偶爾聽沉悶的水流聲音，于是母親問兒子那是什么。趙八斗不假思索地說，“暖氣片進水了。”

他忽然看到母親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她又自己消化了。在母親眼里，兒子確實離開家很久，成了這里的人。他是廣東人，在北京的時間馬上就要超過老家了。他適應了這里的氣候、飲食、氣味，甚至濕度。“我現在回廣東過夏天，會起濕疹。”說普通話的方式也變了，回老家會被朋友們“嘲笑”口音變了。

這些細碎又復雜的關于北京的瞬間，逐漸長成了《今晚正好》，這都是他想說的事，關于愛，也關于生存，它們構成了電影的底色。趙八斗說，待了這么多年之后，他對這座城市的感受其實是松弛了。“我也沒賺到什么錢。我之前會有一種我一定要留下來，一定要出人頭地的想法，現在覺得這些都是假的。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擁有具體的生活，這些生活不由城市給我帶來，而由我認識的具體的人、我的朋友、我愛的人帶來。這些人在哪里，我就會獲得歸屬感。”

限時一個晚上的時間里，徐秋和陳宇宙兩個剛剛認識的年輕人，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偶遇了各種紅男綠女，瞥見了他們在城市縫隙下的愛情一面，兩個人的心也逐漸靠近，但天總會亮，城市蘇醒，人又回到了城市里，安靜被剝奪了。他們的最后一站是早餐店。

趙八斗對《博客天下》作者說，早餐店這場戲是最先寫的，也幾乎是為了這場戲，他才構建出了整個故事。他把吃早餐看作現代人非常親密的行為。“你跟一個人約會，會選擇吃晚飯、喝酒、看電影，這些都只是開始。如果你真的和一個人一起吃早餐，說明你不僅被選擇了，還一起經歷了夜晚，并且仍然愿意走到這一步。那不只是生理上的吸引，一定觸及到了心理上的共振。”

他是個夜貓子，很多時候他總覺得白天是在扮演別人，晚上才能做自己。“吃完早餐之后，你又要回去扮演別人了，這個夜晚就像一個充電的過程。”電影里有一段5分鐘的解說，是陳宇宙把他和徐秋相處的夜晚講成了一生的故事。“一晚上跟一生。”趙八斗說，“那段解說是一生的故事，他們只用了一個晚上。可這一生的故事里，每個場景都是他們一晚上經歷過的場景的變體。這怎么不算擁有了一份真誠的愛呢？”

他想告訴大家的是，不要去糾結所有的條件，一定要天長地久嗎？一定要有無數沉默嗎？“愛在感受到的那個瞬間，才能被稱為愛。”

“故事的最后，人人都會獲得愛。”這是趙八斗一直很喜歡的一句話，也是他的創作母題。有一天他跟AI聊天，正好在翻譯“人人都會獲得愛”這句話，但他發現最難翻的是“獲得”這個詞，是“get”？是“find”？他想了好久。然后AI給了他一個答案，他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AI說，愛不是一個物質，也不是一個固體，沒有辦法得到，唯一的辦法是感受，所以它選了“feel”。

“愛只有在感受到的時候，才能被稱之為愛。”荷爾蒙會褪去，但在與一個人了解的過程中，人與人之間建立起的共同經歷和信心，是抵御困難的堤壩。“我跟一個人建立情感關系，就是在建造這個堤壩。堤壩在不斷被沖刷的過程中，你還愿意跟我一起來加固嗎？我們任何人都有權利選擇不跟你一起建造。但被沖毀之后又怎樣呢？你的愛意并沒有錯。”就像電影里陳宇宙安慰徐秋閨蜜時說的，“我只是愛錯了人，但我的愛沒有錯。”那就是趙八斗想表達的。

電影殺青那天，他回家立刻看了一部電影，是楊德昌的《一一》，“想給自己重建一些溫暖和信心。”殺青之后，他和馬思純、陳昊森三個人在馬思純的家里聊到了天亮。“我們抱頭痛哭”，但關于那天晚上聊了什么，他一個字都不能透露。他說那是整個創作過程中最動人的時刻，所有的工作都沒有那一刻來得動人。“愛的信心不只在愛情關系里可以被建構，在親情關系、在友誼關系里，同樣可以通過這種方式獲得能量。”

他說自己拍電影最基本的動力，是因為他切切實實地被電影里的愛、生活里的愛滋養和修復過，所以他也希望他的電影能傳遞出這種溫柔的感受。《今晚正好》最后有一個鏡頭，是早餐店里，陳宇宙刮開那張彩票，鏡頭逐漸推到彩票上，很遺憾他的運氣不好，并沒有中獎，但彩票上印著健康、幸福、快樂、美好、如意這樣的祝福語。趙八斗說這是他的祝福，給看到這部電影的人，感受愛，就已經足夠。

那個晚上，那些在城市的縫隙里相遇的人，那些沒有結果但真實發生過的情感，那些暖氣片里的流水聲、早餐店里的熱氣、天快亮時熄滅的燈光……趙八斗把它們裝進電影里，然后說，這樣也沒關系。故事的最后，人人都會獲得愛，不是因為他們得到了誰，而是因為他們感受到了。

而感受本身，就是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