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風華 拾光敘憶 | 校友回憶錄（三）許杰《在寧海中學》

編者按：

百年櫛風沐雨，一脈薪火相傳。

從初創時篳路藍縷、初心如磐，到百載間薪火賡續、桃李芬芳，這方育人沃土走過世紀征程，沉淀下厚重底蘊，也藏滿了滾燙的歲月記憶。

翻開這些真摯回憶，共赴百年之約，在文字里觸摸初創初心，回望世紀征程，致敬悠悠校史，續寫薪火華章。

作者：許杰（1901—1993）

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教授，曾任上海作協副主席，華東師大中文系首位系主任。寧海中學早期語文老師，1928年春來本校任教。

●1986年許杰先生應邀參加寧海中學建校60年校慶，為校慶題詞

1928年春節以后，我離開了上海，到浙江寧海中學去教書。當時這所寧海中學是共產黨辦的，是寧海縣地下黨的活動基地，由幾個地下黨員在負責。我到寧海中學去教書，也是地下黨要我去的。寧海中學的原址是一所小學，這時候改辦成一所初級中學……

●1926年，借址縣城西正學小學(現柔石中學)，初名縣立初級中學

我到寧海中學的時候，趙平復（柔石）正在擔任寧海縣的教育局長，每周也到寧海中學來兼幾個鐘點的課。當時在寧海中學，我同柔石交往并不很深，我知道他在寫小說，但是他的小說我尚未看過，他也曉得我在寫小說，在《小說月報》上發表過，然而柔石的性格似乎有一點孤僻與傲慢，我自己當時多少也有一點清高的樣子，所以相互并未曾深入地交談過。

寧海中學里的地下黨員，有的是從外地新近到寧海來的，如金甘淡、楊毅卿、蔣文鐘等，其他如王育和、林淡秋等都是寧海本地人。我從上海去寧海，除了教課之外，還擔任教務主任。從上海來的蔣文鐘，是江蘇宜興人，原來是杭州之江大學的學生，“四·一二”前后曾同到宜興，參加了宜興的地下黨組織。當時宜興地下黨的負責同志萬鎰，曾經發動過宜興的農民暴動，一九二七年下半年蔣象升（文鐘）在宜興參加了暴動。萬鎰領導的這次暴動雖然失敗了，但是經過報紙登載出來，卻好像一件什么大事一樣。宜興暴動失敗以后，蔣象升不敢耽在家里，在田野里躲了一個星期，每天都由他的未婚妻扮作農村婦女的樣子，給他送飯吃。隨后帶著未婚妻跑到寧海，在寧海中學擔任教員。我同蔣象升相處得很好，此后在上海我們也時常見面，可惜現在他已經故世了。蔣如琮是寧海中學的創辦人之一。金甘淡是杭州人。我的老婆沒有跟我一道到寧海中學來，因為此時她已有身孕，回到天臺老家去了，所以只是我單身在寧海中學。寧海初期從事共產主義活動的范金鑣，我到寧海中學的時候，黨已經派他到蘇聯去了，大家時常念叨他，每當路過他住的村子時，大家都要提到：“這是范金鑣住的村子”。

那個時候，寧海中學的多數教員，除了上課之外，還要搞一點宣傳工作，這就要提到王育和，王育和是寧海人，當時在寧海中學教英文，是地下黨支部的宣傳委員。王育和負責編印一種油印的刊物，名稱是《教育雜志》，大小是32開的袖珍本，可以放在衣袋里的，用針筆板印，但是印得很不錯，很精細，出版了好幾期。一九二八年上半年，中國共產黨號召各地方的農民起義暴動，亦即黨的“八七”會議作出關于農村實行武裝割據并建立農村游擊根據地的決定之后，各地的農民暴動很多。“暴動”這兩個字在當年寧海中學的地下黨員教師與學生中間流傳，并且分別聯系了一部分農民群眾。我當時在寧海中學參加了幾次黨小組會，我們時常在晚間跑到城外或是爬到城樓上去開會。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有一次農民來參加我們的會議。那肘農民對于“暴動”這兩個字，聽得很多，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卻并不曉得。他們所理解的“暴動”就是“跑動”，也就是共產黨要我跑到哪里我就跑到哪里，所以開會的時候，他就發言說：“你們開會講道理，我不要聽，你要跑動了，我就來，你要我跑到哪里我就跑到哪里！”寧海的西鄉，叫亭旁鄉，我到寧海中學幾個月之后，那里曾經發生過一次暴動，稱作“亭旁暴動”。

●亭旁起義紀念館

亭旁暴動前夕，我們寧海中學的黨組織生活，有一次請農民來參加，也就是上面講到的那一次。由于那一次會議上農民講的話，我想到地下黨應當加強宣傳工作，比如王育和主辦的《教育雜志》等等，應當多多發揮作用。可惜當時的農民多數是文盲，懂得的事情也不多，但是他們行動上非常積極。那年在寧海中學，大約在清明前后，有許多同志提出來去游天臺山，我是天臺人，自然跟著一道去了。我們一行大概有七八個人。回到寧海之后，我們才聽說，有人在那里造謠，說：“北山（即天臺山）出了一批土匪”，也有人說：“許杰也參加了這個土匪的隊伍”。這是因為當時由于生活困難，有些農民便落草為寇，所以，當時當地一般人對于這個“土匪”與“暴動”實在是分不大清楚的。可見，當時宣傳共產主義的工作做得不夠，只是用實際的革命行動來號召民眾。

●亭旁起義“蓄勢”部分介紹

我到寧海中學之后二三個月，即一九二八年的五月下旬，亭旁鄉發生農民暴動，是寧海地下黨縣委領導的，有關暴動的具體組織與時間等等，我們寧海中學的黨組織并不了解。暴動發生后的第二天便由于遭到敵人殘酷的鎮壓而失敗，消息傳到寧海中學，我們感到形勢緊張，在極為艱險的情況下馬上離開了寧海中學。亭旁武裝暴動是一次大膽的革命實踐，這一反帝反封建反國民黨反動派的革命行動，由于就發生在蔣介石家鄉奉化的鄰縣，所以在當時不僅嚇壞了遠近的地主豪紳，也使國民黨反動派大為震驚。尤其是在這一揚革命與反革命的殊死搏斗之中，共產黨的政策與國民黨匪徒的暴行恰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廣大農民深感只有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才能打垮封建地主，才能有翻身的日子。從此，黨的土地革命的口號深入人心，他們在白色恐怖下，雖然沒有聲張，但在心坎里卻埋藏著革命的種子。

●寧中學子赴前童拉練聽革命宣講

我回到上海以后，寧海中學的許多教員，例如王育和、蔣象升、金甘淡等也都到上海來了，寧海中學此后的情況，我們也就不得而知了。我們當初離開寧海的時候，尚未充分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但是也想到要保守秘密。那時候我們有許多共產主義的宣傳品，如《教育雜志》之類，以及當時公開發行的報刊雜志上有關國民革命的宣傳，如“四·一二”之后郭沫若在武漢《民國日報》上發表的文章《請看今日之蔣介石》，在全國頗有影響，當時我們在寧海中學是經常拿出來閱讀的。離開寧海中學的時候，我們將校內一個客廳的地板撬開幾塊來，把所有書報雜志埋在地板的下面，然后再將地板重新釘好。可是哪里曉得，我離開寧海到上海，從此一去不復返，以后又去南洋等地，越走越過遠……直到現在也未再去過那個地方，想來那一大堆的書報雜志一定已經因年久而霉爛了。我現在每當回想起寧海中學的那一段生活，總是要想到客廳地板下面的書報雜志。

我們離開寧海中學的時候，不是成群結隊的出來，而是分散開來由當地老鄉帶路從小道輾轉到寧波，再從寧波來上海的。我在寧海中學前后二三個月，所接觸的一些學生當中，有幾位是原來在臨海浙江省立第六中學讀書的寧海人，“四·一二”以后我因被捕而離開六中，戴介民也離開六中，六中就此解散了，其中這幾位寧海籍的學生梅其彬、葉寶鑒、陳祥等，就到寧海中學來讀書。待到我們因“亭旁暴動”失敗而出走上海，他們仍然還在寧海鄉下堅持地下黨的活動，以后也有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而壯烈犧牲的。值得我們深切懷念。

我在寧海中學的一段往事，現在回憶起來，有兩個人物應當著重提出來，一位就是柔石，當時名叫趙平復。趙平復那時正在做寧海縣的教育局長，蔣如琮告訴我說：“柔石是個中間偏左的人物，剛為寧海中學新辦起來，受地下黨領導，縣教育局是直接的頂頭上司，如果國民黨派一個積極反共的人來主持縣教育局，那末寧海中學的工作就無法開展，于是我們就把趙平復抬上去做局長。他雖然還不是共產黨員，但是他是同情共產黨的”。因此，我在寧海中學參加地下黨的組織活動對，沒有看到過趙平復。“亭旁暴動”之后，我們離開寧海中學，趙平復也無法繼續留任縣教育局長，便也離開寧海到上海來了。柔石到上海之后，同魯迅發生聯系，參加了許多活動。同時，他參加了黨的組織，并秘密出席中華蘇維埃代表大會，后來不幸在四馬路東方飯店被國民黨暗探發現，被捕遇難。這當然是黨內有叛徒出賣的結果。

●柔石（1902—1931）

寧海縣城人。民國時期著名作家、翻譯家、革命家，左聯五烈士之一。1927年返鄉，受聘為寧海中學教師，擔任國文兼音樂教員，自編《國語講義》，開創了本校校本教材的先河，并譜寫《寧海中學校歌》。9月，冒險掩護中共寧海臨時縣委書記鄔逸民，使其免受逮捕。1928年2月至5月，被舉薦為教育局長。5月底，亭旁起義失敗后，寧中師生廣遭牽連，他全力護送寧中教師、中共寧海縣委領導人楊毅卿脫險。6月赴上海，深受魯迅厚愛。1930年3月，參與發起成立中國左翼作家聯盟。5月，由馮雪峰介紹加入共產黨。1931年被捕并被秘密殺害，世稱“左聯五烈士”。

另外一位是寧海中學的校長俞岳，原也是上海大學的學生，家里比較有錢，大概是地主。他沒有參加地下黨，但對黨很同情，蔣如琮他們拉他來做寧海中學的校長，多少也是起一點緩沖作用，如同請趙平復做縣教育局長的意思一樣。正因為俞岳不是共產黨員，所以“亭旁暴動”失敗之后，他的警惕性不高，結果被國民黨反動派抓去，關在杭州的浙江省反省院里長達十幾年之久，一直到抗日戰爭時期才放出來。

●俞岳（1901—1979）

海游鎮懸渚村人。1926年，與蔣如琮、章廣田等回鄉成立“消夏社”，籌辦寧海中學，開始義務執教，教授史地課程，是學校初創期的核心教師。11月學校被查封時，率領70余名師生轉移至寧海南鄉海游，暫借海游小學校舍堅持辦學，使學校得以存續。1927年，俞岳被任命為中學部主任，負責學校重建。亭旁起義失敗后，冒險保護革命同志家屬，后被捕入獄，在獄中遭受酷刑卻堅貞不屈，展現了崇高革命氣節。新中國成立后，重返寧海中學任教，直至1963年退休，一生與學校命運緊密相連。

（節選自《坎坷道路上的足跡》，原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新文學史料》季刊，1984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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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浙江省寧海中學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