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洵走了，“千面如來”落幕

文 | 難得君

看到羅家英發了一篇長文，才知道劉洵老爺子走了。

5月29日傍晚，87歲。

說實話，如果不是羅家英這篇悼念，估計很多人跟我一樣，壓根沒注意到這個消息。

沒有鋪天蓋地的熱搜，沒有各路明星發文悼念，安安靜靜的，就像老爺子這一輩子給人的感覺——戲比天大，人比戲淡。

羅家英在文章里寫得很動情，說自個兒后半生在藝術上能有點“脫胎換骨”的成就，全靠這位師兄當年毫無保留地教。文章最后那句“師兄走好”，四個字，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一張你叫不出名字但永遠忘不掉的臉

提起劉洵這個名字，年輕朋友可能得愣一下。但只要你看過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那張臉你絕對認得。

圈里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千面如來”，真不是吹的。

這老頭兒有個特別有意思的規律，只要留胡子，就是慈眉善目的正派宗師；一旦把胡子刮干凈，立馬變成讓你后背發涼的絕代反派。

不信你想想，《黃飛鴻》里黃麒英，胡子一掛，正氣凜然的老宗師。《九品芝麻官》里的李蓮英，臉上光溜溜的，那句“你好大的官威啊”，陰陽怪氣到骨子里，這么多年過去，我現在想起來那腔調還在腦子里轉悠。

還有《笑傲江湖》里的東廠廠公古金福，《新龍門客棧》里的賈廷。他演那種陰柔狠辣的角色，根本不用張大嘴巴吼，也不用把壞字寫在臉上。就是一個眼神，嘴角微微那么一翹，你雞皮疙瘩就起來了。那種壞，是打骨子里滲出來的，不像演，像他就是那個人。

▌半路出家的老戲骨，一出手就被提名金像獎

很多人不知道，劉洵進影視圈挺晚的。

他1939年出生在北京，6歲就開始學京劇。19歲進了北京京劇院，唱武生。

1980年去香港演出，兩年后就在那兒安了家，開始教粵劇、當戲曲導師。他這輩子本來可能就這么在戲臺和教室之間過完了。

轉折出現在1986年。徐克拍《刀馬旦》，那片子講的是戲曲故事，得找個懂行的來指導演員。有人就推薦了劉洵。

結果拍著拍著，徐克覺得這老頭兒有戲，就讓他客串了個角色，演楊宗保。劉洵想著這是自己老本行，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一年，他47歲。人到中年，一腳踏進影視圈，從此再沒出來。

徐克算是他電影路上的貴人。劉洵后來接受采訪時說過，徐克每部電影都有自己的新方向和創作心路，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剛拍完《青蛇》，在里頭演了個金山寺的長老。

▌有胡子是佛，沒胡子是魔

網友給劉洵總結過一個特別精準的梗——有胡子是佛，沒胡子是魔。

你看啊，有胡子的時候：《黃飛鴻之獅王爭霸》里的黃麒英，是個隱忍睿智的武學宗師，也是威嚴古板的老父親。

《太極張三豐》里的覺遠和尚，黑須八字胡，既有威嚴又有慈心。

《蜀山傳》里的尊勝大師，白胡子垂到胸口，戲不多但讓人記得住。

沒胡子的時候呢？《新龍門客棧》的賈廷，《笑傲江湖》的古金福，還有《一刀傾城》里的敖白，往那兒一站，眉頭一擰，整個人的氣場就不對了。他不靠猙獰嚇人，靠的是那種“收著演”的勁兒。越是內斂，越是讓人害怕。

但這個規律也不能說死。他演《水滸傳之英雄本色》里的高俅，胡子白花花的，照樣壞得讓人牙癢癢。

跟午馬對戲那場，午馬暗戳戳諷刺他是貪官，劉洵聽完整個臉繃住，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來回轉，沒一句臺詞，你就知道他心里已經在琢磨怎么弄死對方了。

這種細節，沒幾十年戲曲功底，根本演不出來。

▌三次演太監，三種壞法

劉洵演太監是一絕。但厲害就厲害在，他演的同是太監，壞法都不一樣。

《笑傲江湖》的古金福和《新龍門客棧》的賈廷，都是會武功的太監，常跟江湖人打交道。所以劉洵演他們的時候，重點突出的是“陰鷙冷酷”，殺人不見血，狠在骨子里。

但《九品芝麻官》里的李蓮英就不一樣了。這個李蓮英不會武功，整天在慈禧身邊伺候，靠的是揣摩上意、狐假虎威活著的。所以劉洵演他，多了一股“笑里藏刀”“陰陽怪氣”的勁兒。

你看他端著茶碗，眼神斜著一瞟，嘴角微微上揚，說一句“剛才哪位大人說要用大刑的呀”，那個輕飄飄的傲慢，比大吼大叫可怕多了。

包龍星要阻止上刑的時候，他來一句“你好大的官威啊”，那種小人得志的嘴臉，入木三分。

同樣的行當，演出完全不同的味道，這就是真功夫。

▌正邪同體，佛魔一念間

劉洵最牛的一次表演，是在《倩女幽魂》系列里演了兩個完全相反的和尚。

第二部《人間道》里，他演普渡慈航。表面上法相莊嚴，實際上是個妖僧。慈眉善目底下藏著陰鷙，微笑里透著寒意。全靠那雙眼睛，你才知道這人不簡單。

到了第三部《道道道》里，他演白云禪師。這回是真高僧，風骨凜然，沉穩肅穆，跟普渡慈航判若兩人。

同一個系列，前后兩部，一魔一佛，善惡割裂，佛魔同體。換個人演，可能就演成兩個差不多的光頭了。但劉洵讓你清清楚楚看出來，這倆不是一個人。

▌他不是明星，他是老師

很多人記住劉洵是因為電影里的配角。但其實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身份，是老師。

羅家英在悼念文章里說，老爺子這十年身體一直在慢慢衰老，聽力視力都不行了。但直到最后幾個月，他還在堅持教徒弟們京劇的身段和唱腔。

你想啊，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了，還在那兒一招一式地教人。他不是缺錢，他就是覺得這事兒得有人接著干下去。

他從北京唱到香港，從京劇轉到粵劇，從舞臺跨到銀幕，最后又回到教室。兜兜轉轉一輩子，其實就干了一件事。

這些年，時不時就在熱搜上看到“某某老戲骨去世”的消息。每次看到，心里都空落落的。

懷念劉洵，懷念的是香港的黃金時代。那個時代有徐克、有周星馳、有梁家輝，更有劉洵這樣的配角。三十多年過去，至今無人能及。

這樣的演員，再也不會有了，這樣的時代也不會再有了。

愿“千面如來”劉洵先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