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胡海洋
編輯 | 吳佩蔚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
對不少人而言,獨居是一種揮之不去的傷痛,死亡是一則不愿談及的禁忌。當這兩個詞以最直白的方式碰撞在一起時,一款名為“死了么”的App呱呱落地,并引爆了2026年初的互聯網。它沒有復雜的界面,沒有高級的功能,只是以最簡單的方式——若用戶連續兩天沒有簽到,便自動發送郵件至緊急聯系人——刺中了獨居人群的隱痛:如果我無聲地倒下,世界將在多久之后才能察覺?
蜂擁而至的年輕人,將它送上蘋果付費榜榜首;紛至沓來的媒體聚光燈,將它推向互聯網焦點話題。
然而,這顆流星劃過夜空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地都要快。爆紅之后的“死了么”沒有步步生蓮,反而舉步維艱。山寨版本的圍獵、對產品創意與Logo抄襲的指控以及吸睛名字的反噬讓整個團隊疲于應對。
此外,產品本身的不完善在熱度消退后也暴露無遺:它只能充當死亡的傳訊人,而對死亡本身無能為力。2026年1月15日,“死了么”從中國區應用商店下架。從現象級產品到黯然退場,只用了短短數日。
四個月后,2026年5月24日,杭州市上城區南星街道,一款名為“在么在么”的安心守護平臺悄然上線。大字體,簡界面,實體安全扣,五級聯動救援機制。沒有發布會,沒有熱搜,只有社區網格員一家家敲門,把安全扣送到老人手里。
從“死了么”到“在么在么”,這中間發生了什么?一款以年輕用戶為主的 C 端付費獵奇 App,究竟經歷了什么,竟然蛻變為一項由政府背書、服務老人的 TO G 民生工程?這一次,他們找對路了嗎?
![]()
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說:“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以“死”為名,為“死了么”帶來了滔天的網絡流量,也讓它不得不承受隨之而來的種種反噬。
在傳統主流話語體系中,死亡是需要被委婉化的表達。我們說“走了”“去了”“不在了”,用千百種迂回方式避開那個字眼。“死了么”卻反其道而行,用最粗糲、甚至挑釁式的表述撕開這層文化遮羞布。
因而,“死了么”的爆紅,本質上是一場圍繞“死亡”的情緒消費。它喚起了獨居青年心底最深的恐懼,也激活了他們自嘲與解構的本能。人們傳播它,不是因為需要它,而是因為談論它足夠叛逆,足夠酷。當一款產品的核心驅動力來自于名字的獵奇效果,而不是用戶的持續剛需時,它的命運就早已注定了。流量如潮水般涌來,也會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荒蕪的灘涂。
更嚴重的是,“死了么”觸碰了監管的高壓線。在中國主流價值體系里,死亡可以成為哲學討論,可以成為文學主題,但不能成為商業產品的命名噱頭。一個觸碰文化禁忌的應用名稱,在國內互聯網的監管框架下幾乎沒有生存空間。下架只會是時間問題。
更何況,作為一款收費應用,“死了么”C 端收費的商業模式自帶倫理缺陷:一款承擔了傳遞死訊的沉重責任的軟件,卻靠著個人收費的商業行為來牟利,這是道德上的錯位。
于是,一個令人惋惜的局面出現了:“死了么”失敗了,但它揭露的龐大社會缺口——數千萬獨居者,尤其是獨居老人突發疾病或意外時無人知曉的困境,并未因它的退場而消失。它像一枚尖銳的問號,投入輿論湖面,激起漣漪后便迅速沉沒。而真正的社會問題,依然赤裸裸地晾在那里,等待著某個真正有耐心的人去觸碰。
這個問號,從年輕人的手機屏幕滑落,無聲地墜入了更深的寂靜。
2026年1月下半旬,可謂是“死了么”團隊最難熬的一段日子。
創始人呂功琛和兩位合伙人的處境,像一個黑色幽默:他們做出了登頂付費榜的應用,卻被下架了;他們驗證了一個真實而龐大的需求,卻無法將其轉化為可持續的服務;他們引發了全社會對獨居安全的討論,自己卻成了討論的注腳。輿論喧囂過后,留給他們的是一片狼藉:版權爭議待解,用戶信任待修,團隊方向待定。
然而,就在最黯淡的時刻,一封信件悄然出現在開發團隊的郵箱里。
發件方既非風投機構,也非互聯網巨頭,而是杭州市上城區數據資源管理局應用推進科科長孟慧君。郵件中沒有官樣文章的冰冷措辭,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問姿態。孟慧君在信中坦率地表示,上城區一直在尋找用數字化手段解決養老難題的可行方案,而“死了么”團隊的產品邏輯——用輕量化工具連接獨居者與緊急聯系人——與政府正在推進的智慧養老方向高度契合。
這封信,是一場雙向奔赴的起點,也是“死了么”團隊商業模式轉型的拐點。發件次日,上城區相關為企服務團隊便與呂功琛會面,而從初次接洽到敲定落戶,只用了短短半個月。
![]()
圖為“在么在么”官方微博發文宣布產品回歸
對上城區政府而言,他們看到了解決獨居老人安全問題的可行方案。南星街道老齡化程度高達44.4%,獨居老人的居家安全問題常年牽動著社區工作者的神經。網格員每日巡訪,但終究人力有限;子女遠程安裝監控,又易讓老人覺得不被尊重。“死了么”雖已下架,但它的技術框架、產品思維和用戶洞察,恰好能為智慧養老提供核心支撐。
而“死了么”團隊,則在這次合作中看到了企業發展的全新可能。以年輕群體為目標的 C 端收費模式不可持續,而服務政府、落地老年場景的ToG模式或許才是真正的出路。呂功琛帶領團隊首次走進南星街道的老舊社區時才發現,一個更龐大、更剛需、更沉默的市場一直存在 —— 我國超3.2億60歲以上老年人中,相當一部分處于獨居或空巢狀態。這群老人不需要獵奇噱頭,不需要娛樂體驗,他們需要的是危急時刻能救命的工具。而政府,恰好能提供企業最缺的三樣東西:真實的應用場景、穩定的資金支持、深入社區的服務網絡。沒有街道的背書,一個商業App永遠無法觸達那些連智能手機都沒有的高齡老人;沒有網格員的配合,再靈敏的SOS按鈕也只是無人應答的蜂鳴。
此后,團隊遷址杭州,公司完成更名,產品進入緊鑼密鼓的重新設計與適老化改造。四個月后,煥然一新的“在么在么”在南星街道正式落地。
![]()
2026年 5月24日,“上城發布”推送消息,宣布原“死了么”正式升級為“在么在么”安心守護平臺,率先在杭州市上城區南星街道試點運行。從“死了么”到“在么在么”名字的更迭背后,是整個產品核心理念的徹底蛻變。
追問“死了么”,是在暗處等待最壞的消息。而問候“在么在么”,則是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里,持續釋放“我在乎你”的溫柔信號。從事后的死亡通知者到事前的安全守護人,“在么在么”完成了自身的價值躍遷。
理念的轉變,滲透在產品邏輯的每一處細節里。原先那個簡陋的簽到按鈕,被替換為無感簽到——老人只要拿起手機,系統便自動記錄狀態,無需任何額外操作。大字體、簡界面、少操作、高容錯的適老化設計,讓那些手指不再靈巧、視力日益模糊的長輩,不再被數字化拋棄在身后。針對無智能手機的高齡老人,街道與團隊共同開發了一枚實體“安全扣”:一枚小小的按鈕,掛在身上或放在枕邊,輕輕一按,求助信號便會同時抵達子女的手機和社區的守護中心。
![]()
圖為“在么在么”app搭配實體安全扣使用界面
而商業模式的革新則是轉變的核心。“在么在么”不再向個人用戶收費,而是將服務對象轉為政府街道、養老服務機構。它輸出的不是一款App,而是一整套“硬件+軟件+服務“的立體安全網。南星街道為轄區獨居、高齡老人建立守護檔案,網格員與志愿者通過后臺數據對異常狀態主動探視,形成了“老人—App—子女—社區—應急”五級聯動守護機制。一旦SOS被觸發,社區守護專員承諾在五分鐘內響應,十五分鐘內上門,同步對接衛生服務站與急救資源,把牢黃金救援時間。這種深度嵌入社區網格的ToG服務模式,筑起了競品難以復制的壁壘。它不再是可隨意卸載的手機軟件,而是融入城市肌理的基礎民生服務。
從一款供年輕人獵奇的“死亡玩具”,到承載獨居老人生命安全的守護系統,“在么在么”完成了根本性的社會角色蛻變。它不再是消極的旁觀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連接者和守望者。
![]()
“在么在么”的轉型軌跡,為科技企業與政府民生工作協同共進,提供了的珍貴樣本。長期以來,科技公司熱衷于談論顛覆,去追逐著星辰大海的宏大敘事;而基層政府民生服務的進步,常受限于技術迭代緩慢和資源供給不足的禁錮。兩條看似平行的河流,卻在南星街道與“死了么”團隊的合作中,迎來了交匯的可能。
政府提供最真實的民生場景、最迫切的社會痛點,以及深入社區末梢的組織動員能力。而科技團隊帶來敏銳的產品思維、快速迭代的技術能力,以及突破傳統框架的解題思路。二者的相遇,并非簡單的采購與供應關系,而是一場深度的共創共生共榮。政府不再是冰冷的管理者,而是科技創新的場景供給方與聯合孵化者;科技企業也不再是懸浮空中的流量捕手,而是扎根基層、服務民生的公共服務設計師。
這,便是科技惠民的真正含義。它不必以顛覆世界為口號,或許只是讓獨居高齡老人在深夜按下安全扣時,確信幾分鐘后便有人敲門相助;或許只是讓不識字的老人,無需在復雜的手機菜單里迷茫,就能被無形的力量溫柔守護。那枚專為老人設計的醒目紅色 SOS 按鈕上,凝聚的不僅是 UI 設計的巧思,更是對“一個都不能少”的樸素堅守。當科技學會在人的脆弱處駐足,它的意義便在此刻升騰。
答案,或許早已清晰寫在南星街道的一盞盞暖燈里。從“死了么”到“在么在么”,從噱頭式的追問到扎實綿密的守護之網,這條路它走對了。因為它最終回應的,不是流量的喧囂,而是生命深處那句溫柔的“我在”。一個社會對最脆弱成員的注視與應答,恰恰丈量著這個社會文明的真實刻度。
—FIN—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