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群：《道德經》詳解，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

《道德經》，又稱《道德真經》；是春秋時期老子（李耳）所著，為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

《道德經》，又稱《道德真經》；是春秋時期老子（李耳）所著，為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道德經》文本以哲學意義之“道德”為綱宗，論述修身、治國、用兵、養生之道；對傳統哲學、科學、政治、宗教等產生了深刻影響。乃謂“內圣外王”之學，文意深奧，包涵廣博，被譽為萬經之王。道德經分上下兩篇，原文上篇《德經》、下篇《道經》，不分章，后改為《道經》37章在前，第38章之后為《德經》，并分為81章。此前我們講解了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的奧義，今就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展開詳解，探究老子對于為人處世、修身進德方面的深刻警示。

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

【原文】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注釋】

①企：抬起腳跟，腳尖著地，意為踮起腳尖仰望。②跨：大幅度邁步，越過，跨越。③自見(xiàn)：自我顯露，自我表現。見，同“現”，顯現、顯露。④自是：自以為是，認為自己的判斷完全正確。⑤自伐：自我夸耀。伐，夸耀功績。⑥自矜(jīn)：自高自大，驕傲自滿。矜，自尊自大。⑦余食贅(zhuì)行：吃剩的食物，身體上多余的瘤贅。比喻令人厭惡、毫無益處的東西。余食，殘羹剩飯；贅行，通“贅形”，身上多余的肉瘤，比喻多余的、無用的行為。⑧物：鬼神，眾人，此處泛指天地萬物乃至鬼神，有靈識者皆然。⑨不處：不居于此，不這樣做。處，置身、居于此地。

【注意】

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此二句以生活現象起興。踮起腳尖想要站得更高，反而站立不穩；大步跨越想要走得快些，反而難以遠行。意在說明違背自然規律、急于求成的行為，往往適得其反。

②“自見者不明”至“自矜者不長”：四組排比，層層遞進。自我表現的人反而不能顯明；自以為是的人反而不能彰顯；自我夸耀的人反而沒有功勞；驕傲自滿的人反而不能長久。此乃老子對世俗爭逐之態的深刻批判。

③“余食贅行”：此喻極為精妙。殘羹剩飯令人作嘔，多余肉瘤有礙健康，皆是人人厭棄之物。用以形容上述種種躁進自炫之舉，既無益于己，又招人厭惡。

④“有道者不處”：真正體道悟道之人，絕不讓自己處于這種境地。此句既是對全章的收束，亦是對修行者的至誠告誡。

【譯文】

踮起腳尖想要站得更高的人，反而站立不穩；大步跨越想要走得更快的人，反而不能遠行。自我顯露、刻意表現的人，反而不能顯明于世；自以為是、固執己見的人，反而不能彰顯真理；自我夸耀、居功自傲的人，反而無法保住功業；驕傲自滿、目中無人的人，反而無法長久維持其地位。從“道”的角度來審視這些行為，可以說就像吃剩的食物和身上多余的肉瘤一樣，完全是累贅和負擔。天地萬物乃至鬼神，對這些違背自然、矯揉造作的行為，都會感到厭惡。所以，真正體悟并遵循大道的人，是絕不會這樣做的。

【解讀】

第二十四章在《道德經》全書中篇幅雖短，卻字字千鈞。老子以極其精煉的生活譬喻入手，層層深入到修身立德的核心要義，對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急躁、自滿、好勝、貪功等弱點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剖析。這一章與第二十二章“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遙相呼應，前者從正面闡述“不爭”的妙用，此章則從反面揭示“躁進自炫”的危害，一正一反，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老子關于處世哲學的重要論述。

開篇“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看似描寫極為平常的肢體動作，實則暗含深刻的自然哲理。凡人站立，必腳踏實地，重心穩固，方能久立不倒；凡人行走，必步幅均勻，從容不迫，方能行穩致遠。若急于求成，違背身體自然的運動規律，踮起腳尖雖一時看似高了，卻失去了根基；大步跨越雖一時看似快了，卻難以持久。老子借此巧妙引出：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其內在的節奏與規律。任何人為的拔高、提速、強求，都是對自然之道的背離。這種背離不僅無法達成目標，反而會導致失敗。正如《論語·子路》中所言：“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儒家先圣與道家老子在此處達到了驚人的共識——急功近利是成事的大忌。

繼此譬喻之后，老子筆鋒一轉，直指人性的四大通病：“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此四者，實為世人常犯之過，亦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礙。“自見者不明”，世人往往熱衷于自我表現，處處顯露鋒芒，唯恐他人不知己能。然而真正的“明”，是洞察事理的清明智慧，而非外在的張揚。越是刻意顯露，越顯得淺薄狹隘，其光華反而被這種刻意遮蔽，不能真正顯明于世。正如《莊子·山木》所言：“直木先伐，甘井先竭。”過于外露者，往往最先遭受折損。“自是者不彰”，固執己見、自以為是之人，心中裝滿了自己的成見，便再難容納他人的見解和他物的真理。心胸一旦封閉，便無法體察大道的廣闊無垠，其所謂的主張自然無法彰顯于天下。反觀古之圣王，如堯舜之問于樵夫，孔子之問于童子，皆因虛懷若谷，方能集思廣益，其道因而彰明。“自伐者無功”，自我夸耀功績之人，往往將功勞全歸于己，忘卻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共同成就。如此居功自傲，不僅會失去他人的支持與擁戴，更會因驕矜之心而懈怠不前，最終連已有的功業也難以為繼。歷史上多少功臣宿將，因“自伐”而招致敗亡，如西漢韓信，功高蓋世卻不懂得收斂謙退，終遭殺身之禍，令人扼腕。“自矜者不長”，驕傲自滿、目中無人者，無法與人長久相處，更無法使事業長久維持。滿招損，謙受益，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一個“矜”字，便將人與道隔離開來，使其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縱有短暫的榮光，也注定不能長久。

老子將這四者放在“道”的高度來審視，給出了一個極為辛辣而又精準的評判：“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剩飯剩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勉強留存只會腐敗生穢，令人作嘔。身上多余的肉瘤，既無實用，又礙觀瞻，且有害健康，人人皆欲去之而后快。老子以此比喻“自見、自是、自伐、自矜”這四種行為，真可謂入木三分。它們非但對于修身進德毫無益處，反而如同心靈上的贅瘤、精神上的腐食，不僅自身有害，更會招致天地萬物乃至鬼神的厭惡。這里的“物”字，并非單指人類，而是泛指一切有靈識的存在，足見老子對此類行為的深惡痛絕。

章末“故有道者不處”一句，語氣決絕，斬釘截鐵。這是全章的結論，也是給所有求道者、修行者的明確告誡。所謂“有道者”，即是體悟大道、遵循大道之人。他們深深明白，上述種種躁進自炫之舉，皆是背道而馳。因此，他們絕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有道者之所為，正如第八章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他們像水一樣，謙下柔和，不爭不搶，利萬物而不伐其功，處卑下而不以為辱。正是這種“不爭”的德性，反而使天下莫能與之爭。這便與第二十二章“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形成了完美的邏輯閉環。

綜觀第二十四章，老子以其深邃的洞察力，揭示了人類行為中一個深刻的悖論：越是急于表現自己，越是無法被認可；越是自以為是，越是遠離真理；越是夸耀功勞，越是失去功業；越是傲慢自大，越是無法長久。這個悖論的破解之道，唯在于“反者道之動”——回歸謙下、回歸虛靜、回歸自然。這一章的教誨，對于身處競爭激烈、浮躁風氣彌漫之世的今人，尤其具有警醒意義。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強大不是外在的張牙舞爪，而是內心的篤定與謙和；真正的成功不是急功近利的沖刺，而是順應規律的持久深耕；真正的智慧不是自我標榜的炫耀，而是虛懷若谷的涵養。

【總結感悟與學習重點】

本章作為《道德經》修身思想的核心篇章之一，其學術價值與現實意義皆極為突出。通過對第二十四章的深入研習，我們可以提煉出以下幾點學習重點與核心感悟：

第一，順應自然規律，力戒急功近利。“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是老子以最樸素的生活現象揭示的最深刻的哲理。任何違背事物內在規律的人為拔高與強行加速，最終都會導致失敗。學習本章，首要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在為人處世、工作事業中，當如農夫耕田，深耕易耨，靜待花開，而非揠苗助長。真正的穩固與發展，源自于根基的扎實與步伐的從容。

第二，破除四大人性之弊，涵養謙下之德。“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是阻礙個人成長與大道修行的四大頑疾。老子以“余食贅行”的比喻，將其本質揭露無遺——這些行為非但無益于己，反而如同心靈上的垃圾和肉體的贅瘤，招人厭棄。學習本章，需要我們時時反觀內省，檢視自身是否存在這四種傾向。若能在起心動念處覺察并轉化，以“不自見”故明，以“不自是”故彰，以“不自伐”故有功，以“不自矜”故長，則修身進德之日可期。

第三，體悟“不爭”之道的深層智慧。本章雖未直接言及“不爭”，但全篇皆是對“爭”的否定。企者欲高，跨者欲速，自見者欲顯，自是者欲勝，自伐者欲功，自矜者欲尊——凡此種種，皆是向外馳求、與人相爭的表現。而“有道者不處”，正是因為他們深明“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至理。學習本章，最終要落實到對“不爭之德”的體認與實踐上。不爭，并非消極退縮，而是一種超越了對立、順應大道的高維智慧。它讓我們把向外追逐的目光收回來，轉向內在的修養與提升。當我們不再急于證明自己，反而能夠成就真正的自我；當我們不再與人爭功爭名，反而能獲得持久的功業與尊重。

第四，融通全書義理，建立整體思維。本章與第二十二章、第八章、第四十一章等篇章密切相關，共同構成了老子關于“處下”、“不爭”、“若反”的思想體系。研習本章，不可孤立看待，而應將其置于《道德經》的整全視野中加以理解。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把握老子思想的精髓，避免斷章取義之弊。

綜上所述，《道德經》第二十四章雖僅寥寥數十字，卻蘊含著極為豐富而深刻的哲理。它不僅是對兩千多年前世人的警醒，更是對今天每一個身處喧囂浮躁時代的現代人的珍貴饋贈。愿所有有緣讀至此處的學人，皆能以“有道者”為榜樣，腳踏實地，謙沖自牧，遠離“余食贅行”之弊，體證“不爭而莫能與之爭”的大道境界。此乃修身之要義，亦是對本章最好的領悟與踐行。

閱讀到此，本文完畢。愿讀者朋友們，神清體健，諸事順意，福生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