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吹過，李在明還是贏了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關珺冉

◆6月3日，韓國地方選舉期間，選民在一處投票站外排隊等待投票。（圖源：美聯社）

文/關珺冉

編輯/漆菲

6月3日上午，韓國東南部大邱東新小學外，不少市民正在排隊投票。雖然天氣有些悶熱，被視為此次選舉焦點的大邱，民眾的投票熱情仍十分高漲。

48歲的崔京哲坦言，自己一直猶豫，直到最后才做出決定?！拔蚁氚哑蓖督o真正能幫助大邱的人。”25歲的金惠英則說，“大邱現在根本留不住年輕人，是時候做出一些改變了。”83歲的全相佑卻給出另一種答案：“我要把大邱守住?！?/p>

同一座城市，“改變”與“守住”成為兩種截然不同的選擇。從首爾到大邱，從釜山到京畿道，人們對于政黨的好惡、對于候選人的判斷依然尖銳，但比起意識形態爭論，更多選民談論的是工作、房價、教育和城市未來。

在韓國政治史上，總統任期前半段舉行的地方選舉，往往是執政黨的“順風局”。2018年，文在寅執政第二年，共同民主黨橫掃17個廣域自治團體中的14席。2022年，尹錫悅上臺不足一個月，國民力量黨又借著新政府的蜜月期贏下12席。

但今年的地方選舉，執政黨共同民主黨的選情一度出現波折。一方面，國民力量黨的前總統樸槿惠、李明博相繼下場助選。而臨近投票日，三星電子勞資談判以及大田韓華航空航天工廠爆炸事故等熱點事件，接連闖入選舉現場。

6月4日，韓國第九屆地方選舉結果揭曉。在16個廣域行政區首長選舉中，共同民主黨贏得12席，國民力量黨獲得4席。從結果來看，共同民主黨不僅守住了傳統優勢地區，還攻下釜山、蔚山等保守票倉，在嶺南地區取得突破。

但在被視為選舉最大戰場的首爾，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吳世勛以約1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擊敗共同民主黨候選人鄭愿伍，成為韓國地方自治史上首位五任首爾市長。韓國紐斯頻通訊社（newspim）因此犀利評價道，“勝利確實是勝利，但共同民主黨把象征意義極大的首爾讓給了在野黨，因此難以使用‘壓倒性勝利’來形容?？梢哉f，這是一場半邊的、痛徹骨髓的勝利?！?/p>

韓聯社則更認可共同民主黨的選舉戰略。“國民力量黨打出的‘審判政權牌’最終未能奏效，共同民主黨提出的‘審判內亂勢力、穩定政權’的口號更能引起選民共鳴。”

執政黨大力“營銷”李在明

執政以來，李在明支持率長期維持高位，今年4月一度達到65.5%（根據民調機構realmeter），臨近投票日仍接近60%。選舉期間，共同民主黨的候選人紛紛打出“李在明牌”。

過去一個月，李在明密集訪問蔚山、大邱、慶北、慶南和釜山等嶺南地區。他每到一地，當地的候選人便開始“營銷”李在明，跟進造勢。

5月15日，李在明視察大邱慶北統合新機場擬建工地，共同民主黨大邱市長候選人金富謙立刻宣布，“確保新機場項目經費1萬億韓元”。5月27日，李在明在釜山承諾，將把東南圈（釜山、蔚山、慶尚南道）培育成“海洋經濟圈”，當地的共同民主黨市長候選人田載秀立刻圍繞建設海洋首都釜山與培育未來產業，發布了7大領域共17項公約。

◆5月15日，李明博在首爾清溪廣場助陣國民力量黨首爾市長候選人吳世勛。（圖源：韓聯社）

此次選舉期間，地方議題似乎集體退場。無論是地方消亡危機，還是各地推進多年的行政區整合計劃，都沒能成為選戰焦點。相比之下，各黨候選人均將視線投向民生議題。他們深知，房價太高、租金太貴、青年買不起房、地方缺少工作機會等問題，比任何意識形態之爭更接近選民的生活。

共同民主黨將“國家均衡發展”列為首要公約，希望通過建設“五極三特”（全國劃為五大中心地區五極和三大特別自治道）超廣域經濟圈、發展AI產業和培育地方產業，緩解首都圈與地方的發展失衡；在住房領域，該黨主打青年共享住宅、延長公共住房居住期限等政策。

國民力量黨則將“居住穩定”放在首位，提出“半價傳租”、擴大月租補貼、放寬重建規制等方案，希望以房地產議題打開局面。

就連第三大黨曹國革新黨的頭號公約也是住房保障。進步黨關注公共服務，改革新黨聚焦青年創業，但無論立場如何，各黨爭奪的其實都是同一批選民——那些被高物價、高利率和高房價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統計顯示，與2018年地方選舉相比，朝野兩大黨的經濟、財政類公約數量增加了5倍以上，國防、外交等傳統議題則幾乎消失。韓國《Manifesto》雜志實踐本部事務總長李光宰表示：“地方選舉的競爭，正在從理念競爭轉向住房、交通、照護和生活費等民生領域?！?/p>

另據韓國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的統計，本屆選舉投票率高達61%，是韓國地方選舉史上第二高水平。

前總統們重返街頭拉票

就在共同民主黨以為能夠依靠執政優勢穩住選情時，保守陣營開始了新一波動員。

從5月23日開始，74歲的前總統樸槿惠展開高強度行程，先后前往大邱、忠北、大田、忠南，以及慶南晉州、蔚山、釜山等地。她因與支持者連續握手導致手臂疼痛、皺起眉頭的照片，一度成為話題。

5月27日，樸槿惠現身釜山機場市場，向選民呼吁道：“我堅信樸亨埈候選人今后會為釜山發展繼續大展宏圖，懇請予以支持?！笔忻駛兙奂谝黄穑粩喔吆啊皹汩然荨薄Ｋ鎺θ菹蚴忻駬]手，也會與從警衛手臂之間伸出手來的市民擊掌。對國民力量黨而言，這樣的場景已經久違了。

◆5月27日，李在明夫婦在釜山南港市場與市民打招呼。（圖源：韓國《中央日報》）

這是樸槿惠因“親信干政”事件遭彈劾后，時隔9年首次“復出”，為國民力量黨助選。起初，她只是為部分親樸系候選人助選，但隨著現場反響超出預期，助選范圍迅速擴大。樸槿惠連續高強度拉票，幾乎承擔起國民力量黨“選舉對策委員長”的角色。

保守陣營在尹錫悅留下的廢墟上，仍需借助樸槿惠來進行動員。國民力量黨的一位議員坦言，“樸槿惠的出山具有特殊意義。曾被稱為‘選舉女王’的她對凝聚保守層大有幫助?！?/p>

媒體評論稱，樸槿惠的回歸，本身體現了保守陣營的危機感?！耙a悅遭彈劾后，國民力量黨經歷了長期低迷，因此需要一位具有號召力的人物重新把支持者召回。”

與樸槿惠喚醒保守支持層不同，84歲的前總統李明博選擇了一種更特別的助選方式。

6月1日，距離投票日僅剩兩天，李明博來到首爾城東區的首爾林?！爱敃r在創建首爾林時，政治上反對的人非常多。在清溪川復興和公交改革時也是如此。雖然當時反對聲很大，但最終，我們創造了一個非常便利和美好的公園。”他不忘囑咐道，“地方選舉要選出能干的市長和區長。只會說話的政治人物無法促進地方發展?！?/p>

2005年，時任首爾市長的李明博推動搬遷纛島賽馬場，并在原址建設首爾林。這片大型城市公園后來成為圣水洞人流聚集的起點。再之后，接任市長的吳世勛推動開發振興政策，引入知識產業中心和商業設施，最終形成今天的圣水洞。

5月15日，李明博和吳世勛一起來到清溪川。吳世勛毫不掩飾對這位前總統的敬意，公開稱李明博是自己的“老師”。對于不少首爾選民來說，兩人并肩走在清溪川邊，本身是一種政治暗示——首爾最輝煌的發展記憶，屬于保守陣營。

當保守陣營的前總統們重新走向市場和街頭，進步陣營的前總統也走下“梁山”。5月29日是提前投票首日，前總統文在寅現身慶尚南道梁山市下北面的居民自治中心投票站。

◆5月29日，文在寅在慶南梁山市下北面居民自治中心的投票站接受采訪。（圖源：韓聯社）

這位卸任后隱居的前總統，當天穿著深藍色夾克、淺藍色襯衫和淺灰色長褲，與夫人一道投下選票。文在寅向媒體表明立場：希望此次選舉成為“審判內亂勢力”的選舉，也成為“為李在明政府助力”的選舉。他也呼吁，結束單一政黨長期主導特定地區政治的格局，希望政黨之間能形成更均衡的競爭。

文在寅口中的“內亂勢力”，并沒有隨著尹錫悅被罷免而退出政治舞臺。恰恰相反，此次地方選舉中，一個被稱為“尹again”的團體出現了。

秋慶鎬、李龍、樸敏植、李真淑、金泰圭、金錫勛等被歸類為“尹again”陣營的候選人紛紛獲得提名。他們是尹錫悅政權時期的官員及核心支持者，并在戒嚴風波和彈劾過程中持續為尹錫悅辯護。

這一次，國民力量黨不僅沒有清理“親尹”勢力，反而默許他們重新進入候選人名單。國民力量黨黨代表張東赫對此辯解道：“國民力量黨的議員本就與尹錫悅政府并肩戰斗過。所謂提名了‘親尹’候選人，這一標準其實非常主觀?！币晃稽h內議員坦言，在大邱、蔚山等競爭激烈的地區，“首要標準是要找到能幫助得票的人，所以才提名了這些人”。

◆5月9日，支持尹錫悅的群體在首爾光化門舉行集會。（圖源：韓國《京鄉新聞》）

選舉期間，一直活躍在街頭的“柏油路保守派”——包括保守YouTuber、宗教人士以及宣揚“舞弊選舉論”的極右翼團體，逐步向國民力量黨靠攏。

5月8日，網絡大V全韓吉（音）、愛心第一教會牧師全光焄、自由與革新代表黃教安、前國防部長官金龍顯的辯護律師李河相（音）等人舉行記者會，宣布極右翼陣營進行聯合。全韓吉在記者會上說：“將全面開放保守聯合的大門?！?/p>

尹錫悅遭彈劾后，國民力量黨原本面臨一次與“親尹”勢力切割的機會。但在地方選舉的壓力下，黨內選擇的不是告別，而是重新動員。原本討論地方治理的選舉，也再次被拉回韓國熟悉的陣營政治之中。

保守派“城墻”開始松動

當出口民調顯示共同民主黨鎖定地方選舉勝局時，原本聚集在現場的國民力量黨領導層無人說話。黨代表張東赫盯著電視屏幕，沉默近40分鐘后起身離開。首爾市長候選人吳世勛的陣營內，助選干部們神情凝重，不時傳來嘆息聲。

這一次，首爾、釜山、蔚山、慶南乃至大邱等傳統保守地區，國民力量黨都出現岌岌可危的選情。長期被視為保守派“城墻”的地方，雖未倒塌，但開始松動。

在大邱歷史悠久的西門市場，一位56歲的年糕店老板坦言：“（共同民主黨大邱市長候選人）金富謙不錯，但我不喜歡共同民主黨。雖然我也不是那么支持國民力量黨。”

◆6月2日，共同民主黨大邱市長候選人金富謙（左）和國民力量黨大邱市長候選人秋慶鎬。（圖源：韓聯社）

大邱被稱為韓國保守派的“心臟”，幾十年來從未向進步陣營敞開過大門。但這一次，金富謙讓國民力量黨感受到了壓力。作為前國務總理，也是少數在大邱擁有政治基礎的政治人物，金富謙不斷向選民強調自己的跨陣營形象，并試圖把選舉變成一場“人物投票”。

秋慶鎬則試圖把選舉重新拉回熟悉的政黨對決。他不斷提醒選民，不應把大邱交給共同民主黨，并把自己塑造成能從中央爭取預算、維護地方利益的人。

民間團體“政治共同體POLTY”代表崔夏藝稱，大邱的保守組織依然強大，但動員能力早已不如過去。“對于許多自認為屬于保守陣營，卻又不愿接受極端政治的中間選民而言，金富謙是一個更穩定、更熟悉的選擇?！?/p>

在首爾，被稱為“漢江帶”的8個自治區（麻浦、龍山、永登浦、廣津、銅雀、城東、江東和中區）歷來是選舉風向標。這里聚集著大量中產階層、年輕家庭和搖擺選民，每逢選舉都會成為朝野必爭之地。在市場、公園和大學校園，人們談論的內容遠比政黨口號復雜。

在城東區圣水洞的纛島市場，一家豆腐店老板回憶起鄭愿伍擔任區廳長時，每逢雨季都會親自查看積水點。在龍山區孝昌公園，43歲的一位上班族提起鄭愿伍推動兒童體驗項目和照護政策的經歷。在他們看來，鄭愿伍是“會干事的人”，也更愿支持李在明政府。

但在漢江另一側，情況完全不同。72歲的金某告訴媒體，自己最關心的是重建和房價話題，而如果鄭愿伍當選，首爾的重建項目或許會放緩，因此決定繼續支持吳世勛。32歲的公司職員李鎮亨直言，擔心李在明政府重回文在寅時期的房地產管制路線，“考慮到住房問題，我還是會投給吳世勛”。

首爾市長選舉中，房地產始終是最熱門的議題之一。兩黨候選人都將“擴大供應”作為解決方案，但方向略有不同。鄭愿伍表示將擴大公共住房供應，以公共主導方式應對市場不安；吳世勛則稱，將通過調整項目盈利性、擴大民間參與，加快住房供應速度。

這場選戰也是波瀾起伏。6月3日傍晚6點，三大電視臺公布出口民調時，鄭愿伍以51.4%的支持率領先吳世勛5個百分點以上。開票初期，鄭愿伍也持續領跑，國民力量黨內部甚至做好失守首爾的準備。

午夜過后，局勢開始反轉。隨著江南三區、龍山、永登浦以及漢江沿岸地區選票陸續開出，吳世勛一點點追了上來。當首爾最大票倉，同時也是保守派優勢地區的松坡區完成開票后，天平完全倒向吳世勛。最終，吳世勛成功連任，創下五次當選的紀錄。

然而，被視為保守陣營核心地盤之一的釜山，讓共同民主黨候選人田載秀拿下，被視為李在明政府向嶺南地區擴張的重要成果。總體來看，雖然保守派的“城墻”尚未倒塌，“城墻”上的人卻開始猶豫了。

◆6月3日，首爾瑞草區盤元小學投票所，一家人準備入場投票。（圖源：韓聯社）

社會新聞一度影響選舉

地方選舉進入最后階段時，最讓共同民主黨頭疼的，未必是國民力量黨，而是三星。

作為韓國最大企業，三星電子的勞資談判原本聚焦經濟問題，但當工會釋放大規模罷工信號，并喊出“撼動KOSPI（韓國綜合股價指數）”的強硬口號后，這場談判很快有了政治意味。距離投票只剩十余天，支撐李在明政府高支持率的重要因素之一，正是韓國股市的上漲。

李在明第一時間出面強調“企業經營權應與勞動權一樣受到尊重”，實則是在敦促雙方盡快達成協議。國務總理金民錫甚至釋放出考慮動用“緊急調整權”的信號。

一位共同民主黨人士坦言，距離投票日不到兩周，任何明顯偏向工會或企業的表態，都可能被解讀為選邊站隊。特別在首都圈和大邱等關鍵選區，三星產業鏈覆蓋大量企業和家庭，沒人愿在選舉前承擔股市波動帶來的政治責任。

好在三星勞資雙方在投票前達成協議，最危險的風險暫時被解除。但事件留下的政治余波并未消失。隨后的民調顯示，李在明的支持率從突破60%后再次回落。民調機構Realmeter認為，圍繞三星電子績效獎金談判達成協議的負面報道擴散，加之保守層集結增強，讓支持率有所下降。

距離投票僅剩兩天，選舉被另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打斷。6月1日上午，大田韓華航空航天工廠發生爆炸事故，造成5人死亡、多人受傷。事發后，兩黨同時下令停止拉票活動，競選歌曲和助選舞蹈也被緊急叫停。鮮有候選人把這場事故變成攻擊對手的武器。如果有政客在發布遇難者的消息的同時播放競選歌曲，失去的往往是中間選民的好感。

◆6月1日，發生爆炸事故的大田韓華航空航天工廠受到管制。（圖源：NEWSIS）

總體來說，共同民主黨繼2025年6月總統大選獲勝后，進一步掌握了地方權力。但擺在李在明政府面前的挑戰并不輕松。《京鄉新聞》評論稱：“高物價、高利率、高匯率危機仍在持續，美伊戰爭導致的能源供需不穩定也未見緩解。政府必須對此作出敏捷應對。對于地方消亡危機，以及關乎國家未來的均衡發展問題，政府應投入更多力量。執政黨則應警惕傲慢與獨斷，以國政成果來回應國民的支持?！?b>（實習生朱佳儀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 /孫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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