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產生保護欲，對我來說是件壞事。

開始規律健身那段時間，我在約會軟件上和人聊天，時不時會穿插著「我要去健身房」這樣的對話。

對方很自然地接話：「健身挺好的，練練屁股。」

我有點不適，但沒有很大的反應，我確實常常在網上看到很多人發出健身照時，側重于展示飽滿的臀部。

但自己訓練時，我沒有選擇練臀，因為我內心會有一個抗拒的聲音，不想迎合那樣的性魅力期待。

直到我報了私教課。女教練帶我的第一節，就是下肢訓練。

那天是我健身以來，流汗最多的一次，我甚至要哭出來，沒想到會那么累。

教練說，把臀腿的力量練好了，你才不會腰部代償，正是因為臀部肌肉力量不夠，所以你那么容易腰痛。

這是作為健身白癡的我，第一次了解在「性感」之外，一顆好屁股意味著什么。

一直以來，我與身體的關系常常是這樣，我覺得它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身為女孩」的刻板印象，我似乎受益于它，但更多時候，我因為它而感到恐懼。

上個月，我約了熟識醫生做牙齒貼面。約定好色號，等待一周后，躺在手術臺上時我發現顏色不對，立刻拒絕了操作。

我們再次溝通，強調我要的是什么顏色，而不是「你認為我適合什么顏色」，我們達成了共識。

后來我再去，一方面出于信任，一方面也覺得尷尬，不想在被那么多人圍著時，還細細查看是否有按照我的需求修改。

直到回家后，我在鏡子面前發現顏色依舊不對。我產生一種被耍弄的心情，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有為我重做。

我們在微信上長篇大論地來回對話，我那時候心想，哪怕只退我一百塊錢都可以，不要讓我以「被糊弄」作為這段記憶的結尾。

律師朋友幫我編輯話術，發出時我猶豫再三，對這樣強硬的表達感到退縮；而其他的朋友為我寫好投訴，要求提供有效證據證明已經重做過，或全額退款，我默默改成了退半價。

在面對沖突的時候，我總是這樣帶著無盡的憤怒，但總會以「體諒」，「算了」，「不想折騰」等等心情收尾。

我和 ChatGPT 聊天，我說自己或許是回避型人格，一旦和人產生沖突，沖突本身，比「誰對誰錯」更讓我緊張。而如果對面發來的是語音，更會讓我應激。

聊到最后，我和 ChatGPT 坦言，我只是一個小女生，我能怎么辦呢？

它迅速抓取到關鍵詞，說我很害怕「身體性的傷害」，哪怕傷害并未發生，卻無法停止想象這種可能性。

是的，我很害怕。

我經常感到害怕，盡管我不曾受到真正的肢體暴力。

我不由自主地會因為話語音調而感到威脅，并在與人交涉時反復確認這種壓力。給妹妹買禮物時，與商家發生不愉快，我們原本在正常協商，但當電話響起，對面聽到我的聲音，協商就變成了「小妹妹，我同你講，人在社會上......」

也有別的，我購買保潔服務時，家里被弄得一團糟，原本不愿意刪除差評，但電話撥通后，我也在渾厚的聲音中，感受到對面松一口氣的意味。「你說說，你想怎么樣。」

很多話語不加上當事人的語氣，或許感受不到其中的威懾性，但我敏感地識別到了，于是我越來越抗拒聽取語音，抗拒接電話。

事實上，根本無需努力證明那樣的聲音有怎樣的意味，我相信，許多女性在接電話時，會刻意增加自己音調的渾厚感，讓它顯得冷漠和不可商量，以便彼此的討論能聚焦事件而不是人。

想起有一次閑聊，同事Kitty 說起我們一起打車時，我一直在接司機的話，她不能理解，不想說話的時候讓場子冷下來會怎樣？

我見過許多次她不接話茬的樣子，是我做不到的樣子，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習慣了做氣氛組，害怕話落在地上。

直到有一次她說起某場爭執的對象，笑著說：「他沒有我壯，沒有我高。」

我知道為什么了，因為我也深信著，在任何人眼里，我都是那個「誰都能打得過的人」。所以在一對一的空間里，我不能讓別人不高興。

我的身高不足 155cm，體重從未達到過獻血標準，我在很多次同別人的交往里，都得到過「你小小的，特別可愛」這樣的評價。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過很瘦小的男人騎著電動車路過我身邊，然后停下盯著我的胸部大喊：「喲喲是我的菜。」

我當然想過嗆回去，但我也會想，如果真的發生沖突，我打得過對方嗎，有人會幫助我嗎？

唯有同朋友們在一起，唯有在看起來人人都講秩序的寫字樓，我的勇氣才會伴隨著聲音流出。

我從未信任過自己的身體，我不相信它是有力量的。

當然，這個世界也在不斷地提醒我這件事。

我想到剛搬家的時候，找人來安裝寬帶，朋友那段時間住在我家，但那天她要出門辦事，她剛說完要出門，一旁的陌生人就強調：「別擔心，我不會怎樣的。」

這是一句好心的安慰，我感謝這樣的敏感體察。但安慰的背后也意味著，哪怕在我的家里，別人也認為，他有傷害我的能力，但他選擇不使用這個能力，讓我別害怕。

這兩年來，我最喜歡的一本小說是行煙煙的《零諾》，我總是會反復記起她寫的「保護的對照是占有，保護的反面是侵犯」。

這句話所代表的是，當一個人激起了別人的保護欲，也意味著，ta在對方眼里，是只要想，就可以侵犯的對象，因為你無力還擊。

正如我忍不住想象自己在一場可能發生的沖突里，會是受傷害的人，也一定有許多人會想象，自己站在那里就是強者。

而在這場想象力的博弈里，有人被鼓勵「你生而強壯」，有人被提醒「你很脆弱」。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放棄了相信自己會贏。

對身體的不信任影響了我的行事準則，我盡量只在安全的地方，在同溫層里去表達自己，團結而非對抗。

寫到這里，我想，氣餒已經足夠，我最后想講講與 ChatGPT 的聊天。

那是關于牙齒貼面的事情。我在消協投訴后，因為我不相信有人會幫助自己，所以錯過了調解的通知，那天晚上我很痛苦，覺得自己失去了一次可以積攢勇氣記憶的機會。

我再一次因為懦弱而真的成為弱者。

ChatGPT同我說，「你現在已經重新發起流程了，一切都在進行中，而不是真的錯過了機會。你現在的問題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每次鼓起勇氣時，身體都會付出很大代價。你總是預先想象自己被威脅和傷害。」

「但其實一個真正完全弱小的人，是不敢維權、投訴，再次走流程和面對沖突的。你不用先變成一個不害怕的人，才能夠相信自己有力量。」

而在最后，我得到了一筆小小的退款，雖然與總價相比微不足道，但足以積攢我的信心。

信心是需要儲存的，以便下一次感到害怕時進行支取。

比如，我也是在這幾天，才發現半年前在一個「大海觀鯨」的視頻下留下的評論成為了點贊最高，我當時表達，希望大家盡量不要選擇海洋館，而是用這樣更善待動物的方式與它們見面。但評論發出的當下，立刻收到幾十條謾罵，我趕緊關閉了通知，甚至在想是否要刪除評論。

現在回看，那條評論下方，回復數超過了一千條，我不清楚其中有多少攻擊，多少認同，但至少從點贊的數量上，我知道有兩萬人是珍愛動物的。

而我要積攢的就是這樣，哪怕害怕沖突，也要試一試表態的信心。

今年開始，我在公司建了健身社團，小組的名字是「海妖準備上島」，里面有 9 位女同事。

我試圖在群體中，擁有一份友善的督促自己前行的目光，并與其她女性攜手，找到身體力量。

大家遠比我想象中更能堅持，至今群聊都依然活躍著各自的打卡計劃。

我并不是那種下定決心就能奮力前行的人，還是會偶爾努力，偶爾懈怠。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我也是一個雖沒能擁有大塊肌肉，但力氣在緩慢地，小小地增長的普通女人。

我不愿意同自己弱小的那一面和解，我打算就這樣帶著她努力下去。

或許有一天我成為了一個身體強壯的女人；或許是我擁有了足夠的精神力量，足以推動我不再害怕；又或者，世界終于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人活在世，不會感到弱小，也不需要變得強大。

配圖 / 《未知的首爾》

音樂 / 舒服家-于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