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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我們繼續往下學。
上一課我們聽了孔子最深沉的嘆息:“道其不行矣夫。”那是一聲幾乎要放棄的嘆息。但是注意——孔子沒有在嘆息里停下來。他嘆完之后,立刻舉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真正把中庸之道走通了的人。
這個人是誰?舜。
我們讀《中庸》,要特別注意這個轉折。第四章、第五章,孔子在講“不行”、“不明”、“鮮能久矣”,氣氛是低沉的。但到了第六章,他話鋒一轉,直接推出了一個正面的榜樣。他不是要讓我們絕望,他是要告訴我們:中庸雖然難,但有人做到過。舜就是那個做到了的人。
先讀原文: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為舜乎!”
這一章,是《中庸》全篇第一次出現具體的人物典范。孔子選舜,不是隨便選的。舜是儒家心目中“圣人”的頂級代表——他出身微賤,父頑母嚚,弟弟傲慢,他自己耕過田、打過魚、燒過陶,最后卻成了天子。他是怎么做到的?孔子說:因為舜有“大知”。
但我們今天要特別留意:孔子說的“大知”,不是那種聰明絕頂、算無遺策的“智”。如果舜只是聰明,那和前面說的“知者過之”有什么區別?舜的“大知”,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智慧——是能“執兩用中”的智慧,是能讓天下人都服氣的智慧。
我們逐句來品。
一、“舜其大知也與!”
孔子開口第一句就贊嘆:“舜其大知也與!”——舜大概是最有大智慧的人了吧!
注意這個“其”字,和前面“中庸其至矣乎”的“其”一樣,不是不確定,是鄭重其事的贊嘆。孔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上揚的、欽佩的。
那什么是“大知”呢?
我們回想第四章,孔子說“知者過之”——那些聰明人往往做得太過。他們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結果反而把事情搞壞了。但舜不一樣,舜的“知”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不是那種“我比你們都高明”的傲慢。舜的“知”是“大知”——大的智慧,不是小的聰明。
老子在《道德經》里說:“大智若愚。”舜就是那種看起來好像不那么精明,但實際上是最有智慧的人。他不顯擺,不張揚,但他能把事情做得恰到好處。
《莊子·天道》篇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舜問堯:“天王之用心何如?”堯說:“我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舜說:“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問那該怎么辦?舜說:“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云行而雨施矣。”
大意是這樣的,舜向堯請教:“身為天下之主,您平日的存心處事是怎樣的?”堯答道:“我從不欺辱孤苦無依的弱者,不遺棄窮困貧苦的百姓;憐憫離世之人,疼愛年幼孩童,體恤苦難的女子。”舜說:“您的仁心做得的確很好,但境界還不夠宏大。”堯追問:“那應當如何用心?”舜答道:“效法天地自然之德,萬事順其自然便天下安寧。如同日月普照大地、四季有序更迭,晝夜往來自有常度,云朵飄行、甘霖普降,萬物順其自然運化罷了。”
這一段很妙。堯說的“用心”已經很好了——不欺負無依無靠的人,不遺棄窮苦的百姓,同情死者,喜愛孩子,憐憫婦女。這難道不是仁政嗎?但舜說:這雖然好,但還不夠“大”。為什么呢?因為堯的用心還是“有心為之”——是刻意去做的好事。而真正的“大”,是像天地一樣,日月自然照耀,四時自然運行,云自然行、雨自然施——不需要刻意,不需要張揚,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這就是舜的境界。他的“大知”,不是算計出來的,是從他的天性里自然流露出來的。
二、“舜好問而好察邇言”
接下來,孔子具體講了舜的四個特點。
第一個:“好問”。
“好問”——喜歡向人請教。舜已經是圣人了,但他仍然喜歡問問題。他不是那種覺得自己什么都懂的人。他向誰問?向所有的人問——農夫、漁夫、陶工、百姓,不管對方是誰,只要人家有道理,他就問。
這讓我想起《論語·八佾》里孔子的話:“子入太廟,每事問。”孔子到了周公廟,每一件事都要問。有人就說了:“誰說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孔子聽說了,說:“是禮也。”——每事問,這就是禮啊!
圣人不是什么都懂的,圣人是不懂就問。舜也是如此。
第二個:“好察邇言”。
“邇言”——淺近的話,平常的話。舜不僅喜歡問,還善于從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平常的話語里,聽出深刻的道理來。
我們一般人聽人說話,往往喜歡聽高深的、玄妙的、有水平的。對那些老百姓的家長里短、柴米油鹽,我們可能覺得沒意思,覺得那算什么道理。但舜不這樣。他能從最平常的話里,聽到最真實的東西。
《中庸》第十二章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道是從最平常的夫婦關系開始的,但到了極致,可以通達天地。舜就是這樣——他能從“邇言”里,看到“大道”。
這讓我想起《孟子》里的一段話。孟子說:“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于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盡心上》)
舜在深山里的生活,和普通的山野村夫沒什么兩樣。但他一旦聽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江河決堤一樣,那種力量沒人擋得住。這就是“好察邇言”的力量——他不是隨便聽聽就過去了,他是真的聽到了心里去,并且馬上轉化為行動。
所以,“好問”是虛心的態度,“好察邇言”是敏銳的洞察力。這兩者合在一起,就是舜的第一個特質:他能向所有人學習,能從最平凡的事物中汲取智慧。
三、“隱惡而揚善”
第二個特點:“隱惡而揚善”。
“隱惡”——不宣揚別人的惡。“揚善”——表彰別人的善。
這四個字,看起來簡單,做起來極難。我們一般人是什么心態?看到別人做了壞事,往往忍不住要說、要傳、要議論。因為說別人的壞話,能讓我們覺得自己更高尚一點。看到別人做了好事,有時候反而不愿意說,因為承認別人好,好像就顯得自己不夠好。
但舜不是這樣。他看到別人的惡,不聲張、不擴散,給人家留面子,給人家改過的機會;他看到別人的善,就大大方方地表揚、鼓勵、推廣。
這讓我想起《論語·顏淵》里孔子的話:“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舜就是那個“成人之美”的人。
為什么能做到“隱惡揚善”?因為舜心里沒有嫉妒,沒有攀比,他是真正希望所有人都好的。他不靠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也不怕別人超過自己。他的心是敞開的、光明的。
《尚書·舜典》里記載,舜被堯任用后,“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賓于四門,四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他無論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好。為什么?因為他能用人,能用各種各樣的人,而用人的前提就是“隱惡揚善”——看到每個人的長處,包容每個人的短處。
“隱惡揚善”這四個字,后來成了中國社會教化的重要原則。一個好的領導者、一個好的老師、一個好的父母,都懂得這個道理——多表揚,少批評;給人留余地,給人改過的機會。這不是軟弱,這是真正的格局。
四、“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
第三個特點,也是這一章的核心:“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
什么叫“兩端”?鄭玄注說:“兩端,過與不及也。”就是事物的兩個極端——太過了和不夠了。
什么叫“執”?不是死死抓住,是把握、是了解、是心中有數。舜把事物的兩個極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什么是做得太過分了,什么是做得還不夠。他不偏執于任何一端,而是在兩端之間,找到那個最恰當、最合適的位置,然后“用其中于民”——把這個“中”用在治理百姓上。
這就是中庸的“用”——不是停在理論上的“中”,而是要在實踐中“用”出來的“中”。
我們前面講過,“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要在“用”中體現出來。舜就是那個能把“中”用出來的人。
怎么用呢?我舉兩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尚書·堯典》里說,舜的家庭環境極其惡劣——父親瞽叟頑固,繼母囂張,弟弟象傲慢,三個人三番五次想害死他。但舜怎么做的?他沒有報復,也沒有一味順從。他想辦法保全自己,同時仍然保持對父母的孝心、對弟弟的友愛。他“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小的責打就承受,大的棍棒就躲開。這就是“執兩用中”:既不是“愚孝”(傻傻地被打死),也不是“不孝”(怨恨父母、離家出走)。他找到了那個中間的道路——既顧全了孝道,又保全了自己。
第二個例子:舜做了天子之后,對象這個曾經想殺他的弟弟,是怎么處理的?《孟子·萬章上》記載,舜把象封到了有庳國。有人覺得奇怪:象那么壞,怎么還能封他?孟子解釋說:舜這樣做,既不是徇私枉法,也不是絕情絕義。他封了象,但不讓象直接治理——天子派官吏去治理,象只是名義上的諸侯,享受富貴,但不參與政事。這樣,舜既盡了兄弟之情(親近他,要他富貴),又避免了象禍害百姓(不讓他治理)。這就是“執兩用中”。
所以,“執兩用中”不是搞折中、和稀泥,而是在深刻理解事物兩端的基礎上,找到那個最適合當下情境的、能照顧到各方利益的巧妙的平衡點。這需要極高的智慧和極廣的胸懷。
五、“其斯以為舜乎”
最后一句:“其斯以為舜乎”——大概就是因為他這樣,所以才被稱為“舜”吧!
“舜”這個字,有什么含義?《謚法》說:“受禪成功曰舜。”又說:“仁義盛明曰舜。”意思是:通過禪讓而成功、仁義盛大而光明。但鄭玄注引用了另一種解釋:“舜之言充也。”“充”是充滿、充實的意思。舜的德行充滿于內、顯示于外,所以叫“舜”。
孔子說“其斯以為舜乎”——這不是在講字源學,他是在說:正是因為舜做到了“好問、好察邇言、隱惡揚善、執兩用中”這些事,他才成了我們后人心目中那個偉大的舜。不是因為他天生就是圣人,是因為他做了圣人該做的事。
所以,舜不是高不可攀的神話人物。他是一個和我們一樣有父母兄弟、有喜怒哀樂的人。他面對的家庭困境,可能比我們多數人都要艱難。但他選擇了一條路——不偏激、不極端、不放棄,始終在尋找那個“中”。他找到了,所以他成了舜。
六、呼應
《易經》泰卦九二爻辭說:“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意思是:包容荒穢,跨越河川,不遺棄遠方的賢人,不結黨營私,能夠崇尚中正的行為。這和舜的“執兩用中”是完全一致的。
《易經》復卦的《彖傳》說:“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卦代表陽氣的回歸,是天地運行的中樞。舜能“執兩用中”,就是能復歸于那個“天地之心”——中道。
《詩經·大雅·烝民》說:“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生育了眾民,萬物都有其法則。人民秉持的常性,是喜歡美好的德行。舜的“好問、好察邇言、隱惡揚善”,就是在發揚人性中這個“好是懿德”的本能。
《道德經》第二章說:“是以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舜的“大知”,就是這種“無為”的智慧——他不刻意表現自己,不居功自傲,只是順著萬物的本性去引導。所以他能“執兩用中”,不是強行把自己的意志加給百姓,而是讓百姓自己走向那個“中”。
《道德經》第六十四章又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舜的“好察邇言”,就是從“毫末”、“累土”、“足下”開始——他從不忽視那些細微的、不起眼的、看似不重要的事物。正是從這些“邇言”里,他讀出了天下的大道。
七、總結:舜給了我們什么?
諸位,我們今天這一課,講的是舜的“大知”。這“大知”不是天才的智力,而是一種實踐的智慧,一種生活的態度。它包含幾個層面:
第一,虛心。 “好問”——永遠保持學習的態度。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總有你不知道的東西,總有人比你懂得多。愿意問,是智慧的開始。
第二,敏銳。 “好察邇言”——能從最平常的事物中發現真理。不要覺得只有高深的學問才是學問,真正的道就在日用之間。你身邊的每一件小事、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蘊含著大道理。
第三,包容。 “隱惡而揚善”——多看別人的好,少記別人的壞。這不只是修養,也是智慧。你給別人留余地,自己就多了一條路;你表揚別人的善,自己也就向善靠近了一步。
第四,平衡。 “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這是最核心的功夫。遇到任何事情,先看清楚它的兩端在哪兒——太過了是什么樣子,不夠了又是什么樣子。然后,找到那個最恰當的平衡點。這不是和稀泥,這是在深刻理解之后的精準判斷。
舜做到了這些,所以他成了舜。
我們今天讀這一章,不是為了崇拜舜,是為了學習舜。他走過的路,我們也可以走。他不一定要求我們都做天子,但他要求我們在各自的崗位上,活出那個“中”來。
《中庸》第六章,像一個轉折點。前幾章,孔子在嘆息“不行”、“不明”、“鮮能”;從這一章開始,他不再嘆息了,他開始舉例子——你看,舜做到了,你也可以。
我們就帶著這份信心,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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