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讓上海數百萬個窗臺成為永不落幕的花卉節？

2026年5月10日晚，隨著最后一盞花燈熄滅，為期23天的首屆上海國際花卉節在萬眾矚目中圓滿落幕。這場以“海上花開，馬上精彩”為主題的全城花事，交出了一份足以載入史冊的驚艷答卷：346.38公頃展覽面積，相當于485個標準足球場；2000余種新優植物，其中300余種是首次在國內亮相；2950萬客流“為花而來”，超過上海常住人口總數；會場周邊商圈銷售額達20.25億元，同比增長35%。

下圖：上海交通大學附屬黃浦實驗小學，兩種顏色的天竺葵十分治愈（圖源：懂經）

從“上海國際花展”到“上海國際花卉節”，一字之變，標志著上海花卉產業從“單點展示”向“全城花海”的歷史性跨越。然而，當節日的喧囂散去，當拆除展臺的卡車駛離，當市民們依依不舍地告別那片絢爛的花海，一個更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浮出水面：如何讓這短暫的繁花似錦轉化為持久的城市風景？如何將政府主導的大型節慶活動延伸為市民自發參與的生活方式？

答案或許就在我們身邊那些被忽視的方寸之地——沿街大樓的窗臺。如果能讓上海數百萬個窗臺四季有花，那么這座城市將擁有一道讓世人賞心悅目的流動風景線，上海國際花卉節也將真正實現“永不落幕”。

圖源：花園集

窗臺綠化并非新鮮事物，在許多國際大都市，窗臺鮮花早已不是少數人的個人愛好，而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城市形象的核心標識。各國政府通過一系列引導性政策和措施，將“種花”這件小事，升華為全民參與的城市運動。

如法國用67年時間，將“鮮花城市”打造成為國家名片。自1959年起推出的“鮮花城市與村莊”評選活動，由法國國家鮮花委員會負責管理，根據各城市在綠化美化方面的努力程度，授予1至4朵花的稱號，最高榮譽為“金花朵”。不過評選標準極其嚴格，不僅包括公共空間的綠化水平，還特別重視居民住宅和商業建筑的窗臺、陽臺綠化情況，這一項占比高達30%。

獲得高等級稱號的城市，其路牌上會顯著標注花朵數量，成為城市最引以為傲的標志。這一活動極大地激發了法國各地政府和市民的積極性，目前法國已有超過4000個城市和村莊獲得了“鮮花城市”稱號。走在巴黎、里昂、尼斯的街頭，幾乎每一扇窗臺上都開滿了鮮花，整座城市仿佛沉浸在花的海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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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則用“真金白銀”的激勵，讓窗臺綠化成為全民福利。慕尼黑市每兩年舉辦一次的“更多綠色，更美好慕尼黑”競賽，對在庭院、陽臺、窗臺綠化方面表現突出的市民和企業給予200至1200歐元不等的現金獎勵。奧格斯堡市的“一起種植吧！”競賽，則特別關注綠化項目的生態效益，對能夠緩解城市熱島效應和改善雨水管理的項目給予額外補貼。

除了競賽激勵，德國政府還為居民安裝窗臺花架、購買花卉和園藝工具提供高達50%的補貼。在柏林，居民只需支付一半的費用，就能獲得政府統一采購的高質量花架和花卉種子。這種“政府出一半，市民出一半”的模式，極大地降低了參與門檻，讓普通家庭都能輕松擁有一個美麗的窗臺花園。

圖源：發現德國

日本則從源頭入手，將窗臺綠化納入城市規劃體系。北九州市自1995年起舉辦“花與綠的城市建設”競賽，至今已舉辦31屆，專門設立了“窗臺綠化獎”，鼓勵市民利用微小空間進行綠化。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在新建住宅和商業建筑的設計規范中，明確要求預留窗臺綠化空間，并提供標準化的花架設計方案。

在東京，新建的公寓樓必須配備可承重的窗臺花架，開發商甚至會為每戶居民贈送第一年的花卉。此外，日本各地的園藝協會和社區組織會定期舉辦免費的園藝培訓課程，向市民傳授花卉種植和養護知識。這種“從規劃到建設再到養護”的全鏈條支持，讓窗臺綠化在日本成為了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

圖源：花店園藝專刊

這些國家的成功經驗告訴我們：窗臺綠化的普及，從來不是靠市民的自覺就能實現的，它離不開政府的積極引導和制度保障。只有建立起“政府引導+市場運作+市民參與”的三位一體模式，才能有效調動社會各界的積極性，讓窗臺鮮花從“盆景”變成“風景”。

“以小見大”，一個窗臺折射出多維城市價值，窗臺雖小，卻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城市沿街房屋窗臺擺放鮮花，不僅能美化環境，還能在生態、經濟、社會和文化等多個維度為城市帶來不可估量的價值。

生態價值：窗臺綠化是緩解城市熱島效應的“綠色空調”。上海市園林科學規劃研究院的研究表明，綠色陽臺平均溫度比相鄰的裸露陽臺低0.5攝氏度，濕度高2%，且綠色陽臺的空氣顆粒物濃度在98%的情況下低于裸露陽臺，平均差異為-4.75微克/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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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價值：窗臺綠化是提升城市吸引力的“顏值經濟”。法國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花海、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花田，每年都吸引著數百萬游客前來觀光，創造了數十億歐元的旅游收入。對于上海這樣的國際大都市而言，沿街窗臺的四季鮮花，將為城市增添獨特的浪漫氣息，成為新的旅游打卡點。

據世界旅游組織測算，城市景觀每提升1分，旅游收入可增長3%。如果上海能打造出“全球窗臺花城”的城市品牌，預計每年可增加旅游收入超過100億元。同時，窗臺綠化還能帶動花卉產業、園藝工具制造業、家政服務業等相關產業的發展，創造新的經濟增長點。2025年，上海花卉產業總產值已突破300億元，同比增長12.5%，窗臺綠化的普及將為這一產業注入新的活力。

圖源：索爾&世界立體綠化

社會價值：窗臺綠化是增強社區凝聚力的“情感紐帶”。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一項調查顯示，85%的受訪者表示，打理窗臺上的綠植能夠有效緩解工作和生活壓力，“拔掉的是心里的‘負能量’”。園藝療法已被廣泛應用于心理治療領域，對于抑郁癥、焦慮癥等心理疾病具有良好的輔助治療效果。

此外，窗臺綠化還能促進鄰里之間的交流與互動。在上海的許多社區，居民們會互相分享花卉種子、交流種植經驗，甚至自發組織“最美窗臺”評選活動。這種基于共同愛好的交流，打破了現代城市鄰里之間的隔閡，增強了社區的凝聚力和歸屬感。

圖源：花店園藝專刊

文化價值：窗臺綠化是塑造城市特色的“文化名片”。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文化和氣質，窗臺綠化能夠與城市的建筑風格、歷史文脈相融合，形成獨具特色的城市景觀。在上海的衡復歷史文化風貌區，老洋房的窗臺配上爬藤月季和繡球花，與紅瓦坡頂、梧桐濃蔭相得益彰，完美詮釋了“海派文化”的浪漫與精致。

通過窗臺綠化，能夠將上海的花文化融入城市的血脈之中，讓“四季有花”成為上海的城市標識。當人們提起上海時，想到的不僅僅是外灘的摩天大樓，還有滿城盛開的鮮花，這將是上海最珍貴的文化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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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不僅有必要，也有能力將一年一度的花卉節延伸為沿街樓房窗臺的四季鮮花綻放，它具備以下得天獨厚的四大優勢：

氣候條件得天獨厚。上海屬于亞熱帶季風性氣候，光照充足，雨量充沛，四季分明，非常適合花卉生長。上海市園林科學規劃研究院在2020年發布的《窗陽臺綠化推薦植物名錄》中，遴選了66種適合上海地區窗陽臺種植的植物，包括一兩年生花卉、多年生花卉、球根宿根花卉、多肉植物和觀賞果蔬等。

通過科學搭配不同花期的植物，完全可以實現“四季有花、季季不同”的景觀效果：春季有櫻花、郁金香、桃花；夏季有荷花、繡球、向日葵；秋季有菊花、桂花、波斯菊；冬季有梅花、臘梅、山茶。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上海的窗臺也能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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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基礎深厚廣泛。上海市民素有愛花、養花、賞花的傳統，通過市民綠化節、市民窗陽臺綠化評選等活動，已經引導激勵社會各界自發設置“美麗窗陽臺”逾千個。在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上，許多上海市民分享自己的陽臺花園，獲得了數十萬的點贊和關注。

自2018年首屆上海市民窗陽臺綠化大賽以來，累計吸引超過10萬戶家庭參與，評選出優秀作品5000余件。這表明，窗臺綠化已經在上海市民中形成了一定的共識和氛圍，只要繼續加以引導，必將激發出更大的參與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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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體系初步建立。上海已經出臺了一系列支持立體綠化發展的政策措施。如《上海市建筑節能和綠色建筑示范項目專項扶持辦法》規定，對符合條件的立體綠化示范項目給予每平方米50至200元不等的補貼。此外，上海市綠化委員會辦公室還每年舉辦市民窗陽臺綠化大賽，其中專業組一等獎獎金高達5000元，市民組優秀作品獎金為500元。

今年，上海市政府又出臺了《關于加快推進上海花卉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要“大力推廣窗臺、陽臺、屋頂等立體綠化，打造‘空中花園’城市”。

圖源：索爾&世界立體綠化

產業基礎堅實雄厚。上海是中國花卉產業的重要中心之一，擁有完善的花卉生產、流通和銷售體系。2026上海國際花卉節吸引了來自10個國家的園藝公司和設計團隊參展，國際參與度較去年翻了一番。此外，還擁有上海植物園、辰山植物園等一批高水平的科研機構，能夠為窗臺綠化提供強大的技術支撐。

更為接地氣的是，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分布著數千計的花店和園藝店，市民可以方便購買到各種花卉和園藝工具。同時，上海的花卉物流體系也非常發達，能夠保證新鮮花卉在24小時內送達市民手中。

圖源：花店園藝專刊

要讓窗臺鮮花在上海遍地開花，關鍵在于調動沿街樓房用戶和居民的積極性，讓他們“愿意種、會種、種得好”。為此，還需要采取一系列有針對性的方法、政策和措施，解決市民在參與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問題。

第一，完善政策支持體系，降低參與門檻。設立“上海窗臺綠化專項補貼資金”，如從城市綠化專項資金中劃出10%，對自愿安裝符合安全標準的花架、購買推薦名錄內花卉的居民和商戶給予相應的補貼。對于居民在自家窗臺安裝花架和擺放鮮花的行為，實行“備案制”而非“審批制”，只要符合安全和美觀要求，無需經過復雜的審批程序。制定統一的安全標準和技術規范，明確花架的材質、承重、安裝方式等要求，確保窗臺綠化的安全性。

第二，創新激勵機制，激發參與熱情。升級“上海市民窗陽臺綠化大賽”，擴大參賽范圍和獎項設置，增加“最佳商業窗臺”、“最佳歷史建筑窗臺”、“最佳四季窗臺”等專項獎項，提高獎金額度。對在窗臺綠化方面表現突出的市民和企業給予免費花卉、園藝工具等物質獎勵和榮譽證書。將窗臺綠化情況納入“文明社區”、“文明單位”的評選標準，引導各單位積極參與窗臺綠化建設。對積極參與窗臺綠化的商戶給予物業費減免等獎勵，鼓勵商業街區打造“鮮花一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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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加強技術服務，解決后顧之憂。建立“社區園藝師”制度，每個街道配備至少1名專業園藝師，為居民提供免費的花卉種植和養護指導。定期發布《上海四季窗臺花卉推薦名錄》，根據不同季節和不同朝向的窗臺，推薦適合的花卉品種和種植方案。舉辦免費的園藝培訓課程和講座，通過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向市民傳授園藝知識和技能。建立“花卉醫院”，為市民提供花卉病蟲害防治服務，解決市民“養不好花”的難題。

第四，構建多元參與格局，形成工作合力。發揮政府引導作用，統籌規劃并制定相關政策和標準，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持。鼓勵企業參與，支持花卉企業開展“送花進社區”、“花卉租賃”等服務，為居民提供便利。引導社會組織助力，發揮園藝協會、志愿者組織等社會組織的作用，開展形式多樣的園藝推廣活動。突出市民的主體地位，順應市民意愿和選擇，鼓勵市民發揮創意，打造各具特色的窗臺景觀。

圖源：花店園藝專刊

當然窗臺鮮花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也需要遵循“試點先行、逐步推廣、全面覆蓋”的原則，分階段、分步驟實施。

如第一階段，試點先行，打造樣板。選擇基礎條件好、示范效應強的路段和區域進行先行先試，打造若干條示范路段，上萬個示范窗臺。重點打造延安路沿線、南北高架沿線、若干核心商業街區和特色創意街區四大樣板區。目前，天平路街道已經開展了“小而美”的窗陽臺綠化提升工程，為1000余戶居民免費安裝了花架，贈送了花卉，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值得在全市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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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逐步推廣，擴大覆蓋。在總結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將拆除窗臺柵欄與窗臺綠化結合起來，逐步推廣到全市各區。重點推廣到多層住宅、學校、醫院、辦公樓等建筑類型。對于高層建筑，由于安全風險較大，不建議在窗臺外側安裝花架，但可以鼓勵居民在窗臺內側擺放鮮花。力爭到2030年，覆蓋全市50%以上的沿街建筑。

第三階段，全面覆蓋，形成品牌。力爭用10年左右的時間，讓上海80%以上適合安裝花架的沿街建筑窗臺都能四季有花。將“上海窗臺鮮花”打造成為獨有的城市品牌和文化名片，讓“四季花城”成為上海的新標識。屆時，上海無疑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空中花園”城市，吸引全球游客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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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窗臺綠化在實施過程中也會遇到一些風險和挑戰，比如安全隱患、養護難度、居民抵觸、資金壓力等。對此，需要提前做好預案，采取有效措施，化解不必要的問題發生。

從一年一度的花卉節到四季常開的窗臺花，這是一場從“0政府主導”到“全民參與”的深刻變革，也是一次從“節日驚艷”到“日常美好”的價值升華。窗臺雖小，卻承載著上海市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彰顯著這座城市的溫度和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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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城市，不只有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而是能讓每個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當數百萬個窗臺同時綻放鮮花之時，上海將變成一座真正的“四季花城”，一座讓人流連忘返的浪漫之都。那時，上海國際花卉節將不再是一個短暫的節日，而是融入城市血脈的生活方式，是每一個上海人都能親身參與和享受的城市盛宴。

原創作者：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員 夏雨

責任編輯：胡珊毓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