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資料來源:《張大千年譜》、張大千唯一授權官方網站所刊《張大千之子張心健之死》一文、張心慶口述回憶資料、百度百科"徐雯波"詞條(引用《張大千全傳》等文獻),以及相關歷史檔案與公開報道。部分細節與對話經過藝術加工處理,旨在更好地呈現事件全貌。
1947年深秋時節,成都城內某處宅院之中,一場盛大的婚宴正漸次鋪陳開來。
新郎蓄著標志性的長須,年近半百,正是當時畫壇上聲名赫赫的張大千。
新娘挽著漆黑如墨的發髻,面若桃花,年僅十八芳齡,是大千先生長女張心瑞自幼至大的閨中知己——徐雯波。
酒席之上,杯盤狼藉,賓客各就各位。然而,席間氣氛,卻始終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微妙。
眾人不禁為那姑娘惋惜,有人則為張心瑞感到尷尬不已,更有細心之人暗中計算,原來兩人之間竟相差整整三十歲。
外界輿論紛擾不斷,有人嗟嘆,有人艷羨,各懷心思,各自盤算。
誰料想,這場備受矚目的婚事背后,竟隱藏著一條綿延數十載、關乎數條生命的漫長悲劇線索。
悲劇的根源,并非在于張大千或徐雯波,而是他們所孕育的下一代——張心健。
一個承載著父母無盡期望而誕生的幼小生命,一個在時代洪流與命運的雙重重壓下苦苦掙扎的年輕靈魂,一個被親生父母留在故土、由他人輾轉撫養長大的孩子。他熬過了無數個孤獨的日夜,卻終究沒能等到與父母團聚的那一天。
1971年7月的一個清晨,寶成鐵路線上,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鐵軌之上。
遠處,汽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此故事,自起初篇章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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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閨蜜登門
1943年,成都。
十四歲的徐雯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握著一支短得快捏不住的鉛筆,在課本空白處勾勾畫畫。她畫的是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樹,幾筆下去,倒也有幾分神韻。
同桌張心瑞探過頭來瞅了一眼,噗嗤笑了:"你畫的這是啥?樹杈子咋長到天上去了?"
徐雯波白了她一眼:"你懂啥,這叫意境。"
張心瑞捂著嘴笑:"你要真想學畫畫,回頭我帶你上我家去,我爹可是正兒八經的大畫家。"
這話徐雯波早就聽過不止一遍了。張心瑞的父親,張大千,那可是整個成都城都叫得響的名號。畫壇上的人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徐雯波當然想去,但每次張心瑞說這話的時候,她都覺得是開玩笑,也就沒太當真。
可這一回,徐雯波來了勁:"你說真的?你真能帶我去?"
張心瑞猶豫了一下:"去倒是能去,就是我爹脾氣怪,他不喜歡生人上門打攪。"
"那我不當生人唄,我當你的好姐妹,上門串個門還不行?"
張心瑞拗不過她,點了頭。
放學那天下午,兩個姑娘手挽著手,一路走到了張家大宅門口。
徐雯波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自小跟著姑母過日子。姑母待她不薄,吃穿用度從沒短過她的,可終歸不是親生父母,有些東西給不了。她性子倔強,也好強,唯獨在繪畫這件事上,有一種旁人勸不住的癡迷。
張家大宅的門一推開,徐雯波整個人就愣住了。
院子里擺滿了畫架,墻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條幅,墨香混著松木的氣味彌漫開來。正堂深處,一個蓄著長須、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前運筆。
張心瑞拉著她走上前去,小聲喊了句:"爹,我同學來了。"
張大千頭也不抬,"嗯"了一聲,手腕翻轉,又落下一筆。
過了片刻,他擱下筆,抬起頭來。
目光掃過徐雯波的臉,停了停。
"你就是心瑞那個同學?"
徐雯波點頭,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張伯伯好,我叫徐雯波,我想拜您為師。"
這話一出口,張心瑞在旁邊急得扯她袖子。來之前說好的只是看看,怎么張嘴就提拜師?
張大千倒是沒生氣,放下筆,打量了她幾眼。
"拜師就算了,"他擺擺手,"我不收女弟子。你要是想學畫,倒可以常來看看,看我怎么畫,自己琢磨去。"
這句話對徐雯波來說,比拜師還管用。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張家大宅的常客。每逢放學或是周末,都跟著張心瑞往張家跑。有時候張心瑞自己不想去,她一個人也照去不誤。
起初張大千并不在意這個小姑娘,畫自己的畫,偶爾她在旁邊站著看,他也只當沒看見。
可日子久了,他發現這個丫頭和別人不一樣。
別的孩子看他畫畫,看一會兒就坐不住了,跑去院子里追貓逗狗。徐雯波不一樣,她能從頭站到尾,一站就是兩三個鐘頭,腿站麻了也不挪一步。
有一回張大千畫到興起,一氣呵成畫了幅潑墨山水,擱筆之后回頭一看,那丫頭還在原地杵著,眼睛盯著畫面一動不動。
"看出什么門道了?"他隨口問了一句。
"張伯伯,您這一筆從左上拖到右下,起筆的時候墨重,收筆的時候墨淡,是故意的吧?"
張大千眉頭微微一挑。
這丫頭,看得還挺細。
他沒說話,轉過身去繼續收拾筆墨。但從那天起,他畫畫的時候,偶爾會多說幾句——墨怎么調,水怎么加,力道怎么控——說是自言自語,其實是說給站在身后的那個小姑娘聽的。
徐雯波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張伯伯是在教她,只是礙于規矩不肯明說。
她也不點破,每次聽了就默默記下來,回到姑母家再拿出紙筆反復練。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張大千畫室里多了一個安安靜靜的影子,張心瑞的身旁多了一個形影不離的伙伴。一切看上去都平淡無奇,誰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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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暗生情愫
1944年夏末,日軍的飛機頻繁飛過成都上空,警報聲隔三差五就響起來。
有一天下午,徐雯波正在張家看張大千作畫,防空警報突然拉響了。
刺耳的尖叫聲從城市各個角落傳來,街上的人慌忙往防空洞跑。張大千和張心瑞也收拾東西準備轉移,可附近的幾個防空洞早就擠滿了人,根本進不去。
徐雯波急中生智:"張伯伯,我姑母家后院有個地窖,平時用來存糧食的,地方不大,但躲一躲夠用了。離這兒不遠,走幾步路就到。"
張大千沒多猶豫,帶著張心瑞跟她走了。
三個人擠在那個狹小陰暗的地窖里,頭頂上飛機轟鳴聲一陣接一陣。
張心瑞蜷在角落里,緊緊抱著膝蓋,臉色發白,嘴唇也跟著哆嗦。
徐雯波伸手握住她的手:"別怕,沒事的,過一陣就停了。"
張大千靠在另一側墻壁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
防空洞里的空氣潮濕悶熱,三個人誰也沒怎么說話。飛機的聲音遠了又近,近了又遠,反反復復折騰了大半個時辰。
等警報解除,他們從地窖里爬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張大千拍了拍身上的土,對徐雯波說了句:"今天多虧你了。"
這話他說得隨意,徐雯波卻紅了臉,低著頭應了一聲:"應該的,張伯伯。"
從那以后,張大千對徐雯波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
以前她來張家,他只是由著她看,偶爾指點幾句。后來,他會主動叫她過來磨墨,有時候畫到一半還會停下來問她:"你覺得這一筆該往哪個方向走?"
徐雯波受寵若驚,每次都認認真真地回答。
這樣的來往又持續了一年多。到了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成都城里鞭炮聲響了整整一夜。
戰事平息了,可張家大宅里,另一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張心瑞漸漸覺出了不對勁。
她發現父親看徐雯波的眼神變了。那不是看一個后輩、一個學生的眼神。
那種目光,張心瑞在父親看二姨太的時候見過。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只是每次徐雯波來家里,她都盡量陪在旁邊,不讓兩人單獨待著。
1946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張大千在畫室里趕一幅畫,天色已經很暗了。徐雯波還留在一旁幫忙磨墨遞紙,張心瑞本來也在,但中途被鄰家嬸子喊去幫忙搬東西,出去了一小會兒。
等她辦完事回來,推開畫室的門,看到的是——
父親正握著徐雯波的手,兩個人靠得很近,低聲說著什么。
那一刻張心瑞什么都明白了。
她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旁邊的木凳,瞪著父親大聲喊:"你在干什么!她是我的好朋友!你怎么能這樣!"
張大千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松開了徐雯波的手,沒有解釋什么。
徐雯波低著頭一言不發,臉漲得通紅。
張心瑞轉身就往外跑,大門"砰"的一聲被她甩在身后。
從那天起,張心瑞再也沒有跟徐雯波說過一句話。
在學校里碰見了,她扭過頭去,像沒看見一樣走過。
有同學問她:"你跟徐雯波不是好姐妹嗎?怎么鬧掰了?"
張心瑞咬著嘴唇,什么也沒說。
這件事在張家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張大千的原配夫人曾正蓉聽到風聲后,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么。她嫁給張大千這么多年,早就習慣了丈夫的風流性子。二姨太黃凝素進門的時候,她鬧過、哭過;三姨太楊宛君來了,她已經懶得再置一詞。到了這一回,她只覺得累,連嘆氣都是多余的。
可張心瑞不一樣。她是女兒,她無法像母親那樣隱忍。她覺得父親背叛了她,也覺得徐雯波背叛了她。
一個是自己的親爹,一個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兩個最親近的人,湊到了一起。
張家的大門,從此對徐雯波關上了。
可張大千不在乎。
他開始頻繁出入徐雯波姑母家,每次去都帶著新畫的畫,有時候還提著一籃子時鮮果子。
姑母一開始挺高興,覺得這位大畫家為人和氣,對自家侄女也多有提攜。
直到有一天,張大千登門之后,開口說了一句讓姑母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話。
"我想娶雯波。"
姑母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張先生,您是不是喝多了?雯波才十七歲,您都快五十了。何況您家里已經有三房太太了……"
張大千正色道:"我是認真的。我會對她好。"
姑母斷然拒絕:"不行,絕對不行。傳出去像什么話?"
張大千碰了一鼻子灰,可他不死心。隔三差五還是往姑母家跑,每次來都畢恭畢敬,嘴上雖然不再提這茬,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那份心思半點沒消。
姑母被纏得沒辦法,私底下找徐雯波談了一次。
"雯波,你老實告訴姑母,你對張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雯波低著頭,半天不吱聲。
姑母聲音重了幾分:"他比你大三十歲,家里光太太就有三個,你圖什么?"
徐雯波小聲說了一句:"姑母,我心里裝的是他。"
姑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胡鬧!"
這件事就這么僵著,誰也勸不動誰。
直到1947年春天,徐雯波來找姑母,吞吞吐吐說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話:"姑母,我有了。"
姑母聽完,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不管姑母愿不愿意,這樁婚事,已經由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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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倉皇別離
1947年秋天,張大千與徐雯波在成都桂王橋西街的賁園府正式成婚。
婚禮辦得不算低調,圈子里該來的人都來了。可席間的氣氛,就像文章開頭說的那樣,熱鬧之下藏著尷尬,觥籌之間帶著微妙。
張心瑞沒有出席。
曾正蓉也沒有去。
張家上下十幾口人,到場的寥寥無幾。
婚后不久,徐雯波就搬進了張大千在成都金牛壩新建的宅子里。張大千給這處宅子取名"稅牛庵",算是他送給新妻的禮物。
那段時間,張大千的創作欲旺盛得不得了。他一幅接一幅地畫,畫里的仕女圖比從前多了幾分柔媚之氣。熟悉他的朋友都看得出來,畫中女子的眉眼,分明就是照著徐雯波的模樣描的。
1949年初,徐雯波生下了一個男孩。
張大千給他取名"心健",排在張家子女的行列里,是最小的一個。
這一年張大千整整五十歲了,老來得子,自然歡喜得不行。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對徐雯波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徐雯波靠在床頭,虛弱地笑了笑。
張心健的到來給這個新家庭添了幾分熱鬧,可這份熱鬧沒能持續太久。
1949年年底,局勢急轉直下。
張大千做了一個決定——離開大陸。
他托人買飛機票,可當時走的人太多,票源緊張得要命。他費了好大的勁,只弄到了四張票。
四張票。
可張大千有四房太太,十幾個兒女,這四張票給誰?
他對徐雯波說:"我只帶你一個人走。"
徐雯波沉默了很久。她看了看搖籃里的張心健,又看了看張大千。
"心健怎么辦?"
張大千嘆了口氣:"先寄養在別人家里,等那邊安頓好了,我們再回來接他。"
"寄養在誰家?"
"我有個裱畫的老師傅,姓鐘,跟我合作多年了,人實在,信得過。"
徐雯波抱起張心健,看了他好一會兒。孩子剛出生不到一年,還不會叫爸媽,只會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最后,她把孩子遞給了那個姓鐘的裱畫匠。
裱畫匠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對張大千說:"張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孩子照顧好,等您回來接。"
張大千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疊鈔票塞給他:"這些錢夠用一陣子了,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寄回來。"
臨走那天,張大千帶著徐雯波和二房所生的幺女張心沛登上了飛機。
徐雯波懷里抱的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而是張大千二房的女兒張心沛。她自己的兒子,留在了成都,留在了一個裱畫匠的家里。
飛機起飛的時候,徐雯波始終沒有回頭看。
她以為很快就能回來。
所有人都以為很快就能回來。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四】各自飄零
張大千帶著徐雯波先到了香港,后來又輾轉去了印度的大吉嶺。他在那里教書、畫畫,日子過得清苦,但也算安穩。
再后來,他們去了阿根廷,又去了巴西。
在巴西圣保羅郊外,張大千買下了一大片地,請人修建了一座中式園林,取名"八德園"。園子里有假山流水,有松竹梅蘭,有亭臺樓閣。他在這里一住就是十幾年,招待各國政要名流,儼然過上了隱居海外的大畫家的日子。
1956年,張大千帶著徐雯波赴巴黎舉辦"臨摹敦煌石窟壁畫展",徐雯波穿著一身旗袍,妝容得體,周旋于西方藝術界名流之間,替丈夫打點一切。畫展結束后,張大千大手一揮,把展出的三十幅畫作全部贈給了徐雯波。
在外人看來,這對夫妻琴瑟和鳴,神仙眷侶。
可成都那邊,是另一番光景。
裱畫匠鐘師傅一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張大千離開之后,他承諾的匯款一次也沒有到過。不是張大千不想寄,而是根本寄不回來——地址換了幾次,中間又隔著山高水遠,信件石沉大海,錢更是無從寄起。
鐘師傅本來靠給人裱畫糊口,可市面上的畫作交易萎縮了,裱畫的活越來越少。到了1953年春天,鐘師傅實在養不起這個孩子了。
他抱著四歲的張心健,找到了張大千的原配曾正蓉。
"曾太太,實在對不住,我們家已經揭不開鍋了。這孩子是張家的骨肉,還是還給張家吧。"
曾正蓉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沉默了許久。
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張大千走后,她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全靠給人縫縫補補維持生計。唯一的親生女兒張心慶已經出嫁了,家里就剩她一個人。
可她終究沒忍心拒絕。
"放下吧,"她伸出手,把孩子接了過來,"是張家的種,我來養。"
從那天起,曾正蓉的背上就多了一個小人。
她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出門干活也把孩子捆在身上。鄰居們看到了,忍不住問:"這是誰家的娃兒?"
曾正蓉說:"我家老頭子的。"
鄰居又問:"他媽呢?"
曾正蓉沒接話,轉過身去,腳步加快了幾分。
張心健管曾正蓉叫"媽",雖然他隱隱約約知道,這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曾正蓉年紀大了,背也駝了,常年縫補活計把手指關節磨得又粗又腫。可她從來不在張心健面前叫苦,每天一早就起來忙活,晚上縫衣裳縫到油燈快滅了才歇下。
鄰居們私底下議論,說老太太命苦,丈夫跑了,還替別的女人養兒子。曾正蓉聽見了也不辯解,只是把針線笸籮往懷里攏了攏,低頭繼續縫。
張心健七八歲的時候,開始上學了。學校里的孩子們知道他的身世,偶爾會拿來取笑。
"張心健,你爸是大畫家,怎么你穿得比叫花子還破?"
張心健攥著拳頭,不說話。
回到家他問曾正蓉:"媽,我爸到底去哪兒了?他為什么不要我?"
曾正蓉放下手里的針線,看著這個孩子的臉。
她想了半天,說了一句:"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那他們還回來嗎?"
曾正蓉沒有回答。
張心健十二歲那年,曾正蓉的身體徹底垮了。
常年的操勞把她的腰壓彎了,眼睛也花了,手指關節腫得像小饅頭一樣,連針都穿不進去了。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張心健。
她試著給海外寫信,地址用的是幾年前張大千留下的那個。一封、兩封、三封,全都沒有回音。
她又托人打聽電話號碼,可張大千在海外搬了好幾次家,當初的聯系方式早就作廢了。
千山萬水,音訊全無。
曾正蓉躺在床上,對已經出嫁的女兒張心慶說:"心慶,媽怕是不行了。你弟弟心健,你得替我照顧著。他是你爸的骨肉,不能讓他流落在外頭。"
張心慶紅著眼睛點了頭:"媽,你放心,我把他當親弟弟一樣養。"
曾正蓉走后,十二歲的張心健搬進了姐姐張心慶家。
張心慶的丈夫是一名高校教師,為人儒雅,對這個小舅子也還算和善。閑暇時會輔導張心健的功課,教他讀書寫字。
可張心慶的婆婆卻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她本來就嫌家里多了一張吃飯的嘴,成天指桑罵槐。有一次吃晚飯,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對著隔壁房間的方向扯著嗓子嚷嚷:"這年頭,自家孩子都養不起,還往家里撿人。吃的喝的全是咱家的,也沒見他那當大畫家的爹寄一分錢回來!"
張心健在隔壁房間里聽得清清楚楚,端著碗的手微微發抖,但一聲沒吭。
他把碗里剩的半口飯扒拉完,悄悄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小雜物房。
張心慶追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床上,背朝著門,一動不動。
"心健,你別往心里去,媽就那個脾氣,她不是針對你。"
張心健悶悶地嗯了一聲。
從那以后,他吃飯的時候更小心了。碗里只盛小半碗飯,菜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一盤。走路的時候盡量不出聲,放學回來先把院子掃干凈,水缸挑滿,才敢坐下來寫作業。
好在他讀書用功,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姐姐和姐夫商量著,無論如何也要供他念完中學,最好能考上大學。
可命運偏偏不肯放過這個少年。
那個特殊的年代來了。
張心慶的丈夫被從講臺上拉了下來,發配到邊遠地方做苦力。家里的頂梁柱一下子抽走了,張心慶又正懷著孩子,一個人撐不住。
張心健沒有猶豫,主動輟了學。
他對姐姐說:"姐,你別操心了,我去找活干,養你和孩子。"
張心慶看著這個才十幾歲的弟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還是個孩子啊……"
張心健笑了笑:"我不小了。"
他在外面四處打聽,最后在成都鐵路局謀到了一份當電工的差事,工作地點在離綿陽不遠的馬角壩。
工資不高,但夠吃夠穿。他每個月都會把大部分錢寄回給姐姐,自己只留下一點點生活費,有時候一頓飯就著咸菜啃兩個饅頭就對付過去了。
在鐵路局里,張心健是出了名的老實人。干活不偷懶,跟同事相處也和和氣氣的,從來不跟人紅臉。
領導對他印象不錯,同事們也都挺喜歡他。
有人跟他開玩笑:"心健,你這么踏實肯干,將來肯定能混出個名堂來。"
張心健笑笑,不接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沒什么波瀾,也沒什么指望。直到那個姑娘出現。
她姓鄧,是鐵路局里的一個年輕職工,圓臉杏眼,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得像月牙。
張心健第一次見她,是在食堂打飯的時候。
她排在他前面,轉過頭來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嘗嘗今天的紅燒肉?挺好吃的。"
張心健愣了一下,憋紅了臉,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兩個人就多了些來往。
鄧姑娘隔三差五給他帶些吃的——有時候是一把炒花生,有時候是幾塊自己做的糕點。天冷了,她還親手給他織了一條圍巾。
張心健把那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
整個鐵路局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兩個年輕人之間有那么點意思。
可張心健偏偏不敢開口。
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沒父沒母,沒家沒業,連個像樣的出身都拿不出來。人家姑娘好好一個正經人家的女兒,跟了他能有什么前途?
他就這么拖著、耗著,一直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可有些事,不是你拖著就能躲過去的。
鐵路局的團支部書記,也看上了鄧姑娘。
這個團支書家境不錯,能說會道,平日里對鄧姑娘殷勤得很。三天兩頭找各種借口接近,又是送東西又是幫忙,做足了姿態。
鄧姑娘對他沒什么感覺,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拒絕了。
團支書不甘心,在一次聚會上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表了白。
他滿以為這一招能管用——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姑娘總不好意思駁面子吧?
可鄧姑娘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歡的人是張心健,請你以后不要再來煩我了。"
在場的人全都愣住了。
張心健坐在角落里,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頭不知道往哪擱。
那天之后,整個鐵路局都知道了他和鄧姑娘的事。
可團支書的臉,也徹底掛不住了。
一個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的人,心里頭翻來覆去地不是滋味。
他看張心健的眼神變了,從嫉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工作上開始處處找茬,今天說他巡線記錄填得不規范,明天又說他電工操作不合格。張心健向來隱忍,被說了也不頂嘴,低著頭改就是了。
團支書拿不到把柄,越發憋得難受。
直到有一天,他在整理員工檔案的時候,翻到了張心健的那一頁。
父親一欄里,寫著三個字——張大千。
沒有人知道,張心健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里,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他不再出門,不再說話,甚至連姐姐張心慶端來的飯菜,也只是動了幾筷子便推到一旁。
那封被壓在枕頭底下的信,直到事發之后,才被張心慶顫抖著雙手展開。
信紙上歪歪斜斜寫了許多,但最刺眼的,是其中一句——而這句話,后來輾轉傳到了大洋彼岸。
1982年深秋,遠在美國的徐雯波撥通了臺北的越洋電話,將這個隱瞞了十一年的消息,一字一句說給了年邁的張大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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