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河流終會顯出地圖
今夜，手背上的青筋比從前清楚。
不是夸張地凸起，只是在燈下顯出幾條淡淡的路線。
它們從腕骨附近伸向手指，像一幅小比例的地圖。少時看手，多半看力量、速度、握住什么、推開什么。中年看手，開始看紋路，看顏色，看這些一直替我辦事的河流，如何慢慢浮出地表。
手是最勞碌的器官之一，卻很少被正式感謝。它寫字，敲鍵盤，握方向盤，提菜，開門，給母親撥電話，替孩子簽字，擦桌子，洗臉，也在運動時配合身體擺動。
很多時候，人生不是靠豪言推進，而是靠這雙手一件一件去做。手
比嘴可靠，也比心少猶豫。
手背上的青筋，讓我想到河流。
年輕時河水藏在深處，只見皮膚平整，像廣闊平原。后來歲月把地表削薄，河道便露出來。顯露并不可怕。
地圖出現，說明這里曾經有水流，有運輸，有長久的通行。一個沒有經歷的手，反而不會有這樣的路線。
身體不會替往事寫傳記，卻會在某些部位留下地形。
手背上的地圖，也提示我，許多東西終會顯形。
疲憊會顯形，節制會顯形，粗心會顯形，愛也會顯形。
只是有的顯在臉上，有的顯在指標里，有的顯在深夜某個不經意的動作里。
今夜，我攤開手，看了一會兒。它并不年輕，也沒有衰敗，只是走到一個更誠實的階段。
河流顯出地圖，是為了提醒行路的人：此處有水脈，也有邊界。
把手放回被子里時，我忽然覺得，能看見這些路線，是一件好事。說明我還在使用它們，也還來得及順著身體的地圖，少走一點傷路。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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