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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灑在水磨石地面上,空氣里飄著炒菜的油煙味。
我穿著便裝走進縣政府食堂,手里端著剛打好的兩菜一湯。環顧四周,大部分餐桌都坐滿了人,只有靠窗的那排桌子還有空位。
我端著餐盤走過去,正要坐下。
"你眼瞎嗎?"一個粗嗓門突然在背后炸開,"這可是我們專座!"
我愣住了,轉過身。
開口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圓臉,啤酒肚,臉漲得通紅。他身后還站著三個人,都是差不多年紀,手里端著餐盤,眼神不善地盯著我。
"老孫,你說什么呢?"旁邊一個瘦高個拉了拉他袖子,壓低聲音,"這位同志可能是新來的......"
"新來的怎么了?"那個叫老孫的更來勁了,"新來的就不懂規矩?這排桌子,二十年來都是我們財政局的固定位置!你一個新來的,憑什么坐這兒?"
食堂里的嘈雜聲漸漸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餐盤放在桌上:"這食堂,是縣政府機關食堂吧?為什么會有專座?"
"喲呵,還敢頂嘴?"老孫冷笑一聲,把餐盤往桌上一擱,"告訴你,這就是規矩!不服?去找食堂主任理論去!"
"就是就是。"他身后一個戴眼鏡的接話,"我們財政局在這兒吃了多少年飯了,憑什么給你一個外人讓座?"
"外人?"我看著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老孫、李科長、趙主任、錢副局長——五年前我在縣財政局工作時,這幾個人就是我的老同事。那時候我還是個普通科員,每天中午都跟他們一起在這排桌子吃飯,聽他們吹牛聊天。
五年時間,我先是下鄉當副鎮長,后來調到市里工作,一路升遷。今天上午剛剛接到調令,以縣委常委、副縣長身份回來主持工作,代行縣長職責。
組織上說了,先不公開身份,讓我暗訪了解真實情況。所以我換了便裝,第一站就選了食堂。
沒想到,一頓午飯就遇到了這種事。
"老孫。"我平靜地說,"你還記得我嗎?"
老孫愣了愣,仔細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恢復了傲慢:"管你是誰,規矩就是規矩。要么換桌,要么站著吃!"
"老孫,算了算了。"瘦高個李科長似乎認出了我,臉色有些發白,扯著老孫的胳膊,"咱們換個桌子......"
"換什么換?"老孫甩開他的手,"憑什么我們換?這位置我們坐了二十年,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
我看著眼前這個昔日的老同事,看著他因為一個座位而漲紅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五年前的老孫,雖然也愛占小便宜,但至少還講點人情。現在這個老孫,眼里只剩下"規矩"和"地盤"。
"行。"我點點頭,端起餐盤,"我換桌。"
"這還差不多。"老孫得意地坐下,"早這樣不就完了?"
我走到角落一張小桌子前坐下,那里離后廚很近,油煙味更重。
剛坐下,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小聲說:"大哥,您別往心里去。這食堂啊,就這毛病。好位置都被各局的老人占著,我們新來的只能坐邊上。"
"經常這樣?"我問。
"可不是。"女孩嘆口氣,"我剛來縣政府半年,頭一個月每次打飯都被罵。后來學乖了,專挑沒人要的位置坐。"
我看向那排靠窗的桌子,老孫他們已經坐下,正大聲說笑著,完全不覺得剛才的事有什么不妥。
不止他們那桌,整排靠窗的十幾張桌子,坐的都是年紀偏大的干部,衣著講究,談吐間透著一股優越感。
而角落里的位置,坐的大多是年輕人,埋頭吃飯,不敢大聲說話。
一個食堂,竟然被人為劃分成了"三六九等"。
我正想著,食堂主任端著餐盤走了過來。他五十出頭,禿頂,一臉諂媚的笑。
"哎呀老孫,今天心情不錯啊?"主任在老孫桌前停下,"中午給你們加了紅燒肉,夠不夠?不夠我再讓廚房炒一盤。"
"夠夠夠,老陳你有心了。"老孫笑瞇瞇地說,"改天請你喝酒。"
"客氣客氣。"陳主任連連擺手,突然看到坐在角落的我,眉頭一皺,走了過來。
"你誰啊?"他上下打量著我,"怎么坐這兒?"
"吃飯。"我平靜地說。
"吃飯也得講規矩。"陳主任語氣不善,"你是哪個單位的?工作證帶了嗎?"
"沒帶。"
"沒帶?"陳主任冷笑,"沒帶工作證就想在這兒吃飯?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政府的人!保安!保安!"
兩個保安快步走了過來。
"把這人帶出去。"陳主任指著我,"來路不明,混進食堂白吃白喝!"
"我已經付過錢了。"我指了指餐盤上的票據。
"付錢也不行!"陳主任蠻橫地說,"這是機關食堂,不對外開放!"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這邊的鬧劇。
老孫那桌人笑得更大聲了,仿佛看熱鬧不嫌事大。
我站起身,看著陳主任:"你確定要這么做?"
"少廢話,趕緊走!"陳主任一揮手,"保安,送他出去!"
兩個保安遲疑地走過來,其中一個小聲說:"陳主任,要不算了吧,人家也沒干什么......"
"你們是聽我的還是聽他的?"陳主任火了,"還想不想干了?"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張德全沖了進來,滿頭大汗,四處張望。當他看到我時,臉色驟變,快步走了過來。
"陳縣......"張德全話說到一半,看到我輕輕搖頭,立刻改口,"陳先生,您怎么在這兒?"
陳主任愣住了:"張主任,您認識他?"
"認識?"張德全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陳主任,你知道他是誰嗎?"
"誰啊?"
張德全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讓整個食堂都能聽見:
"這位,是今天上午剛剛就任的縣委常委、副縣長,主持縣政府全面工作——陳默陳縣長!"
食堂里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
老孫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01
"陳......陳縣長?"
陳主任的聲音在顫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旁邊的兩個保安更是嚇得往后退了幾步,差點撞到身后的餐桌。
靠窗那排座位上,老孫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僵硬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滾圓。李科長、趙主任、錢副局長幾個人臉色煞白,筷子都拿不穩了。
整個食堂里,只有張德全的喘氣聲和廚房里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我放下餐盤,看著陳主任:"繼續啊,不是要把我趕出去嗎?"
"陳縣長,我......我不知道......"陳主任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張德全扶住。
"不知道?"我掃視一圈食堂,"你不知道機關食堂不該有專座?不知道不該把干部分成三六九等?還是不知道,政府食堂應該一視同仁?"
"我......我......"陳主任語無倫次。
"張主任。"我轉向張德全,"我問你,食堂專座這事,你知道嗎?"
張德全額頭的汗更多了:"陳縣長,我......這個......"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知道。"張德全低下頭,"但這是多年的慣例,我也不好......"
"慣例?"我打斷他,"黨中央三令五申反對特權,強調干部要轉變作風。一個食堂座位,就能搞出特權來,你覺得這叫慣例?"
張德全不敢說話了。
我看向老孫那一桌:"還有你們,財政局的同志們。老孫,五年不見,你的脾氣倒是見長了。"
老孫哆嗦著站起來:"陳......陳縣長,我真不知道是您......"
"不知道是我,就能這樣對一個陌生人說話?"我冷冷地說,"就能理直氣壯地霸占座位,把別人當外人?"
"我......我錯了。"老孫的聲音像蚊子叫。
"李科長,趙主任,錢副局長。"我一個個點名,"你們也覺得這是規矩?覺得財政局就該有特殊待遇?"
三個人齊刷刷站起來,頭低得快碰到桌面了。
"陳縣長,我們知道錯了。"李科長聲音發抖,"我當時就想勸老孫,可他......"
"別給我推卸責任。"我打斷他,"你們四個人,一個說話,三個旁觀,都是一路貨色。"
食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的聲音在回蕩。
"陳主任。"我看著食堂主任,"食堂是什么時候開始有專座的?"
"十......十幾年前吧。"陳主任結結巴巴,"最開始是縣委辦、縣政府辦的領導坐靠窗位置,后來財政局、組織部的同志也坐過來,慢慢就......就成規矩了。"
"規矩?"我冷笑,"這叫潛規則,叫歪風邪氣!一個食堂都能搞成衙門,我看這縣里還有多少這樣的潛規則!"
"陳縣長息怒。"張德全趕緊說,"我馬上整改,立刻取消專座制度......"
"不用你整改。"我擺擺手,"今天開始,食堂所有座位先到先得,誰也不許占位。陳主任,你能做到嗎?"
"能能能!"陳主任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我馬上貼告示,保證公平公正!"
"還有。"我看著他,"食堂飯菜質量怎么樣?是不是也有區別對待?"
陳主任臉色更白了。
旁邊那個年輕女孩突然站起來,鼓起勇氣說:"陳縣長,我來說!食堂給老干部打菜,份量都很足,肉菜也多。我們年輕人打菜,就少很多,有時候明明點了肉菜,盤子里都是素的!"
"還有!"角落里另一個年輕人也站起來,"靠窗那些桌子,經常有小炒,我們這邊從來沒有。我問過陳主任,他說那是給老同志準備的營養餐!"
"陳主任。"我看著他,"這也是慣例?"
陳主任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那個女孩繼續說,"食堂每個月都要收伙食費,我們普通科員交兩百,但聽說有些老干部只交五十,甚至不交。"
"夠了夠了!"陳主任突然大喊,"我承認,我錯了!我全都改!陳縣長,您給我一次機會......"
我沒理他,而是轉向張德全:"張主任,你說這事該怎么處理?"
張德全咬咬牙:"陳主任嚴重違反廉政紀律,立即停職檢查,由紀委介入調查。食堂管理制度全面整改,我親自督辦。"
"很好。"我點點頭,"另外,食堂伙食費,所有人統一標準,多退少補。"
"是!"
我看向老孫他們:"至于你們幾位,回去寫份檢討,交給你們局長。如果再讓我看到類似的作風問題,就不是寫檢討這么簡單了。"
"是是是!"四個人連聲答應。
我端起餐盤,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陳縣長,您......"張德全欲言又止。
"我還沒吃飯呢。"我拿起筷子,"這位置光線好,我就坐這兒了。誰有意見?"
當然沒人敢有意見。
我慢慢吃著飯,食堂里的人也陸續恢復了動靜,但聲音比剛才小多了,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新縣長今天暗訪,直接在食堂開刀......"
"陳主任這下完了,當眾頂撞縣長......"
"那幾個財政局的也夠倒霉,偏偏撞槍口上......"
"不過說實話,這專座確實不像話,早該整治了......"
吃完飯,我起身離開食堂。張德全緊跟在后面。
走出食堂,我停下腳步:"張主任,你跟了前任縣長多久?"
"三年。"張德全老實回答。
"那你應該很了解縣里的情況。"我轉身看著他,"說實話,剛才食堂那些事,前任縣長知道嗎?"
張德全猶豫了。
"我要聽實話。"
"知道。"張德全低聲說,"但李縣長覺得這些都是小事,沒必要較真。他說,有些老同志快退休了,讓他們享受點特殊待遇,也算是對他們多年工作的肯定。"
我笑了:"這就是前任的風格?"
張德全不敢接話。
"帶我去辦公室。"我說,"下午我要看縣里這三年的所有財政報表,還有各局的經費使用情況。"
"好的,我馬上去準備。"
"等等。"我叫住他,"別聲張,就說我在熟悉情況。另外,讓各局主要負責人明天上午九點到會議室開會,說我要聽匯報。"
"是!"
張德全快步離開。
我站在食堂門口,點了根煙。
五年前我離開這個縣時,這里雖然也有些小毛病,但總體上還算正常。現在看來,五年時間,這里已經滋生了不少問題。
一個食堂專座,看似小事,實則反映的是整個干部隊伍的作風。當特權成為慣例,當不公成為潛規則,老百姓還能對政府有信心嗎?
我掐滅煙頭,走向辦公樓。
這次回來,組織上給我的任務很明確:整頓作風,查處腐敗,讓這個縣重新煥發生機。
但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剛才食堂里,老孫他們雖然表面認錯,但眼神里的不服我看得清清楚楚。還有那些旁觀的老干部,他們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你一個新來的,憑什么管這么寬?
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能感覺到,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02
縣長辦公室在五樓,一百多平米,采光很好。
我推開門,里面的家具還保持著前任的布置風格——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書柜里整整齊齊擺著各種文件和書籍。
張德全跟在我身后進來:"陳縣長,辦公室布置您還滿意嗎?如果需要調整,我馬上安排。"
"不用。"我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我要的資料拿來吧。"
"資料有點多,我讓人用推車送過來。"張德全說完,走到門口招呼了一聲。
很快,兩個工作人員推著小推車進來,上面堆滿了檔案盒。
"陳縣長,這是近三年的財政報表。"張德全指著推車上的資料,"這些是各局的經費使用明細,還有各項專項資金的撥付記錄。"
我翻開最上面的一份報表,是去年的財政決算。
"張主任,你先去忙吧。"我頭也不抬地說,"我自己看就行。"
"那您有事隨時叫我。"張德全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我從去年的財政報表開始看起。整個縣去年的財政收入是八億三千萬,支出八億五千萬,賬面上看還算正常。
但仔細看各項支出明細,就能發現不少問題。
行政管理費用占總支出的28%,這個比例明顯偏高。按照規定,行政管理費應該控制在15%以內。
我繼續往下看,發現問題更多。
會議費用一年花了一千兩百萬,平均每場會議花費超過十萬元。
接待費用八百萬,其中"重要接待"一項就占了五百萬,但沒有詳細說明接待了誰。
公務用車費用六百萬,全縣公務車才八十輛,平均每輛車一年花七萬五。
我拿出計算器,一項項核算。越算,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數據,單看都不算離譜,但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我又翻開前年和大前年的報表,發現這三年來,行政管理費用逐年遞增,去年比三年前增長了45%。
而與此同時,民生支出卻在縮減。教育經費去年比前年少了兩千萬,醫療衛生經費少了一千五百萬。
我放下報表,點了根煙。
賬面上的數字是死的,但背后反映的問題是活的。錢都花到哪兒去了?
我打開各局的經費使用明細,從財政局開始看。
財政局去年的辦公經費是三百二十萬,其中"業務招待費"一百八十萬,占了一半多。
我記得五年前,財政局的業務招待費一年也就三十萬左右。五年時間,漲了六倍?
繼續往下看,發現更離譜的。
財政局去年組織了五次"學習考察",分別去了深圳、上海、杭州、成都、西安,每次都是十幾個人,花費都在二十萬以上。
我拿起電話,撥通張德全的號碼。
"張主任,財政局去年的幾次學習考察,都是經過縣政府批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是的,都有李縣長的簽字。"
"考察成果呢?有報告嗎?"
"這個......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直接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沒有。"張德全聲音很小。
我掛斷電話,繼續翻看其他局的資料。
組織部、宣傳部、教育局、衛生局......幾乎每個局都有類似的問題。經費使用不透明,大量資金用在了"考察學習"、"業務招待"、"會議培訓"上。
而真正用在實處的錢,少得可憐。
我看到教育局的一份報告,說全縣還有十二所小學校舍需要維修,但因為經費不足,只能先修三所。
可教育局去年的"考察學習"費用就花了六十萬,足夠修兩所小學了。
我越看越心寒。
這個縣,表面上看起來還算平穩,但實際上已經病入膏肓。
干部隊伍作風飄浮,經費使用混亂,民生項目被擠壓。長此以往,不出大問題才怪。
我正看著資料,門被敲響了。
"進來。"
張德全推門進來,身后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陳縣長,這位是縣財政局局長魏慶。"張德全介紹道,"魏局聽說您今天到任,特意來拜訪。"
魏慶快步走到我桌前,熱情地伸出手:"陳縣長,歡迎歡迎!我早就聽說市里要派年輕干部來主持工作,沒想到是您這么年輕有為的領導!"
我和他握了握手,感覺他的手心有些潮濕。
"魏局長客氣了,以后還要多仰仗你這個管錢的。"我笑著說,"坐吧。"
魏慶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桌上攤開的財政報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縣長真是勤政,剛到任就開始看資料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有什么不明白的,您盡管問我。"
"那我還真有幾個問題。"我拿起財政局的經費明細,"魏局長,你們局去年的業務招待費是一百八十萬,這個數字是怎么來的?"
魏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個......主要是接待上級部門檢查,還有和其他縣市財政局的業務往來。"
"能具體點嗎?比如都接待了誰,什么時候,花了多少錢?"
"這個......"魏慶擦了擦額頭,"具體明細在局里,我一時半會兒說不全。"
"那就拿來給我看看。"我平靜地說,"明天上午會議之前,把所有接待記錄和發票送到我辦公室。"
魏慶臉色變了:"陳縣長,這些都是歷史遺留的事情,而且都有審批手續......"
"有審批手續更好,說明賬目清楚。"我打斷他,"魏局長,我不是查你的問題,我只是想了解縣里的真實財政狀況。你應該支持我的工作,對吧?"
"對對對,我當然支持!"魏慶賠笑道,"那我明天一早就把資料送來。"
"還有一個問題。"我又拿起另一份資料,"你們局去年組織的五次考察學習,都是去東部發達地區,每次都是十幾個人。我想知道,這些考察帶回了什么成果?"
魏慶愣住了。
"魏局長?"
"成果......當然有成果。"魏慶結結巴巴地說,"我們學習了先進經驗,開闊了眼界,提高了業務水平......"
"具體呢?學了什么經驗?怎么應用到我們縣?"
魏慶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這個......我回去整理一下,給您一份詳細報告。"
"好,那我等你的報告。"我放下資料,看著他,"魏局長,我今天去食堂吃飯,遇到了老孫他們幾個。"
魏慶臉色又變了:"陳縣長,我已經聽說了。老孫他們確實太過分,我回去會嚴肅批評教育他們。"
"不是批評教育的問題。"我說,"我想知道,財政局是不是整體都是這種作風?"
"不是不是!"魏慶急忙搖頭,"那只是個別人,大多數同志還是很好的。"
"是嗎?"我看著他,"那為什么老孫敢那么理直氣壯?他的底氣從哪來?"
魏慶語塞。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廣場:"魏局長,我問你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您說。"
"食堂專座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
"你坐過嗎?"
魏慶沉默了幾秒:"坐過。"
"那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魏慶低下頭:"現在看來,確實不對。但當時......當時大家都這么做,我也就跟著做了。"
我轉過身:"這就是問題所在。當錯誤成為慣例,當不正之風成為潛規則,就沒人敢站出來說不。久而久之,整個環境都壞了。"
魏慶不敢說話。
"你回去吧。"我擺擺手,"明天把我要的資料送來,記住,要完整,要真實。"
"是,是。"魏慶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陳縣長,其實......其實有些事,沒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魏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搖頭:"沒什么,我先告辭了。"
他匆匆離開了。
我回到辦公桌前,看著那些資料,腦海里回想著魏慶最后那句話。
"沒那么簡單"——什么沒那么簡單?
我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一個下午的時間,我只看了一小部分資料,就已經發現了這么多問題。如果全部看完,還不知道會挖出多少東西。
但我有種預感,這些賬面上的問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黑幕,還藏在更深的地方。
03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我提前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在三樓,能容納五十人左右。長條桌已經擦得锃亮,桌上擺放著礦泉水和筆記本。主席臺后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縣城規劃圖。
張德全正在安排工作人員調試投影儀。看到我進來,趕緊迎上來:"陳縣長,您來得真早。"
"各局的負責人到了嗎?"
"陸續到了,都在樓下休息室等著。"張德全看了眼手表,"九點準時開始。"
"魏慶來了嗎?"
"來了,他還帶了您要的資料,在門口等著呢。"
"讓他進來。"
魏慶提著一個公文包走進來,臉色有些憔悴,看起來昨晚沒睡好。
"陳縣長,這是您要的所有資料。"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業務招待的明細,學習考察的報告,還有近三年所有的大額支出憑證,都在里面。"
我打開公文包,里面塞得滿滿當當,都是文件和票據。
"辛苦了。"我說,"先放這兒吧,會后我慢慢看。"
"陳縣長......"魏慶猶豫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有些話,我覺得應該跟您說。"
"說吧。"
魏慶看了眼門口,壓低聲音:"您查財政局的賬,我沒意見,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但是......您最好小心點。"
"小心什么?"
"財政局這些年的賬,都是按照李縣長的意思做的。"魏慶說,"很多支出,表面上看有問題,但實際上都是經過李縣長同意的。"
我盯著他:"你的意思是,李縣長在背后?"
"我不是這個意思。"魏慶趕緊搖頭,"李縣長是個好領導,他只是......只是有些時候不得不妥協。"
"妥協?跟誰妥協?"
魏慶不說話了,眼神有些飄忽。
"魏慶。"我沉聲說,"你既然開了頭,就說清楚。藏著掖著,對誰都沒好處。"
魏慶咬了咬牙:"陳縣長,您剛來,可能不了解這里的情況。縣里有些人......有些人的能量很大,背景很深。李縣長當初也想整頓,但最后還是......還是算了。"
"誰?說具體點。"
"我不能說。"魏慶搖頭,"我只是提醒您,有些事,不是想管就能管的。您是外來的,根基不穩,如果動了不該動的人......"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你的好意我領了。不過魏慶,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當個甩手掌柜。該查的要查,該辦的要辦,誰也別想糊弄我。"
魏慶嘆了口氣:"陳縣長,我該說的都說了。您自己保重。"
他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我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那幅縣城規劃圖,陷入沉思。
魏慶的話,透露出一個信號——縣里有股勢力,連前任縣長都不敢動。
會是誰呢?
正想著,張德全走過來:"陳縣長,時間到了,可以開始了。"
"讓他們進來吧。"
會議室的門打開,十幾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材高大,氣場很強。他徑直走到主席臺右側的第一個位置坐下,翹起二郎腿,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這位是?"我問張德全。
"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趙明遠。"張德全小聲說,"負責發改、財政、國資等工作,是縣里的二把手。"
我點點頭,沒說話。
其他人陸續入座。除了各局局長,還有幾個鄉鎮的書記和鎮長。
九點整,會議準時開始。
"同志們。"我環視一圈,"今天是我到任后的第一次會議,主要是和大家見個面,聽聽各位的工作匯報。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不用介紹了。"趙明遠突然開口,聲音很大,"陳縣長大名鼎鼎,我們早就知道了。"
我看向他:"趙縣長有話說?"
"沒什么,就是覺得陳縣長年輕有為,以后我們要多學習。"趙明遠笑了笑,笑容有些玩味,"不過縣里的工作千頭萬緒,陳縣長剛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熟悉情況。在這之前,我建議還是按照原來的節奏來,不要急于求成。"
話音剛落,幾個局長紛紛點頭附和。
"趙縣長說得對。"財政局的魏慶說,"縣里的工作有其特殊性,不能用市里的標準來衡量。"
"是啊。"教育局長接話,"我們這個縣底子薄,很多事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不能操之過急。"
我聽出來了,這是在給我下馬威。
"各位的意見我聽明白了。"我平靜地說,"不過我要糾正一點,我不是來學習的,我是來工作的。至于熟悉情況,我昨天已經看了三年的財政報表,對縣里的大致情況,心里有數了。"
趙明遠臉色變了:"陳縣長看了財政報表?"
"對。"我看著他,"而且我發現了不少問題。"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什么問題?"趙明遠問。
"問題很多。"我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單,"比如,行政管理費用占比過高,民生支出逐年縮減。再比如,各局的業務招待費、考察學習費嚴重超標。還有,公務用車費用、會議費用都存在不合理開支......"
我一條條念下去,每念一條,在座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
念完,我放下清單:"這只是我初步發現的問題。接下來,我會逐一核查。凡是有問題的,一律整改。"
"陳縣長。"趙明遠沉著臉說,"這些支出都是經過審批的,有前任縣長的簽字,程序合法。你現在提出質疑,是不是對前任工作的否定?"
"我不是否定前任,我是就事論事。"我看著他,"趙縣長,你負責財政工作,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些支出是否合理。"
"當然合理!"趙明遠提高音量,"縣里的工作需要經費支持,沒有經費,工作怎么開展?難道讓干部自掏腰包?"
"沒人讓干部自掏腰包。"我說,"但經費要用在刀刃上,不能鋪張浪費。"
"什么叫鋪張浪費?"趙明遠冷笑,"陳縣長,你剛來就給我們扣帽子,是不是太武斷了?"
"我沒扣帽子,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拿起財政局的資料,"就說財政局,去年組織了五次學習考察,花了一百多萬,但沒有一份像樣的考察報告。這不是浪費是什么?"
魏慶低著頭,不敢說話。
"考察學習不一定要寫報告。"趙明遠說,"有些東西是潛移默化的,不能用報告來衡量。"
"那好,我問你。"我看著他,"財政局去年去深圳考察,學到了什么?"
趙明遠愣了一下:"這個......我不太清楚,你得問魏慶。"
我看向魏慶:"魏局長,你說說,學到了什么?"
魏慶額頭冒汗:"我們......我們學習了深圳的財政管理經驗,還有......"
"具體點。"我打斷他,"哪一項經驗?怎么應用到我們縣?"
魏慶說不出來了。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看到了吧?"我環視一圈,"所謂的學習考察,其實就是公款旅游。這種風氣,必須剎住!"
"陳縣長!"趙明遠拍了下桌子,"你這是在否定我們多年的工作!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沒用。"我冷冷地說,"我是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我說了算。"
趙明遠臉漲得通紅:"你......"
"怎么,趙縣長想跟我掰腕子?"我盯著他,"那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趙明遠死死盯著我,眼里噴火。
但最終,他還是泄了氣,重新坐下。
我知道,他暫時服軟了。但這只是暫時的。
"接下來,我宣布幾項決定。"我說,"第一,從今天起,所有公務接待必須提前報備,經我批準后方可執行。第二,所有學習考察活動暫停,需要考察的,要提交詳細方案,經我審核同意后才能成行。第三,各局各部門的經費使用情況,要在縣政府網站上公開,接受群眾監督。"
"陳縣長,這些決定太倉促了吧?"教育局長說,"我們需要時間準備......"
"不需要。"我打斷他,"今天會后立即執行。誰有意見,可以保留,但必須執行。"
沒人敢再說話。
"最后一件事。"我說,"從明天開始,我要下鄉鎮調研,了解基層真實情況。張主任,安排一下行程。"
"好的。"張德全記錄下來。
"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趙明遠走在最后。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陳縣長,我勸你別太過分。"
"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趙明遠冷笑,"你是外來的,在這兒沒根基。想動這兒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會議室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魏慶提醒我要小心,趙明遠威脅我掂量斤兩。
看來,我真的捅了馬蜂窩。
但既然捅了,就沒有回頭路。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縣城。
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04
下午兩點,我坐著縣政府的車,前往離縣城最遠的清溪鎮。
張德全本來要陪我去,被我拒絕了。我只帶了司機小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去年剛分配到政府機關。
"小周,你是本地人吧?"車開出縣城,我問道。
"是的,陳縣長。"小周握著方向盤,有些緊張,"我家就在清溪鎮。"
"那正好,你給我講講清溪鎮的情況。"
"清溪鎮啊......"小周想了想,"是全縣最窮的鎮,主要靠種地,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鎮政府怎么樣?"
小周猶豫了一下:"鎮長還行,書記......聽說挺厲害的。"
"厲害?"
"就是......"小周不知道怎么說,"就是在縣里有關系,說話有分量。"
我沒再問下去。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清溪鎮。
這是個典型的山區小鎮,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房屋,街上沒什么人。鎮政府是棟三層小樓,外墻的白漆已經斑駁脫落。
我讓小周在外面等,自己走進鎮政府。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值班室。我敲了敲門,沒人應。
走上二樓,聽到一間辦公室里傳來說話聲。
我推門進去。
屋里坐著四五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打牌。煙霧繚繞,桌上還擺著半瓶酒。
"誰啊?"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頭也不抬,繼續出牌,"沒看我們忙著呢嗎?"
"忙著打牌?"我說。
胖子這才抬頭,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哪位?"
"我找鎮黨委書記。"
"書記不在,出去辦事了。"胖子不耐煩地揮揮手,"有事明天再來。"
"那鎮長呢?"
"鎮長也不在。"
"都不在?你們幾位是?"
"我們是鎮政府工作人員。"胖子說,"你到底有什么事?沒事的話別耽誤我們工作。"
我笑了:"打牌也算工作?"
"你管得著嗎?"胖子臉色一沉,"哪來的?多管閑事!"
我沒生氣,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你干什么?"胖子站起來,"刪掉!趕緊刪掉!"
"刪掉干什么?"我說,"這是工作記錄,我要帶回縣里。"
"你是縣里的?"
"對。"
胖子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囂張:"縣里的怎么了?縣里也不能隨便闖進來拍照!你侵犯我們肖像權!"
"是嗎?"我看著他,"那我現在以縣政府的名義,通知你,上班時間打牌喝酒,違反工作紀律。你叫什么名字?"
"我......"胖子有些慌,"我叫劉大壯,是鎮財政所的。"
"很好,劉大壯是吧,回頭會有人找你談話的。"
我轉身離開辦公室,胖子追出來:"哎哎,你到底是誰啊?哪個局的?"
我沒理他,走下樓梯。
剛走到一樓,迎面走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國字臉,穿著一身舊西裝,滿臉風霜。
"請問您是?"他禮貌地問。
"我找鎮黨委書記。"
"我就是。"男人伸出手,"我叫陳建國......哦不,我叫孫大海,清溪鎮黨委書記。"
我和他握了握手,注意到他改口了——他原本想說"陳建國",但似乎意識到什么,改成了"孫大海"。
看來這個名字可能有些敏感。
"孫書記,我是縣里來的,想了解一下清溪鎮的情況。"我說。
"歡迎歡迎。"孫大海熱情地說,"到我辦公室坐吧。"
他的辦公室在二樓,很簡陋,除了一張辦公桌和幾把椅子,幾乎沒什么家具。墻上掛著一幅清溪鎮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村的位置。
"孫書記在清溪鎮工作多久了?"我問。
"十五年了。"孫大海給我倒了杯茶,"我是本地人,當過村支書,后來一步步干到鎮黨委書記。"
"十五年,不容易。"
"習慣了。"孫大海笑了笑,"清溪鎮窮,很多干部都不愿意來,我這個本地人走不了,只能留下來慢慢干。"
"清溪鎮現在什么情況?"
孫大海嘆了口氣:"一句話,缺錢。全鎮八千多人,百分之六十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種點地勉強度日。鎮政府想搞點產業,但沒資金,貸款也貸不下來。"
"縣里沒有扶持資金嗎?"
"有是有,但......"孫大海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撥下來的錢,到我們這兒就不多了。"孫大海小聲說,"有些錢,在路上就被截留了。"
"截留?誰截留的?"
孫大海搖搖頭:"這個我不好說。"
我盯著他:"孫書記,我今天來,就是想聽實話的。你有顧慮可以理解,但如果連實話都不敢說,這個鎮怎么發展?"
孫大海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陳縣長......您是縣長吧?"
我點點頭。
"我就知道。"孫大海苦笑,"縣里能這么問的,也只有您了。好,既然您想聽實話,我就說。清溪鎮這些年,每年能從縣里拿到的扶貧資金大概兩百萬。但實際到賬的,只有八十萬左右。"
"另外一百二十萬去哪了?"
"被層層克扣了。"孫大海說,"縣發改局要扣一筆,說是管理費。縣財政局要扣一筆,說是手續費。到了鎮里,還要先還前幾年欠的債。最后真正能用來發展的,就剩八十萬了。"
我越聽越心寒。
"不僅如此。"孫大海繼續說,"這八十萬里,還有一部分要用來招待上級檢查。縣里每年都要來檢查好幾次,每次都要接待,吃飯住宿都得我們出。還有各種考核、評比,也都要花錢。算下來,真正能用在老百姓身上的,也就四五十萬。"
"四五十萬,能干什么?"
"修修路,補貼點困難戶,基本就沒了。"孫大海攤開手,"所以您看,清溪鎮這些年一點沒變,還是那么窮。"
我沉默了。
這就是基層的真實情況——上面撥了錢,但層層盤剝之后,真正落到老百姓手里的,少得可憐。
"孫書記,我問你,縣里知道這些情況嗎?"
"知道。"孫大海說,"但沒辦法,這是多年的規矩了。"
"又是規矩!"我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到底是誰定的規矩?為什么沒人管?"
孫大海不說話了,低著頭。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對不起,我不是沖你發火。我只是......只是氣不過。"
"我理解。"孫大海說,"陳縣長,其實李縣長當初也想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上面有人不讓改。"孫大海小聲說,"發改局的局長,是趙縣長的人。財政局的魏慶,也跟趙縣長關系很好。李縣長想動他們,但動不了。"
我終于明白了。
原來這一切,都和趙明遠有關。
"孫書記,你知道趙明遠的背景嗎?"
孫大海搖搖頭:"具體我不清楚,但聽說他家里有人在省里,級別很高。"
我點點頭,心里有了底。
怪不得趙明遠那么囂張,原來是有靠山的。
"還有一件事。"孫大海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今天就敞開了說。"
"我懷疑,那些被克扣的資金,有一部分可能進了私人腰包。"孫大海說,"因為縣發改局和財政局扣錢,從來不給正式收據,都是白條。而且扣的比例,每年都在漲。"
"你有證據嗎?"
"沒有。"孫大海搖頭,"這種事,我一個鎮黨委書記,怎么可能查到證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肯定有問題。"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溪鎮破舊的街道,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一個小孩在泥地里玩耍。
這就是中國最基層的真實面貌——貧窮、落后、被遺忘。
而那些本該用來改變這一切的錢,卻被一層層吞噬,最后變成了某些人的私產。
我轉過身,看著孫大海:"孫書記,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查清楚,給清溪鎮一個公道。"
"陳縣長,您要小心。"孫大海說,"趙縣長不是好惹的,他在縣里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我知道。"我說,"但正因為難,才更要做。"
離開清溪鎮時,已經快五點了。
車子在山路上行駛,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心里五味雜陳。
今天的調研,讓我看到了縣里問題的根源——不是缺錢,而是錢被人截留了。
而這背后,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趙明遠,只是這張網的一部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省紀委一位老領導的電話。
"于書記,是我,陳默。"
"小陳啊,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我了?"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于書記,我想向您請教個事。"
"說吧。"
"我現在在縣里主持工作,發現了一些問題,涉及到縣里的主要領導。我想查,但對方背景很深,我擔心......"
"你是說趙明遠?"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于書記說,"趙明遠的舅舅是省政協副主席,在省里說話很有分量。前任縣長就是因為想動他,最后被調走了。"
我心里一沉。
"小陳,我勸你,別沖動。"于書記說,"趙明遠這個人,你暫時動不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于書記打斷我,"但你要明白,現在你在縣里根基不穩,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你需要時間,需要盟友,需要證據。"
"那我該怎么做?"
"先穩住局面,暗中調查,收集證據。等時機成熟了,我會幫你。"
"謝謝于書記。"
掛斷電話,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看來,這場仗,比我想象的要難打得多。
但我不會退縮。
05
回到縣城已經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了。
我讓小周先回家,自己一個人走回宿舍。縣政府給我安排的宿舍在機關大院里,一室一廳,簡單但夠用。
剛走到樓下,手機響了。
是張德全打來的:"陳縣長,您回來了嗎?"
"剛回來,怎么了?"
"有件事我得跟您匯報。"張德全的聲音有些緊張,"下午您走后,趙縣長找了我,問您去哪了。我說您去清溪鎮調研了。"
"然后呢?"
"然后他臉色就變了,說您不該單獨行動,應該帶著相關部門的人一起去。他還說,作為常務副縣長,縣里的重大事項都應該跟他商量。"
我冷笑一聲:"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張德全說,"但我覺得,您最好小心點。趙縣長這個人,表面客氣,其實很記仇。"
"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掛斷電話,我走上樓梯。
剛到二樓拐角,突然聽到樓上傳來說話聲。
"......你說這個陳默,是不是瘋了?剛來就翻舊賬,還要查我們......"
"噓,小聲點,萬一被聽到......"
"怕什么?這里又沒外人。我告訴你,這個陳默蹦跶不了多久。趙縣長已經給省里打電話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滾蛋......"
我停下腳步,認出了說話的聲音——是財政局的老孫。
"老孫,你可別亂說。"另一個聲音有些擔心,"萬一傳出去,對大家都不好。"
"傳出去又怎么樣?"老孫不屑地說,"我們跟著趙縣長這么多年,難道還怕一個外來的愣頭青?再說了,就算真查出什么,大不了推到李縣長頭上,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話是這么說,但我總覺得,這個陳默不簡單......"
"不簡單也沒用!"老孫打斷他,"你以為他是誰?一個三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憑什么跟趙縣長斗?我跟你說,用不了一個月,他就得灰溜溜地走人!"
我聽夠了,大步走上樓梯。
老孫和另一個人正站在樓道里抽煙,看到我,臉色刷地變白了。
"陳......陳縣長......"老孫結結巴巴。
"繼續啊,怎么不說了?"我冷冷地看著他,"剛才不是說得挺熱鬧嗎?"
"我......我沒說什么......"
"沒說什么?"我走近他,"你說我是愣頭青,說我用不了一個月就得滾蛋,這就是你說的沒說什么?"
老孫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還有你。"我看向另一個人,是財政局的李科長,"你說就算查出什么,也要推到李縣長頭上?李縣長招你惹你了?憑什么當替罪羊?"
李科長嚇得直哆嗦:"陳縣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盯著他們,"你們倆,明天到我辦公室來,把這些年經手的所有賬目都帶上。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陳縣長,我們真沒做什么違法的事!"老孫急了,"都是按規定辦的......"
"按規定?"我冷笑,"那好,明天我會讓紀委的同志一起查,看看你們是怎么按規定的!"
扔下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宿舍,砰地關上門。
站在門后,我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心情。
剛才的對話,讓我徹底確定了一件事——趙明遠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在背后串聯人手,準備對付我。
而那些跟著他的人,更是有恃無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走到窗前,點了根煙。
樓下的大院里,幾個干部正往外走,有說有笑。路燈下,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這就是官場——表面一團和氣,背地里刀光劍影。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這兩天了解到的情況整理成條目:
1. 財政局長魏慶:直接參與截留扶貧資金,賬目混亂
2. 發改局長(待查):配合截留資金,收取"管理費"
3. 常務副縣長趙明遠:幕后操縱者,背景深厚
4. 食堂主任陳軍:搞特權,區別對待
5. 清溪鎮情況:扶貧資金被克扣,實際到賬不足40%
還有更多的問題,等著我去挖掘。
正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縣長嗎?我是孫大海。"
"孫書記,這么晚打電話,有事?"
"陳縣長,您下午走后,我又想了想,有些話覺得必須告訴您。"孫大海壓低聲音,"您今天問的那些資金去向,我這邊留了一些資料,都是這些年清溪鎮和縣里的往來賬目。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想辦法給您。"
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您得保密,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是我給的。"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那好,我找機會給您送過去。"
"不用送,容易暴露。這樣吧,你把資料掃描成電子版,發到我的私人郵箱。"我報了個郵箱地址。
"好,我明天就辦。"
"孫書記,謝謝你。"
"不用謝。"孫大海嘆了口氣,"我在清溪鎮干了十五年,眼看著這里越來越窮,心里難受啊。如果您真的能改變點什么,我冒點險也值得。"
掛斷電話,我長出一口氣。
終于有了突破口。
只要拿到清溪鎮的賬目,再對比縣里的撥款記錄,就能查出資金的真實去向。到時候,趙明遠再有背景,也得低頭。
我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開始等待孫大海的資料。
凌晨一點,郵箱提示有新郵件。
我趕緊打開,里面是一個壓縮包,密碼在郵件正文里。
解壓后,是幾十份掃描文件,都是清溪鎮這三年的賬目明細。
我一份份仔細看,越看越心驚。
賬目顯示,清溪鎮三年來從縣里一共收到扶貧資金六百五十萬,但實際到賬的只有兩百四十萬。
另外四百一十萬,被縣發改局和財政局以各種名義扣除了。
更離譜的是,有些扣款根本沒有正式手續,只有一張白條,上面寫著"管理費"、"手續費"、"協調費"等模糊字眼。
我把這些白條的照片放大,仔細辨認簽字。
發改局長的簽字,出現了十幾次。
魏慶的簽字,出現了二十多次。
而最讓我震驚的是,有三張白條上,出現了趙明遠的簽字。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又仔細核對了縣里的撥款記錄。
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縣里撥給清溪鎮的資金,賬面上確實是六百五十萬,但實際撥付的,只有兩百四十萬。
另外四百一十萬,在賬目上顯示"已撥付",但實際上根本沒有轉到清溪鎮的賬戶上。
那么,這四百一十萬去哪了?
我打開財政局的內部賬目,開始一筆筆核對。
查到凌晨三點,終于找到了線索。
這四百一十萬,被分散轉入了十幾個不同的賬戶,賬戶名稱都是各種"咨詢公司"、"服務中心"、"培訓機構"。
我隨便挑了幾個公司名稱,在網上搜索。
全都是空殼公司,注冊地址要么是居民樓,要么是已經拆遷的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切都清楚了。
趙明遠利用職務之便,通過空殼公司,把扶貧資金轉入私人腰包。而魏慶和發改局長,都是他的幫兇。
這不是簡單的違紀問題,這是赤裸裸的貪污!
我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于書記的電話。
"喂,小陳?這么晚還不睡?"
"于書記,我有重要情況匯報。"我把剛才查到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陳,你確定這些證據可靠?"
"確定。我核對過多次,賬目完全對得上。"
"那就麻煩了。"于書記說,"你知道嗎,這個數額,已經夠立案標準了。如果真的查下去,趙明遠不止是丟官,還得坐牢。"
"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支持是一定支持的。"于書記說,"但你要做好準備,接下來會很難。趙明遠不會坐以待斃,他的靠山也會出手。你在縣里勢單力薄,隨時可能被反咬一口。"
"我明白。"
"這樣吧,你先把證據材料整理好,發給我。我會向省紀委主要領導匯報,爭取盡快立案。"
"好的,謝謝于書記。"
"別謝我。"于書記說,"你能查到這些,說明你有本事,也有擔當。但記住,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孤軍奮戰。"
掛斷電話,我開始整理材料。
剛整理到一半,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警覺地抬起頭,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但我能感覺到,門外有人。
"誰?"我問。
沒人回答。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我打開門,走到樓道里。
空無一人。
但地上,留著幾個濕漉漉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腳印。
是新的,還沒干。
我心里一沉,快步回到房間,反鎖上門。
看來,我已經被盯上了。
我繼續整理材料,一直忙到天亮。
早上七點,我把整理好的證據材料發給于書記,然后洗了個澡,換上干凈衣服,準備去辦公室。
剛走到樓下,張德全急匆匆迎上來。
"陳縣長,出事了!"
"什么事?"
"趙縣長剛才召集了各局局長開會,說要對縣政府的工作進行調整,要重新分工......"
"重新分工?"我冷笑,"他想干什么?"
"他說,您剛到任,對縣里情況不熟悉,很多工作應該由他這個常務副縣長先負責,您可以先學習觀察......"
"放屁!"我怒道,"他這是架空我!"
"就是啊。"張德全急得直跺腳,"可是各局的人都在會議室等著,您看......"
"走,去會議室!"
我大步走向辦公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里面坐滿了人,趙明遠坐在主席臺上,正在講話。
看到我進來,他停下來,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陳縣長來了,正好,我們剛開始。"
"趙縣長。"我走到主席臺前,"我想問一下,這個會議是誰批準的?"
"不需要批準。"趙明遠笑著說,"這是常務會議,每周都要開的。"
"常務會議?"我冷冷地說,"常務會議由誰主持,趙縣長心里清楚吧?"
"當然清楚,由縣政府主要領導主持。"趙明遠說,"但您剛到任,我想先替您分擔一些工作......"
"不用你分擔!"我打斷他,"從現在起,所有縣政府的會議,都由我主持!你,只是協助!"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趙明遠臉色變了,眼里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好,那就請陳縣長主持吧。"他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但語氣里滿是諷刺。
我走到主席臺中央,掃視一圈。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我。
"各位。"我沉聲說,"我知道,有些人覺得我是外來的,在這兒待不長。但我要告訴你們,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走。"
"這幾天,我發現了縣里的很多問題。有些問題,已經到了必須整治的地步。"
"從今天開始,縣紀委將對財政局、發改局進行專項審計。所有可疑的資金往來,都要查清楚。誰有問題,就處理誰,不管他是誰!"
趙明遠臉色徹底變了:"陳縣長,這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么?"我轉頭看著他,"趙縣長,你是不是想說,我這是在針對你?"
"我沒這么說。"
"那就好。"我冷笑,"如果趙縣長問心無愧,就不用擔心。反之......"
我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趙明遠死死盯著我,眼里噴火。
良久,他突然笑了:"好,陳縣長有魄力,我佩服。不過,我有句話想提醒陳縣長——做事要講證據,別冤枉了好人。"
"放心,我從來不冤枉好人。"我說,"但也絕不放過壞人!"
說完,我宣布散會,轉身離開。
走出會議室,我感覺后背已經濕透了。
剛才那一番話,是我正式向趙明遠宣戰。
從此刻起,我和他之間,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
要么他倒,要么我走。
沒有第三條路。
06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剛走進辦公室,門外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張德全滿臉焦急地沖進來:"陳縣長,省里來人了!"
我心里一緊:"誰來了?"
"省政府督查室的副主任,帶了三個人,說是來調研縣里工作的。"張德全壓低聲音,"但我打聽了,這個副主任姓趙,跟趙明遠是本家,有親戚關系。"
我明白了。
這是趙明遠的反擊。
他搬來了省里的靠山,想給我施壓。
"人在哪?"
"在會議室等著。"
"走,去會議室。"
會議室里,四個人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坐在中間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筆挺的西裝,正翹著二郎腿看手機。看到我進來,他慢慢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審視。
"您就是陳縣長?"
"是的。"我伸出手,"歡迎省里領導蒞臨指導。"
他和我握了握手,力道很輕,手指冰涼:"我是省政府督查室副主任趙維,這次來,主要是了解縣里的工作情況。"
"應該的。"我說,"不知道趙主任想了解哪方面?"
"各方面都要了解。"趙維放下茶杯,"尤其是縣政府最近的一些工作調整,我很關心。"
這話說得很明白——他是來查我的。
"那好,我先給趙主任匯報一下。"我坐下來,"我到任后,發現縣里存在一些作風和紀律問題,正在著手整改......"
"慢著。"趙維打斷我,"陳縣長,我聽說你剛到任就大刀闊斧地改革,停了很多原有的工作安排,還要審計財政局和發改局。這些決定,是經過充分調研的嗎?"
"是的。"
"調研了多久?"
"四天。"
"四天?"趙維笑了,笑容里帶著嘲諷,"四天就對全縣情況了如指掌了?陳縣長,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我沒有高估自己。"我平靜地說,"但作為縣政府主要負責人,發現問題就要解決問題,這是我的職責。"
"解決問題是對的。"趙維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做法會不會對縣里的工作造成沖擊?會不會影響穩定?"
"影響穩定?"我皺眉,"趙主任,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趙維身子前傾,"縣里的工作有其特殊性,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你這樣貿然行動,很容易引起混亂。"
"那依趙主任看,我應該怎么做?"
"應該先熟悉情況,多聽聽老同志的意見,穩扎穩打。"趙維說,"像趙縣長,在這里工作多年,經驗豐富,很多事情你應該多跟他商量。"
我聽出來了。
他這是在告訴我,要聽趙明遠的話,不要亂動。
"趙主任。"我看著他,"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省里派我來主持工作,是讓我當甩手掌柜,還是讓我真正負起責任?"
趙維臉色變了變:"當然是讓你負責任。"
"那就對了。"我說,"既然要負責任,就要有決斷。我發現問題,自然要解決問題。至于方式方法,我會注意,但大方向不會改。"
"陳縣長,你這是頑固不化!"趙維提高音量,"我今天來,就是要提醒你,別把事情搞大了!如果真出了問題,你擔待不起!"
"什么問題我擔待不起?"我也提高聲音,"貪污腐敗?還是違紀違法?"
趙維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站起來,"趙主任,您是省里的領導,我尊重您。但工作是工作,原則是原則。該查的我還得查,該辦的我還得辦。如果您有具體的工作意見,可以通過正式渠道提出來,我會認真考慮。"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陳默!"趙維在背后叫住我,"你會后悔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趙主任,我做事從來不后悔。"
走出會議室,我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番話,等于把趙維也得罪了。但我沒有選擇,如果現在退縮,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回到辦公室,電話響了。
是省紀委于書記打來的。
"小陳,你那邊情況怎么樣?我聽說趙維去你那了。"
"剛見過,他是來施壓的。"
"我知道。"于書記說,"但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向省委主要領導匯報了你的調查情況。領導很重視,要求省紀委立即成立專案組,徹查趙明遠的問題。"
我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不過要保密,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于書記說,"專案組會在三天內到位,你這邊繼續收集證據,但要注意安全,別讓對方察覺。"
"我明白。"
"還有,趙維雖然是趙明遠的靠山,但他畢竟是省政府的干部,不能太頂撞他。該應付還是要應付,明白嗎?"
"明白。"
掛斷電話,我心里踏實了一些。
有省紀委的支持,我就不是孤軍奮戰了。
正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縣長,我是清溪鎮的孫大海。"孫大海的聲音很低,透著緊張,"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查我。"孫大海說,"今天上午,縣紀委突然來人,說要調查清溪鎮的財務問題,把所有賬目都拿走了。"
我心里一沉:"是誰讓查的?"
"沒說,但我估計是趙縣長。"孫大海說,"陳縣長,我給您的那些資料,不會被發現吧?"
"不會,那些資料我已經處理好了。"我說,"你不用擔心,配合調查就行,只要賬目沒問題,他們查不出什么。"
"可是......"孫大海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清溪鎮的賬,有些地方確實有問題。"孫大海苦笑,"這些年為了應付檢查,我們做了一些假賬。如果紀委真要查,肯定能查出來。"
我皺起眉頭:"什么假賬?"
"就是......"孫大海猶豫了一下,"比如上面撥下來的錢,明明被縣里扣了一半,但我們賬上還是要按全額記,否則過不了審計。還有一些接待費用,本來是縣里的領導來檢查我們出的錢,但必須記到鎮里的賬上......"
"這些都是被逼的?"
"對,都是為了應付上面的檢查。"孫大海說,"陳縣長,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們基層沒辦法啊。上面要數據,下面就得編。不編,就過不了關。"
我沉默了。
這就是基層的真實處境——為了應付上級,不得不弄虛作假;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虛報數據。
而現在,趙明遠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想要反咬孫大海一口。
"孫書記,你聽我說。"我沉聲道,"你現在什么都不要承認,就說賬目是按照縣里的要求做的,所有支出都有上級的批示。如果他們繼續追問,你就說要請示縣長,明白嗎?"
"明白。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打斷他,"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背黑鍋的。"
掛斷電話,我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
趙明遠的反應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通過省里施壓,同時又借查清溪鎮的名義,試圖切斷我的證據鏈。
如果孫大海被拿下,那些關鍵的賬目資料就成了孤證,很難站得住腳。
我必須盡快行動。
我拿起電話,撥通張德全的號碼:"張主任,立即通知縣紀委書記到我辦公室來。"
"好的。"
十分鐘后,縣紀委書記老陳推門進來。
老陳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陳縣長找我?"
"老陳,我問你。"我開門見山,"清溪鎮的調查,是你安排的?"
老陳愣了一下:"是......是趙縣長讓我去查的。"
"趙縣長為什么要查清溪鎮?"
"他說......他說清溪鎮的財務可能有問題,讓我去核實一下。"
"有問題?"我冷笑,"什么問題他說了嗎?"
"沒有,就是讓我去查。"
"那你查出什么了?"
老陳猶豫了:"查出清溪鎮的賬目確實有些地方對不上,可能存在虛報支出的情況......"
"可能?"我盯著他,"還是肯定?"
"這個......"老陳額頭冒汗,"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進一步核實就是可能,對吧?"我說,"老陳,我跟你說實話,清溪鎮的賬目確實有問題,但問題不在孫大海,而在上面。"
"陳縣長,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拿出孫大海給我的資料,"你看看這些,清溪鎮這三年收到的扶貧資金,有一半被縣里截留了。孫大海做假賬,是被逼的,因為不做假賬,就過不了審計。"
老陳接過資料,仔細看了幾頁,臉色變了。
"陳縣長,這些資料您從哪來的?"
"這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現在應該查的不是清溪鎮,而是縣發改局和財政局。"
"可是......趙縣長讓我查清溪鎮......"
"他讓你查,你就查?"我提高聲音,"你是紀委書記,你應該查的是真正有問題的人,而不是聽某個領導的指揮!"
老陳被我說得低下頭。
"老陳。"我緩和了語氣,"我知道你有顧慮,趙縣長在縣里經營多年,你不想得罪他。但我要告訴你,現在省紀委已經注意到了趙明遠的問題,專案組很快就會下來。如果你現在還站在他那邊,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老陳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震驚:"省紀委......要查趙縣長?"
"對。"我點點頭,"所以你現在要做的,是配合省紀委的調查,而不是替趙縣長掩蓋問題。"
老陳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陳縣長,您說得對。這些年,我確實做了一些違心的事。如果您能給我一次機會,我愿意配合調查。"
"好。"我說,"那你現在立即停止對清溪鎮的調查,把重點轉到縣財政局和發改局。所有可疑的資金往來,都要查清楚。"
"是!"
老陳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局面正在朝有利的方向發展。
但我知道,最危險的時刻還沒到。
趙明遠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還有后手。
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傍晚六點,我正準備下班,手機又響了。
是我妻子打來的。
"喂,老公。"
"怎么了?"
"剛才有人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勸勸你,別管不該管的事。"妻子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問是誰,他不說,只是說如果你再不收手,就讓你后悔。"
我心里一緊:"什么時候的事?"
"半個小時前。"
"他還說什么了?"
"沒了,就這一句話,然后就掛了。"妻子說,"老公,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在那邊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沒事,別擔心。"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可能是有人惡作劇,你不用理會。"
"可是......"
"真的沒事。"我說,"你在家好好待著,這幾天哪兒都別去,我會盡快回去看你。"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掛斷電話,我臉色徹底沉下來。
趙明遠已經把手伸向我的家人了。
這是在警告我,如果繼續查下去,就會對我的家人下手。
我拿起電話,撥通于書記的號碼。
"于書記,我需要幫助。"
07
第二天上午,省紀委的專案組悄無聲息地進駐了縣城。
他們沒有住縣政府招待所,而是住在縣城一家普通的酒店里。為首的是省紀委第三紀檢室主任李正,四十多歲,干練精明,說話直截了當。
我和他在酒店房間里見了面。
"陳縣長,情況我都了解了。"李正說,"你提供的證據很關鍵,但還不夠充分。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尤其是銀行流水和證人證言。"
"我會繼續配合。"我說,"但我有個顧慮,趙明遠已經察覺到了,他可能會銷毀證據。"
"這個你不用擔心。"李正說,"我們已經向銀行發出了協查函,凍結了相關賬戶。另外,我們會同時調查財政局長魏慶和發改局長,從他們那里突破。"
"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快的話一周,慢的話半個月。"李正說,"但在這期間,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據我了解,趙明遠的背景很深,他不會輕易認輸。"
"我知道。"
"還有。"李正提醒我,"你現在的處境很敏感。趙明遠會想盡辦法給你挖坑,讓你犯錯誤。你要特別小心,不要給他任何把柄。"
我點點頭。
離開酒店時已經中午了。我讓司機小周在外面等,自己一個人走回縣政府。
剛走到大門口,就看到門口圍了一群人。
我走近一看,是十幾個老人,手里舉著橫幅,上面寫著"還我血汗錢"、"黑心開發商"等字樣。
"這是怎么回事?"我問門衛。
"陳縣長,這是東郊拆遷的村民。"門衛說,"他們說拆遷款沒拿到,來縣政府討說法。"
我走到人群前:"大家好,我是縣長陳默。你們有什么問題,可以跟我說。"
人群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走出來:"縣長,您可算來了!我們東郊村去年拆遷,說好每戶補償三十萬,可到現在一分錢都沒拿到!我們去找開發商,開發商說錢已經打給政府了;我們去找政府,政府說錢還沒到賬。這錢到底去哪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紛紛附和,"我們等了一年多了,房子被拆了,錢也沒拿到,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皺起眉頭:"東郊村的拆遷,是哪個部門負責的?"
"是城建局。"老人說。
"好,你們先別急,我馬上讓人查。"我轉身對門衛說,"通知城建局長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是!"
我帶著這些村民來到會議室,讓他們先坐下休息,然后回到辦公室。
十分鐘后,城建局長王強急匆匆趕來。
王強四十多歲,身材微胖,一進門就滿臉堆笑:"陳縣長,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椅子,"說說東郊村拆遷的事。"
王強臉色變了變:"這個......陳縣長,這事有點復雜......"
"復雜?我看是你們把簡單的事搞復雜了!"我拍了下桌子,"拆遷款為什么不發給村民?"
"是這樣的。"王強擦了擦汗,"東郊村的拆遷項目,是由盛大房地產公司負責的。按照合同,公司應該先把拆遷款打到政府的專戶,然后由我們發給村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公司說資金有問題,暫時打不過來。我們也一直在催,可他們就是拖著。"
"開發商說沒打錢,你們就信?"我冷笑,"有沒有去查賬?有沒有讓他們提供銀行流水?"
王強語塞。
"說實話!"
"查過。"王強低著頭,"銀行流水顯示,他們確實把錢打過來了,一共三千五百萬,去年十月份到賬的。"
"那錢呢?為什么不發給村民?"
王強不說話了。
我盯著他:"錢去哪了?"
"被......被縣財政局挪用了。"王強終于開口,"財政局說縣里資金緊張,要先借用一下,等資金寬裕了再還回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挪用拆遷款?魏慶瘋了嗎?"
"這......這是趙縣長批準的。"王強小聲說。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
又是趙明遠!
"錢被挪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王強搖頭,"財政局的賬,我看不到。"
"好,我知道了。"我說,"你現在立即去財政局,讓魏慶把賬目拿出來。如果他不給,你就說是我讓查的。"
"是!"
王強走后,我給于書記打了電話。
"于書記,又發現新問題了。"我把東郊村拆遷款被挪用的事說了一遍。
"三千五百萬?"于書記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額太大了!小陳,你馬上讓紀委控制相關人員,不能讓他們跑了。"
"我正準備這么做。"
掛斷電話,我通知縣紀委書記老陳來辦公室。
"老陳,立即對魏慶進行調查,重點查東郊村拆遷款的去向。"
"是!"
下午三點,老陳帶回了消息。
"陳縣長,查清楚了。"老陳臉色難看,"那三千五百萬,被分批轉入了十幾個賬戶。我調取了銀行流水,發現這些賬戶的戶主,都是空殼公司。"
"和之前截留扶貧資金的手法一樣?"
"一模一樣。"老陳說,"而且這些賬戶的開戶時間,都是在拆遷款到賬前后。很明顯,這是有預謀的。"
我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趙明遠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扶貧資金他貪,拆遷款他也貪。只要經過財政的錢,他都要截留一部分。
這樣的人,怎么配當領導干部?
"老陳,你現在能控制魏慶嗎?"
"可以。"老陳說,"我已經安排人盯著他了,他跑不了。"
"那就立即帶他回來,進行調查。"
"明白!"
老陳剛走,張德全急匆匆進來:"陳縣長,趙縣長找您,說有重要事情要談。"
"讓他來辦公室。"
五分鐘后,趙明遠推門進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穿著一身休閑裝,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陳縣長,聽說你在查東郊村的拆遷款?"
"對。"我直視著他,"那筆錢被財政局挪用了,我必須查清楚。"
"挪用?"趙明遠笑了,"陳縣長,這個詞用得不準確。那筆錢是縣里統籌使用的,程序合法,手續齊全,怎么能叫挪用?"
"統籌使用?"我冷笑,"那你告訴我,統籌去哪了?為什么村民一分錢都沒拿到?"
"這個......"趙明遠頓了頓,"是縣里有更重要的項目要用錢,暫時借用一下,很快就會還的。"
"什么項目?"
"這個涉及商業機密,不方便說。"
"不方便說?"我拍了下桌子,"趙明遠,你別跟我玩這一套!你挪用拆遷款,轉入空殼公司,你以為我查不到?"
趙明遠臉色變了:"陳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站起來,指著他,"從今天起,你被停職了!配合紀委調查!"
"你說什么?"趙明遠也站起來,眼里噴火,"你有什么權力停我的職?"
"我是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我當然有這個權力!"
"笑話!"趙明遠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扳倒我?我告訴你,你動不了我!"
"是嗎?"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李正的號碼,"李主任,可以行動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趙明遠:"剛才那位,是省紀委第三紀檢室主任。他們已經在縣城待了一天了,就等著收網。"
趙明遠臉色煞白:"你......你敢算計我?"
"不是算計,是依法辦案。"我說,"趙明遠,你這些年貪了多少錢,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現在,是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趙明遠死死盯著我,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陳默,你以為你贏了?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我背后是誰嗎?你動了我,就是動了他們的利益!你以為省紀委能保護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什么叫現實!"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門被推開,李正帶著兩個紀檢人員走進來。
"趙明遠同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趙明遠看著李正,又看看我,最后頹然地低下頭:"我跟你們走。"
看著他被帶走,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終于,我扳倒了趙明遠。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趙明遠背后的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08
趙明遠被帶走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縣里炸開了。
當天下午,縣政府大院里議論紛紛。有人說趙明遠完了,有人說陳縣長太狠,還有人在私下里打聽省紀委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沒有理會這些議論,而是全力配合省紀委的調查。
李正和他的團隊在縣招待所設立了臨時辦案點,連續三天三夜,對魏慶、發改局長以及相關人員進行了調查。
第四天上午,李正約我在辦案點見面。
"陳縣長,案情基本查清楚了。"李正遞給我一份材料,"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
我接過材料,仔細看起來。
材料顯示,趙明遠在擔任常務副縣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先后貪污、挪用公款共計一千兩百萬元。其中包括:
1. 截留扶貧資金四百一十萬
2. 挪用拆遷款三千五百萬(后歸還兩千三百萬,實際侵吞一千二百萬已無法追回)
3. 收受賄賂款項共計八百六十萬
4. 其他違紀違法所得約三百萬
"這些錢,他都轉到哪里去了?"我問。
"大部分轉入了境外賬戶。"李正說,"我們已經和相關部門聯系,正在追查資金流向。還有一部分,被他用來購買房產、車輛,以及供家人揮霍。"
我看著材料上的數字,心里五味雜陳。
兩千多萬,對于一個國家級貧困縣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如果這些錢能用在老百姓身上,能修多少路,建多少學校,幫助多少困難家庭?
"魏慶和發改局長怎么說?"
"魏慶已經交代了。"李正說,"他承認自己配合趙明遠截留資金,從中獲利約兩百萬。發改局長楊勇也承認了,他獲利一百五十萬。"
"他們還交代了其他人嗎?"
"交代了。"李正翻開另一份材料,"除了他們倆,還有幾個科室負責人也參與了。不過都是小角色,主犯就是趙明遠。"
"那趙明遠現在什么態度?"
李正搖搖頭:"他很頑固,只承認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不承認。他說那些錢都是正常的工作支出,不是貪污。"
"還嘴硬?"我冷笑,"證據都在,他還想狡辯?"
"是啊。"李正說,"不過我們有足夠的證據,他承不承認都一樣。按照這個案情,他至少要判十五年以上。"
我點點頭,心里松了一口氣。
"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李正提醒我,"趙明遠的舅舅,省政協副主席趙建軍,這兩天一直在活動,想給趙明遠開脫。他甚至找到了省委主要領導,說趙明遠是被冤枉的,要求重新調查。"
我心里一緊:"省委領導怎么說?"
"省委的態度很明確,堅決支持紀委的調查。"李正說,"但趙建軍不會善罷甘休,他可能會在其他方面做文章,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找你的茬。"李正看著我,"他可能會想辦法證明,你對趙明遠的調查是私人恩怨,是打擊報復。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你就麻煩了。"
我沉默了。
李正說得對。
我和趙明遠之間,確實有矛盾。從我到任第一天起,我們就水火不容。如果有人想做文章,完全可以說我是因為個人恩怨才查他的。
"那我應該怎么辦?"
"小心行事。"李正說,"接下來一段時間,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你要確保自己沒有任何問題,不能給對方任何把柄。"
"我明白了。"
離開辦案點,我回到辦公室。
剛坐下,張德全就進來了。
"陳縣長,東郊村的村民又來了,說要見您。"
"讓他們進來。"
很快,那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帶著幾個村民走進辦公室。
"縣長,我們聽說趙縣長被抓了,是不是真的?"老人激動地說。
"是真的。"我點點頭,"他挪用你們的拆遷款,已經被紀委調查了。"
"太好了!太好了!"老人眼睛都紅了,"我們等這一天等了一年多啊!縣長,那我們的錢,什么時候能拿到?"
"很快。"我說,"我已經讓財政局核算了,最多一周,就能把錢發到你們手里。"
"謝謝縣長!謝謝縣長!"老人握著我的手,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
送走村民,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喂,老公。"
"最近還有人給你打電話嗎?"
"沒有了。"妻子說,"不過我聽說,你們那邊出大事了?趙明遠被抓了?"
"嗯。"
"那你現在安全嗎?"妻子擔心地問,"我看新聞說,他背景很深,會不會報復你?"
"不會的,別擔心。"我說,"省里會保護我的。"
"那就好。"妻子松了口氣,"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我知道。"
掛斷電話,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清溪鎮的孫大海。
"陳縣長,我是專門來謝謝您的。"孫大海說,"如果不是您,我現在可能已經被當替罪羊了。"
"應該的。"我說,"對了,清溪鎮那邊現在怎么樣?"
"好多了。"孫大海笑著說,"縣紀委已經停止了對我們的調查,還給我們平了反。而且,縣里答應把這三年被截留的資金全部補發給我們,加起來有四百多萬呢!"
"那就好。"
"陳縣長,我還有件事想跟您說。"孫大海壓低聲音,"我聽說,趙明遠的舅舅在省里活動,想給他翻案。您要小心啊。"
"我知道。"我點點頭,"謝謝你提醒。"
送走孫大海,天已經黑了。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大院。
路燈亮起,幾個干部正往外走,有說有笑。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但我知道,暴風雨還沒有結束。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文件,張德全急匆匆闖進來。
"陳縣長,出事了!"
"什么事?"
"省里來人了,說要找您談話。"
"誰來了?"
"省委巡視組的,為首的是巡視組副組長,姓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省委巡視組來,絕對不是巧合。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神情嚴肅。
"您就是陳默同志?"
"是的。"我伸出手,"您是?"
"我是省委第二巡視組副組長周建民。"他和我握了握手,力道很重,"坐吧,我們談談。"
我坐下來,心里隱隱不安。
"陳默同志,我們這次來,主要是了解你和趙明遠之間的矛盾。"周建民開門見山,"據我們了解,你到任后不久,就開始調查趙明遠,這是出于什么考慮?"
"出于工作需要。"我說,"我發現縣里存在嚴重的違紀違法問題,作為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我有責任查清楚。"
"但你和趙明遠之間,是不是有個人恩怨?"
"沒有。"我說,"我和他之前不認識,談不上什么恩怨。"
"是嗎?"周建民拿出一份材料,"但據我們調查,你到任第一天,就在食堂和趙明遠的下屬發生了沖突。第二天召開會議時,你又當眾批評趙明遠。這不是個人恩怨是什么?"
我明白了。
這是趙建軍的手筆。
他通過關系,派巡視組來查我,想證明我是因為個人恩怨才調查趙明遠的。
"周組長,您說的那些事確實存在。"我平靜地說,"但那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工作中的正常摩擦。我批評趙明遠,是因為他工作中確實存在問題,而不是針對他個人。"
"問題?"周建民冷笑,"你到任才幾天,就能看出那么多問題?陳默同志,我看你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吧?"
"我沒有。"我說,"如果周組長不信,可以去看我提供給省紀委的證據材料。那些證據,都是鐵證如山。"
"證據?"周建民說,"據我所知,你的證據來源有問題。清溪鎮的孫大海,是你的老相識吧?他提供的資料,有沒有做過手腳?"
我愣了一下:"孫大海不是我的老相識,我到清溪鎮調研時才認識他。"
"是嗎?"周建民拿出另一份材料,"但據我們調查,你五年前在縣財政局工作時,曾經到清溪鎮檢查過工作,當時接待你的就是孫大海。你說你們不認識,這不是撒謊嗎?"
我心里一沉。
對方準備得很充分,連五年前的事都查出來了。
"周組長,五年前我確實去過清溪鎮,但那只是工作上的接觸,我和孫大海并不熟。"
"不熟?"周建民步步緊逼,"那他為什么要冒著風險給你提供資料?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沒有!"我提高聲音,"我和孫大海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任何交易!他愿意提供資料,是因為他看不慣縣里的腐敗,想為老百姓討個公道!"
"你先別激動。"周建民說,"陳默同志,我們只是例行調查,希望你配合。"
"我一直在配合。"我說,"但我不能接受你們無端的懷疑。"
"無端?"周建民冷笑,"好,那我問你,你是怎么知道趙明遠截留扶貧資金的?是怎么知道他挪用拆遷款的?這些都是內部機密,你一個新來的縣長,怎么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我沉默了。
這個問題,確實很難回答。
如果我說是通過調研發現的,肯定沒人信。
如果我說是有人舉報的,那就要說出舉報人是誰,這會害了孫大海。
"陳默同志,你不說話,是不是心虛了?"周建民逼問。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李正走了進來。
"周組長,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李正說,"關于陳默同志獲取證據的渠道,我可以解釋。"
周建民看著他:"你是?"
"省紀委第三紀檢室主任李正。"李正出示了證件,"我負責調查趙明遠案件。"
"那你說說,陳默是怎么獲取證據的?"
"通過正常的工作調研。"李正說,"陳默同志到任后,深入基層了解情況,發現了一些疑點。然后他向我們匯報,我們進行了進一步調查,最終鎖定了趙明遠的犯罪事實。整個過程,完全符合程序。"
"你說符合程序就符合程序?"周建民說,"我們接到舉報,說陳默和基層干部串通,偽造證據......"
"舉報?"李正打斷他,"誰舉報的?有證據嗎?"
周建民語塞。
"周組長,我提醒您一句。"李正說,"趙明遠案件已經查實,證據確鑿。如果有人試圖通過其他手段給趙明遠開脫,這本身就是違紀違法行為。"
周建民臉色變了變,站起來:"我們先走了。但這件事,我們會繼續調查的。"
說完,他帶著兩個人離開了會議室。
我長出一口氣,看著李正:"謝謝你。"
"不用謝。"李正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能還會有人來找你麻煩。"
"我知道。"
"還有。"李正提醒我,"你最近要格外小心,不要給對方任何把柄。趙建軍這個人,心狠手辣,為了救他外甥,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我點點頭。
送走李正,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雨終于下起來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我點了根煙,看著煙霧在昏暗的房間里緩緩升起。
這場仗,比我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但我不能退縮。
為了那些被欺壓的老百姓,為了那些被截留的民生資金,我必須堅持到底。
09
巡視組離開后的第三天,縣城突然傳出了一些流言。
有人說,陳縣長和清溪鎮的孫大海是親戚,孫大海為了巴結陳縣長,偽造了趙明遠的證據。
還有人說,陳縣長收了開發商的好處,故意陷害趙縣長,想把東郊村的拆遷項目搶過來。
更離譜的是,有人說陳縣長在市里工作時就有經濟問題,這次調到縣里是被發配的。
這些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很多不明真相的群眾都信了。
甚至縣政府內部,也有一些干部開始疏遠我,見了面也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了。
我知道,這是趙建軍在背后搞鬼。
他想通過輿論施壓,逼我放棄對趙明遠的追查。
但我不會放棄。
這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張德全急匆匆進來。
"陳縣長,省委組織部來人了,說要找您談話。"
我心里一沉。
組織部的人來,肯定不是好事。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張德全來到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組織部的處長,另一個是干部監督處的副處長。
"陳默同志,坐吧。"組織部處長客氣地說,"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思想狀況。"
"我的思想狀況?"我有些意外。
"是的。"處長說,"最近關于你的一些傳聞,在省里引起了一些關注。組織上很關心你,想聽聽你自己怎么說。"
我明白了。
這是組織上給我機會,讓我澄清事實。
"處長,那些傳聞都是子虛烏有的。"我說,"我和孫大海不是親戚,只是工作關系。我也沒有收過開發商的好處,更沒有經濟問題。"
"我們相信你。"處長說,"但問題是,現在外面議論紛紛,對你的工作造成了很大影響。組織上考慮,是不是暫時讓你休息一段時間,避避風頭?"
我愣住了:"您的意思是,讓我停職?"
"不是停職,是休假。"處長說,"等風頭過去了,你再回來工作。"
我沉默了。
這看起來是好意,但實際上是在架空我。
一旦我離開,趙建軍肯定會趁機翻案,到時候趙明遠說不定就能脫罪。
"處長,我不能休假。"我說,"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不能離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我知道組織上是為我好,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那些傳聞都是假的,我要用事實證明自己的清白。"
處長和副處長對視了一眼,最后點點頭:"那好,我們尊重你的意見。但你要注意,不要讓對方抓住把柄。"
"我明白。"
送走組織部的人,我回到辦公室,拿起手機給于書記打電話。
"于書記,組織部剛才來找我,想讓我休假。"
"我知道。"于書記說,"這是上面的意思。小陳,你現在處境很危險,暫時避一避也好。"
"不行。"我說,"我一旦離開,趙明遠的案子肯定會出問題。"
"可是如果你不離開,趙建軍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于書記說,"他已經找了很多人,想證明你有問題。如果他真的找到你的把柄,到時候你就被動了。"
"我沒有把柄。"我堅定地說,"我這些年一直老老實實做事,沒有任何違紀違法行為。"
"那就好。"于書記說,"但你要小心,趙建軍這個人無所不用其極,他可能會制造假證據。"
"我知道。"
掛斷電話,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接下來會有更大的風暴等著我。
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天下午,我決定去東郊村看看。
拆遷款已經發下去了,我想聽聽村民的意見,看看還有什么問題需要解決。
我讓小周開車,沒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去了東郊村。
東郊村在縣城東邊,開車半個小時就到了。
村子里大部分房子都拆了,只剩下一些老房子還在。村民們已經搬到了政府安排的臨時安置點,等著新房子建好。
我在村里轉了一圈,看到那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正在收拾東西。
"大爺。"我走過去,"錢都拿到了吧?"
老人抬起頭,看到是我,立刻激動地握住我的手:"縣長!您怎么來了?"
"過來看看。"我說,"錢拿到了嗎?"
"拿到了拿到了!"老人眼睛都紅了,"三十萬,一分不少!縣長,謝謝您啊!要不是您,我們這輩子都拿不到這筆錢!"
"應該的。"我說,"以后有什么困難,隨時可以找我。"
"好好好。"老人拉著我往屋里走,"縣長,進屋坐坐,我給您倒杯茶。"
"不用了,我還有事。"我擺擺手,"您忙吧。"
離開東郊村,我心里總算輕松了一些。
至少,那些村民拿到了屬于他們的錢。
這就是我當初查趙明遠的初衷——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車子開回縣城時,天已經快黑了。
剛走進縣政府大院,就看到大院里停著幾輛警車。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辦公樓。
剛走到樓梯口,就被幾個穿制服的人攔住了。
"您是陳默同志?"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出示了證件,"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我愣住了:"什么事?"
"有人舉報您涉嫌受賄,我們需要調查。"
"受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誰舉報的?"
"這個不方便透露。"那人說,"請您配合調查。"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好,我配合。但我要打個電話。"
"可以。"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于書記的號碼。
"于書記,我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了,說有人舉報我受賄。"
"什么?"于書記大吃一驚,"怎么可能?你等著,我馬上聯系檢察院。"
掛斷電話,我跟著那些人走出大院,上了警車。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我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我知道,這是趙建軍的手段。
他找不到我的真實把柄,就制造假的把柏。
但我不怕。
因為我問心無愧。
車子開了一個小時,來到省城的檢察院。
我被帶到一間審訊室,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對面坐著兩個檢察官,一個負責問話,一個負責記錄。
"陳默同志,有人舉報你在擔任市建設局副局長期間,收受某房地產公司賄賂五十萬元。你承認嗎?"
"不承認。"我說,"我從來沒有收過任何賄賂。"
"是嗎?"那個檢察官拿出一份材料,"這是舉報人提供的證據,上面有銀行轉賬記錄,顯示有五十萬打到了你的賬戶上。"
我接過材料,仔細看起來。
材料上確實有轉賬記錄,時間是三年前,轉賬方是一家房地產公司。
但收款方的賬戶,不是我的。
"這個賬戶不是我的。"我指著材料說,"我從來沒有開過這個賬戶。"
"不是你的?"檢察官冷笑,"那為什么開戶人的名字是你?而且身份證號碼也是你的?"
我仔細看了一眼,開戶人確實寫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證號碼也對得上。
但我可以肯定,這個賬戶不是我開的。
"這是偽造的。"我說,"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開了假賬戶。"
"偽造?"檢察官說,"陳默同志,你不要狡辯了。我們已經去銀行核實過,這個賬戶確實是你本人開的,開戶時還留了你的簽名和照片。"
"不可能!"我提高聲音,"我從來沒有開過這個賬戶!"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會有你的簽名和照片?"
我沉默了。
這是個完美的陷阱。
對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偽造了我的開戶資料,然后把錢打進去,制造了我受賄的假象。
"我要見我的律師。"我說。
"可以。"檢察官說,"但在律師到之前,你要配合我們的調查。"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反復詢問我同樣的問題,試圖從我的回答中找到破綻。
但我始終堅持一點——我沒有收過賄賂,那個賬戶是假的。
凌晨兩點,審訊終于結束了。
我被帶到一間臨時羈押室,里面只有一張鐵床和一條薄被子。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
我為了老百姓,為了正義,拼盡全力查處腐敗。
可換來的,卻是被陷害,被羈押。
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公道?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了,于書記和李正走了進來。
"小陳。"于書記握住我的手,"我們來了。"
"于書記......"我的眼眶紅了。
"別怕,我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于書記說,"那個賬戶,我們已經查過了,確實是假的。有人用高科技手段,偽造了你的開戶資料。"
"誰干的?"
"還用說嗎?"李正冷笑,"當然是趙建軍。為了救他外甥,他不惜制造假證據陷害你。"
"那我什么時候能出去?"
"快了。"于書記說,"省委已經介入了,要求檢察院盡快查清真相。最多明天,你就能出去。"
"謝謝您。"
"不用謝我。"于書記說,"是你自己問心無愧,所以才能經得起調查。"
第二天上午,經過進一步核查,檢察院確認那個賬戶是偽造的,我被無罪釋放了。
走出檢察院大門,我看到外面陽光明媚,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由的感覺,真好。
但我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勝利。
趙建軍不會就此罷休,他還會有下一步行動。
而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10
從省檢察院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三點。
我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這些天的折騰,不僅消耗了我的體力,更消耗了我的心力。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李正打來的。
"陳縣長,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李正的聲音里透著興奮,"趙明遠全部招了。"
我一下子坐起來:"真的?"
"真的。"李正說,"昨天晚上,魏慶提供了新的證據,證明趙明遠不僅貪污,還涉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在鐵證面前,趙明遠終于扛不住了,全部交代了。"
"他都說了什么?"
"很多。"李正說,"除了我們已經查實的,他還交代了其他幾個案子,涉及金額超過三千萬。更重要的是,他還交代了趙建軍的問題。"
我心里一震:"趙建軍也有問題?"
"對。"李正說,"趙明遠說,這些年他貪的錢,有一半都給了趙建軍。趙建軍利用職務之便,幫他擺平了很多事,還幫他提拔了不少人。兩個人是利益共同體。"
"這么說,趙建軍也要被查?"
"已經立案了。"李正說,"省紀委昨天晚上就采取了措施,現在趙建軍已經被雙規了。"
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趙建軍倒了,就不會再有人給趙明遠翻案了。
"陳縣長,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李正說,"如果不是你堅持查下去,趙明遠和趙建軍這兩個毒瘤,還不知道要禍害多久。"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不,你做的遠不止這些。"李正說,"你的堅持和勇氣,給很多人樹立了榜樣。省委主要領導親自批示,說你是新時代的好干部,值得學習和表彰。"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縣城。
夕陽西下,整個縣城籠罩在金色的光輝里。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辦公室。
縣政府大院里,干部們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好奇和觀望,現在是尊敬和欽佩。
張德全跑過來,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陳縣長,您回來了!我們都盼著您呢!"
"怎么,我不在這幾天,出什么事了?"
"沒出事,就是大家都想您了。"張德全說,"對了,縣里的各局局長都想來拜訪您,說有很多工作要匯報。"
"讓他們來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密集地見了很多人。
財政局的新局長來了,表示要嚴格財務紀律,杜絕任何違規支出。
發改局的新局長來了,承諾所有扶貧資金都要專款專用,不能截留一分錢。
教育局長來了,說縣里準備加大教育投入,把那十二所需要維修的小學全部修好。
衛生局長來了,說要改善縣醫院的條件,讓老百姓看病更方便。
聽著他們的匯報,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才是我想要的縣政府——一個為老百姓辦實事的政府。
一周后,東郊村的安置房開工了。
我去工地視察,看到村民們喜氣洋洋地圍在工地周圍,臉上都是笑容。
"縣長!縣長!"那個老人遠遠地看到我,快步跑過來,"您來了!"
"來看看工程進展。"我說,"房子什么時候能建好?"
"包工頭說,最多一年,我們就能住進新房子了!"老人激動地說,"縣長,這都是您的功勞啊!"
"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不不不,就是您的功勞!"老人說,"要不是您,我們這輩子都住不上新房子!"
看著老人的笑容,我覺得,這些天受的苦都值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給妻子打了電話。
"老公,我看新聞了,你那邊的案子破了?"
"嗯,破了。"
"那你現在安全了?"
"安全了。"
"太好了!"妻子松了口氣,"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過段時間吧。"
"那我等你。"
掛斷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這段時間的經歷,像一場夢。
但這場夢,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做對的事,就要堅持到底,哪怕再難。
因為只有堅持,才能看到希望。
兩個月后,省里下發了文件,正式任命我為縣委副書記、縣長。
同時,趙明遠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趙建軍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魏慶、楊勇等人也分別受到了相應的處罰。
縣里的貪腐案,終于塵埃落定。
而我,也真正開始了我的縣長生涯。
11
半年后。
我站在縣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上,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縣城。
半年時間,縣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那十二所小學都修好了,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課。
縣醫院擴建了,增加了先進的醫療設備,老百姓看病不用再跑到市里。
清溪鎮修了一條新公路,直通縣城,村民們運送農產品方便多了。
東郊村的安置房快建好了,村民們馬上就能搬進新家。
最重要的是,縣里的風氣徹底變了。
干部們不再搞特權,不再鋪張浪費,而是撲下身子為老百姓辦實事。
食堂里再也沒有專座,大家都平等地排隊打飯。
縣政府的各項經費都公開透明,老百姓可以隨時在網上查詢。
每個月,我都要下鄉調研,了解基層真實情況。
老百姓見到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拘謹,而是熱情地打招呼,有什么問題都敢說。
這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清溪鎮。
孫大海還是那個孫大海,黑瘦,樸實,但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陳縣長,您看!"他指著不遠處的一片工地,"這是我們鎮的扶貧車間,馬上就要投產了。到時候能解決兩百多人就業!"
"很好。"我點點頭,"資金到位了嗎?"
"到位了,縣里撥了三百萬,一分不少。"孫大海說,"現在辦事真是快,不像以前,錢撥下來要等半年。"
"以后會越來越快的。"我說,"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的,縣里一定全力支持。"
"陳縣長,真的謝謝您。"孫大海說,"是您改變了清溪鎮,改變了整個縣。"
"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離開清溪鎮,車子在山路上顛簸。
我看著窗外的景色,想起了剛到縣里時的情景。
那時候,我被老同事呵斥,被趙明遠威脅,被趙建軍陷害。
我一度以為自己挺不過去了。
但最終,我還是挺過來了。
因為我相信,正義雖然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車子開回縣城,夕陽西下,整個縣城籠罩在溫暖的光輝里。
我看著這座我為之奮斗的小城,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我做到了。
我沒有辜負組織的信任,沒有辜負老百姓的期望。
我用行動證明了,一個干部,只要心里裝著老百姓,就一定能干出一番事業。
回到宿舍,我給妻子打了電話。
"老公,今天周五了,你周末回來嗎?"
"回去。"我說,"我已經安排好工作了,明天早上就出發。"
"太好了!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好。"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前,點了根煙。
窗外,華燈初上,縣城里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家庭,都有一個故事。
而我,作為這個縣的父母官,要做的,就是讓這些家庭過得更好,讓這些故事更加溫暖。
這,就是我當初選擇做公務員的初心。
這,也是我會一直堅持下去的信念。
煙霧繚繞中,我想起了那天在食堂被呵斥的場景。
那時候,我以為遇到的只是一個小小的作風問題。
沒想到,這個問題背后,牽出了一條巨大的貪腐利益鏈。
如果當初我選擇了息事寧人,選擇了明哲保身,那么現在會是什么樣?
趙明遠還在繼續貪污,老百姓還在受苦,那些被截留的民生資金還在進私人腰包。
幸好,我沒有退縮。
幸好,我選擇了堅持。
我掐滅煙頭,走回辦公桌前。
桌上還有一堆文件等著我處理。
這就是基層干部的日常——永遠有干不完的活,永遠有操不完的心。
但我不覺得累。
因為我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
我簽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這種責任,很重。
但這種責任,也很光榮。
夜深了,縣城漸漸安靜下來。
我關上電腦,走出辦公室。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響。
走到樓下,值班的門衛還在。
"陳縣長,這么晚還不休息?"
"馬上回去。"我笑著說,"你也早點休息吧。"
"好的,您慢走。"
走出縣政府大門,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滿天星斗。
半年前,我在同樣的夜空下,感到過孤獨和無助。
半年后,我在同樣的夜空下,感到了充實和滿足。
人生就是這樣,起起落落,曲曲折折。
但只要心中有信念,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我轉身,走向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有新的挑戰在等著我。
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我知道,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只要我堅持做對的事,老百姓就會支持我,組織就會信任我。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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