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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并非由上帝或基因賜予。它是人類借助語言親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們把“能夠感受”的生命,轉(zhuǎn)化成了某種神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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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有資格擁有靈魂?
在小說《企鵝島》(Penguin Island, 1908)中,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講了一個絕妙的故事:一位年邁失明的修士從布列塔尼出發(fā),前往赫布里底群島傳教,卻陰差陽錯來到一座小島。島上沒有人,只有企鵝。可這些企鵝說著一種奇怪的語言,修士便以為它們一定是人。于是,他開始為它們施洗。
這件事傳到天堂后,立刻引起軒然大波。連上帝本人都覺得為難。祂召集神職人員和學者開會,商討一個棘手的問題:這些企鵝既然已經(jīng)受了洗,是不是就必須擁有靈魂?這可不只是一個理論問題。圣科爾內(nèi)利烏斯(St Cornelius)指出:“成為基督徒,對一只企鵝來說,恐怕有不少麻煩……鳥類的許多習性,都和教會戒律相沖突……”經(jīng)過漫長討論,他們最終想出了一個折中辦法:受洗的企鵝確實可以獲得靈魂。只是,按照圣凱瑟琳(St Catherine)的建議,它們的靈魂要小一些。
對這些企鵝來說,靈魂算是一份意外之喜。畢竟,正如17世紀哲學家兼科學家勒內(nèi)·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所解釋的,自然狀態(tài)下的非人動物,純粹是沒有靈魂的機器。下面這幅素描畫的,就是一只笛卡爾式企鵝,一丁點兒靈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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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RETFound基礎(chǔ)模型的開發(fā)和評估示意圖。階段1:使用來自MEH-MIDAS的CFP和OCT圖像以及公共數(shù)據(jù)集,通過SSL構(gòu)建RETFound。階段2:通過內(nèi)部和外部評估的監(jiān)督學習使RETFound適應(yīng)下游任務(wù)。圖源:論文。
笛卡爾認為,人類在某種意義上也像機器一樣運作。只是在人類這里,情況要幸運得多:上帝還為我們額外安置了靈魂。人在嬰兒早期,大腦這種物質(zhì)實體會通過松果體,與另一種獨立的心靈實體聯(lián)系起來。換句話說,廣延實體(res extensa),也就是占據(jù)空間的物質(zhì),與思維實體(res cogitans),也就是能夠思考的心靈,在這里結(jié)合到了一起。由此產(chǎn)生的意識,便為靈魂奠定了基礎(chǔ)。
今天回頭看,我們或許會覺得這種“實體二元論”荒謬可笑。事實上,早在笛卡爾之后一個半世紀,法國隨筆作家德尼·狄德羅(Denis Diderot)就已經(jīng)對此嗤之以鼻。他在1780年寫道:“有個還算聰明的作者,一開篇竟然就說:‘人……由兩種不同的實體構(gòu)成,即靈魂和身體。’……我差點就把書合上。唉,多荒唐的作者啊……你連自己所說的靈魂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說解釋靈魂和身體如何結(jié)合了。”
然而,到了1838年前后,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顯然沒看出其中的笑點。他在年輕時的一本科學筆記中寫道:“靈魂,人人都承認,是后來加上去的;動物沒有靈魂。”
那么,我們應(yīng)該跟著發(fā)笑嗎?還是說,站在今天的科學立場上,我們也該對這種想法多一點理解?在我看來,事情并不像許多人愿意相信的那樣一清二楚。恰恰相反,只要認真回看人類的自然史,我們很可能會發(fā)現(xiàn),笛卡爾和年輕時的達爾文其實并沒有說錯太多。人類學、心理學、宗教、哲學和藝術(shù)似乎都在表明:擁有一個以意識為基礎(chǔ)的靈魂,本就是“成為人”的一部分。也許真正荒唐的,反而是狄德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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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像一份精神護照
先說一點:我們其實知道自己所說的“靈魂”是什么。按照傳統(tǒng)理解,靈魂,也就是你的靈魂,接下來我會改用第二人稱,后面你就會明白為什么,它無非是你存在深處的精神核心。它就是你,是那個有意識的自我,是你那些私密思想和感受的主體。它是你所認識的自己,也是別人眼中所面對的那個你。
你的靈魂顯然是和你的身體一起出現(xiàn)的。但同樣明顯的是,它并不是身體的一部分。夜里你的身體睡著了,它仍然存在;你做夢時,它似乎還能離開身體,到別處游蕩。它也不會像身體那樣衰老、遲鈍、日漸朽壞。因此,期盼它在肉身消亡后長存,并非毫無道理。
此外,和狄德羅不同,我們其實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靈魂和身體如何結(jié)合。按照笛卡爾的設(shè)想,靈魂是后來加到身體里的東西:它為身體提供額外資源,也對身體起著引導(dǎo)和支配作用。當你清醒時,靈魂與身體交織在一起,賦予生活以目的和方向。但它又不完全受身體束縛,也有自己的活動空間。它可以暫時退開,像船員上岸休假一樣離開片刻;也可以與其他靈魂相遇,交換故事,規(guī)劃新的航程。
世界各地的人們大多都有類似的觀念。靈魂,是我們理解“何為人類”時,一個直觀而顯眼的組成部分。笛卡爾無疑抓住了某種重要的東西。不過,我這樣贊同他,會不會已經(jīng)讓一些持懷疑態(tài)度的讀者開始緊張了?你是不是差點就把這篇文章關(guān)掉了?我得先把話說清楚:這里所說的人類靈魂,并不是由上帝安放進身體里的;但它同樣也不是由遺傳選擇寫進大腦的。事實是,我們的靈魂是由人類文化添加上去的。文化一如既往地與自然共同作用,卻也有能力憑空搭建出驚人的想象之物。
說來奇怪,你的靈魂其實并不完全屬于你。從一個重要意義上說,它是人類社會在你身上塑造出來的東西。它包含著別人對你的判斷:你到底是誰,算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又在這個世界的秩序中處于什么位置。說得直白一點,你之所以擁有靈魂,有點像你之所以擁有護照。你的靈魂,是一種經(jīng)過文化認可的證明,確認你的精神身份,也確認你享有相應(yīng)的權(quán)利。就像護照讓一個人的身份獲得正式承認,靈魂也讓你在自己和他人眼中,擁有了一種特殊的分量。
比如,看看英國護照第一頁上的文字:“女王陛下的國務(wù)大臣以女王陛下之名,請求并要求所有相關(guān)人士允許持照人自由通行……”小時候,我拿到自己的第一本護照后,曾經(jīng)端詳了好久,心想:我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當時的我想象著,既然有女王在背后為我擔保,我的權(quán)利就會得到維護。類似地,人們也常常相信,自己的精神地位背后,有某種神秘的更高權(quán)威在支撐。換成“靈魂護照”的說法,這句話也許就會變成:“天主教會,這座連接人間與上帝的橋梁,以救世主之名請求并要求……”或者:“莫霍克部落的大薩滿,以祖先之名請求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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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你”是什么感覺?
你的靈魂也只屬于你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與你共享同一份意識,因此,也沒有任何人擁有與你完全相同的靈魂。于是,你又多了一重確認自身獨特性的憑證。它像一枚印章,蓋在你的身份頁上,就在記錄個人信息的地方。這里標記的,不只是你在鏡中看見的那張臉,還有藏在這張臉背后的東西:你的現(xiàn)象自我。這個自我建立在有意識的感覺經(jīng)驗之上,甚至可以說,它本身就是由這些經(jīng)驗構(gòu)成的。每天早晨,當你從睡夢中醒來,重新感受到“成為你自己”是什么滋味時,這個自我也隨之被重新點亮:你看見晨光,聽見鳥鳴,感到床單微涼,聞到咖啡的香氣。那些熟悉的感覺一一回來,重新填滿你的內(nèi)在世界。
你的感覺,是由你自己“做”出來的,也帶著只屬于你的獨特印記,足以把它們和所有其他人的感覺區(qū)分開來。沒有人會像你這樣感受罌粟花的紅、鳀魚的咸,也沒有人會像你這樣感受被蜜蜂蜇到的痛。“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夜里被換掉了,”《愛麗絲夢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里的愛麗絲問自己,“讓我想想: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還是原來的我嗎?”但她其實不用擔心。她只要感受一下自己的感覺,就能確認:此刻“成為愛麗絲”的滋味,仍然延續(xù)著昨天那個愛麗絲的經(jīng)驗。
畫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在1911年寫道[1]:“色彩是一種直接影響靈魂的力量。色彩是琴鍵,眼睛是琴槌,靈魂則是一架擁有許多琴弦的鋼琴。”但我不會這樣說。與其說感覺會影響靈魂,不如說,感覺把靈魂牢牢固定在你的存在之中。你就在這里,生活在我所謂“意識的厚重時刻”里。你就在這里,是宇宙中一個獨特的感受中心。你就在這里,被包裹在這個只屬于你的感覺氣泡里。你就在這里,而我們每個人也都在這里,共同生活在這個神秘卻無法共享的自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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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為何如此難以解釋?
哲學上的麻煩,也正是從這里開始的。沒有什么比這個“被感受到的自我”更貼近我們自身;可是,也沒有什么比它更難納入一套關(guān)于自然的物質(zhì)解釋之中。
人們對有意識自我的困惑,已經(jīng)持續(xù)了很久。“難題”這個說法,出自大衛(wèi)·查爾默斯(David Chalmers)[2]。不過,最近我在《多馬福音》(Gospel of Thomas)中讀到一段話,發(fā)現(xiàn)類似的問題早已被歸到耶穌名下。這是一部可追溯到公元2世紀的科普特文本,其中寫道:“如果是精神創(chuàng)造了肉身,那已經(jīng)是奇跡;但如果精神竟然是從肉身中產(chǎn)生的,那就是奇跡中的奇跡。我對此深感驚異:如此豐盈之物,竟如何在如此貧乏之中安家。”
心靈怎么會從大腦中產(chǎn)生?意識經(jīng)驗如此豐盈,又怎么會從神經(jīng)細胞單調(diào)貧乏的電活動中涌現(xiàn)出來?
對笛卡爾來說,答案顯而易見:根本不會。男孩的腳碰到火時,腳趾里的感覺器官會牽動大腦中的“繩索”,引發(fā)腳部反射性地縮回。但疼痛的感覺則是另一回事。它不是物質(zhì),而是純粹的心靈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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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反應(yīng)示意圖,出自勒內(nèi)·笛卡爾《論人》(Traité de L’Homme, 1664)。圖片由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BnF)提供。
然而,如果我們接受現(xiàn)代科學的說法,認為心靈和大腦其實是一回事,問題就來了。今天的哲學家確實傾向于認為,心靈就是物質(zhì):思維實體其實只是廣延實體的一種形式。可是,這到底怎么可能?光是要解釋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絞盡腦汁。哲學家科林·麥金(Colin McGinn)曾用一個很形象的說法來表達這種困境[3]:
難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在你們看來,應(yīng)該也和在我們看來一樣:大腦根本不像是那種能夠生出意識的東西……如果不加解釋就這么說,那你還不如說空間是從時間里冒出來的,數(shù)字是從餅干里冒出來的,倫理學是從大黃里冒出來的。
這確實很難。答案也一定值得追問。可令人意外的是,只要把目光從哲學討論轉(zhuǎn)向日常世界,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讓哲學家抓狂的問題,在大多數(shù)普通人看來,根本不是什么問題。恰恰相反,它是一件值得慶祝、值得驕傲的事。一個謎?沒錯,我就是一個謎,一個活生生的奇跡!我可真是了不起!你也是。
那么,你家的狗也在這個不斷擴大的圈子里嗎?為什么不呢?至少可以算一點。盡管笛卡爾和基督教教義并不這樣認為,但對許多人來說,這正是下一個問題:這些關(guān)于自我的理解,難道只有人類才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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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如何發(fā)明靈魂?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默認,許多動物也擁有某種程度的感覺意識。它們也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和我們一樣,作為感覺的主體,它們也會體驗到一種內(nèi)在感、私密感和個體感。我在《感知》(Sentience, 2022)一書中曾論證,這種能力也許并不遍及整個動物王國,比如蠕蟲、蝸牛或螞蟻很可能就沒有。但至少可以說,所有哺乳動物和鳥類大概都有。
在人類出現(xiàn)之前,我們的祖先已經(jīng)擁有現(xiàn)象意識。對它們來說,“成為我”已經(jīng)有某種感覺。但僅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讓它們擁有自己的靈魂。人類文化后來添加的,是解釋、尊嚴和規(guī)范意義:它把“能夠感受”的生命變成了人格,又把人格變成了某種神圣的存在。而其中最關(guān)鍵的催化劑,是語言的演化。大約20萬年前,語言讓人類獲得了新的能力:描述內(nèi)在生活,把這種內(nèi)在生活歸屬于他人,并進一步把它抬升為一種共享的理想。
現(xiàn)代人談到靈魂時,往往會賦予它一種崇高色彩。這種神圣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愿望投射,也是一場集體性的“假裝相信”。但這也為進化心理學提出了一個關(guān)鍵問題:這種“假裝相信”會不會真的有用?對我們的祖先來說,把自己想象得如此崇高,是否幫助他們過上了更好的生活?靈魂即便只是想象出來的,是否也可能帶來某種適應(yīng)優(yōu)勢?
狄德羅大概會嘲笑這種說法。他寫道:“如果靈魂與機器結(jié)合是不可能的,就讓人向我證明這一點。如果這是可能的,就讓人告訴我這種結(jié)合會產(chǎn)生什么效果。”他接著問:“一只敏感而有生命的鐘表,和一只由金、鐵、銀、銅制成的鐘表之間,究竟有什么差別?如果給后者加上一個靈魂,它又能產(chǎn)生什么?”他顯然期待的答案是:什么也不會發(fā)生。它不會帶來任何可觀察到的差別。
但這個類比實在太糟糕。狄德羅設(shè)想的是給一只懷表加上靈魂。可懷表這種機器本來就只有一個功能,那就是報時。然后,他又嘲笑這只表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靈魂感”。當然,如果你只是一只鐘表,表達自己的方式只有這么一種,也根本沒有愛、溫柔或創(chuàng)造力的空間,那么,就算給你加上靈魂,你也不會看出什么差別。可如果你生活在人類社會之中,身邊的其他人也都擁有靈魂;如果你們共同展開的是友誼、合作和創(chuàng)造,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我曾經(jīng)論證過,語言演化之后不久,人類就以一種自上而下的方式重新塑造了自己的物種[4]。“靈魂”這個觀念后來顯示出非凡的力量,不論在心理上、倫理上,還是在政治上,都是如此。從它在我們祖先中傳播開來的那一刻起,它就必定具有很強的適應(yīng)價值:它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促成了更高層次的相互尊重,也大大提高了每個人賦予自己生命和他人生命的價值。
神學家基思·沃德(Keith Ward)在《為靈魂辯護》(In Defence of the Soul, 1998)中說得很到位:
“談?wù)撿`魂的全部意義,在于不斷提醒我們,我們超越了自身物質(zhì)存在的一切條件……我們之所以能夠超越這些條件,恰恰在于我們無法被徹底界定。我們永遠多于任何可見、可描述之物;我們是經(jīng)驗與行動的主體,獨特且不可替代。”
對人類而言,生活在一個人人大體都這樣看待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生活在我所謂的“靈魂生態(tài)位”中。這里的“生態(tài)位”,用的是它在生態(tài)學中的常規(guī)含義:一個物種已經(jīng)適應(yīng),并能夠在其中繁榮生長的環(huán)境。鱒魚生活在河流中,大猩猩生活在森林里,臭蟲生活在床鋪里。而人類,生活在靈魂之地。
靈魂之地,是一片屬于精神的疆域。在這里,人類心靈那種近乎神奇的內(nèi)在世界,處處都能被感受到。在這里,我們自然而然地相信,其他每一個人也都像我們一樣,生活在現(xiàn)象意識的當下之中。在這里,我們承認并尊重他人的人格,把每個人都視為獨立、值得尊重、能夠承擔責任且擁有自由意志的意識主體。在這里,我們也承認并贊嘆:每個人獨屬于自己的快樂與痛苦,都蘊含著驚人的可能。
在這個地方,我們總會談起自己和他人的靈魂將走向何處。靈魂會成為閑談的話題,也會牽動溫柔的關(guān)心;它會招來刻薄的揣測,也會被人試圖用祈禱和咒語影響。在那里,精神上的需要開始和身體上的需要一樣重要。
我還可以繼續(xù)這樣說下去,但其實不必了。你就生活在那里。你明白我說的是什么。
那么,這帶來了什么結(jié)果?人類注定會一遍遍追問那些永恒的問題[5]: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什么?又要到哪里去?也正是在這一問一答之間,人類這個生物物種,幾乎把自己抬升到了神明的高度。
人類真的有必要把自己抬升到近乎神明的高度嗎?進化理論家或許會質(zhì)疑:這種說法聽起來太“奢侈”了。畢竟,從進化角度看,一個東西之所以出現(xiàn),通常是因為它解決了某種實際問題。可如果靈魂只是為了讓人類追問永恒問題、抬高自身地位,那它到底解決了什么真實問題呢?
在我看來,這恰恰把問題想反了。你完全也可以說,鳥類原本并不需要飛翔。畢竟,在任何鳥類飛上天空之前,它們的陸生祖先已經(jīng)活得很好了[6]。從這個意義上說,飛行似乎也是在解決一個“并不存在的問題”。可是,翅膀和飛行卻為鳥類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讓它們得以進入、探索并利用。類似地,在我們自己這個物種的歷史中,意識或許也以一種更加奇妙的方式,讓人類超越了原本的自己。
即便如此,問題還沒有結(jié)束。翅膀如果造得不夠牢靠,也可能帶來危險。飛得離太陽太近,它們就會融化。那么,如果有意識的自我其實只是一種心理幻象,根本承受不住我們壓在它身上的那些重量,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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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伊卡洛斯》(Icarus, 1949),出自畫冊《爵士》(Jazz)。圖片由蘇格蘭國家美術(shù)館(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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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之物為何并不虛假?
近年來,關(guān)于意識之謎,有一種解釋路徑越來越受到重視。奇妙的是,在許多人看來,它原本最不像是有希望的答案:這種理論認為,意識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這種理論后來被稱為“幻覺論”(illusionism)。它的基本想法是:有意識經(jīng)驗并不是某種額外的神秘實體,而是由一組觀念構(gòu)成的[7]。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心中不斷呈現(xiàn)自己的處境:外界正在發(fā)生什么,自己身上正在發(fā)生什么,自己的行動又造成了什么結(jié)果。所謂意識經(jīng)驗,就是這種內(nèi)在呈現(xiàn)本身。
心理表征意味著發(fā)明和建構(gòu)。正如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在《內(nèi)容與意識》(Content and Consciousness, 1969)中所說,進入大腦的感覺信號,本身還沒有確定的意義[8]。只有當大腦把它理解為某種東西,并準備據(jù)此行動時,它才真正獲得意義。
也就是說,感覺并不是刺激本身,而是你作為主體,對這些刺激做出的解釋。腳趾傳來的刺痛,被你體驗成一種糟糕的疼痛;舌尖上的甜味,被你體驗成一種發(fā)膩的甜;眼前的紅光,也會在你心里激起某種反應(yīng)。
你從來不只是被動接收信息的人[9];你也在主動參與感覺的生成。而人類產(chǎn)生感覺的方式,本身就是演化塑造出的一套特殊機制。我曾在《看見與某物性》(“Seeing and Somethingness”, 2022)等文章中論證,這個過程大致是這樣的:當紅光進入你的眼睛時,大腦并不會像相機記錄波長那樣,只是把它登記下來。相反,更主動、更有趣的事情發(fā)生了。面對這個刺激,你會產(chǎn)生一種微妙的、內(nèi)化的身體反應(yīng)。我把這種反應(yīng)稱為“變紅”反應(yīng)(redding)。它表達的是:你身上正在發(fā)生什么,以及你對此有什么感受。
但要讓這種反應(yīng)成為有意識的感覺,還需要再多一步:大腦會持續(xù)監(jiān)測自己的活動,并生成一種反饋信號。這個信號回到系統(tǒng)內(nèi)部,在你做出反應(yīng)的同時,也告訴你自己正在做什么。仿佛你的心靈正在看著自己伸向那片紅色。正是這種自我監(jiān)測,構(gòu)成了有意識的感覺。從這個意義上說,感覺始終是一幅自畫像。它不是在顯示世界本身是什么樣,而是在顯示你如何經(jīng)歷這個世界。
這意味著,接下來你也許會有點吃驚:笛卡爾基本上是對的。感覺并沒有物質(zhì)實體;它們確實只是思想之物。
當然,按照今天科學家的理解,產(chǎn)生這種看法的并不是某種獨立靈魂,而是物質(zhì)性的大腦。大腦像一臺類似計算機的“語義引擎”一樣運作,并對自己的活動形成解釋。今天已經(jīng)沒有人像笛卡爾那樣相信,大腦會從外部接收已經(jīng)成形的思想,再由松果體把這些思想以編碼信息的形式傳送進來。不過,在我們把笛卡爾這套“電報模型”斥為完全幼稚之前,不妨注意一下:今天的神經(jīng)科學家確實正在積極研究一種可能,即通過某種實體性的“神經(jīng)連接”(neuralink),把外部生成的思想植入大腦[10]。這樣看來,笛卡爾關(guān)于“靈魂如何進入身體”的設(shè)想,也就不再顯得那么不合科學了。
那么,幻覺論在理論上到底幫我們解決了什么?關(guān)鍵在于:心理表征當然是由物質(zhì)大腦產(chǎn)生的,但它本身并不是一塊物質(zhì)。因此,它不必像物質(zhì)對象那樣,真的擁有某種符合物理現(xiàn)實的屬性。這樣一來,解釋意識時,許多困難和神秘感就會消散。我們不必再解釋,為什么某些大腦狀態(tài)會擁有奇特的非物理屬性,比如所謂“現(xiàn)象性的紅”。我們只需要解釋,為什么某些大腦狀態(tài)會讓人產(chǎn)生關(guān)于這些屬性的觀念。正如丹尼特所說,一種紫色感覺的現(xiàn)象性質(zhì),可以像“一場關(guān)于紫色的精彩討論,它討論的是一種顏色,但它本身并沒有被染成紫色”[11]。
簡而言之,我們需要解釋的,其實只是大腦如何讓一個人形成某種信念,比如“我正在體驗紅色”“我正在感到甜”“我正在覺得冷”“我正在疼痛”,等等。我說“只是”,當然不是說這件事很容易。它確實是一種非常特殊、非常了不起的信念。但我們也沒有理由認為,它難到了根本無法解釋的地步。
那么,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應(yīng)該擔心:這個建立在想象屬性之上的有意識自我,其實“并不真正存在”?哲學家蓋倫·斯特勞森(Galen Strawson)曾說,這是“有史以來最愚蠢的說法”[12]。我同意,如果幻覺論者真的想表達這個意思,那斯特勞森也許是對的。但斯特勞森所謂的“大否認”,并不是我所理解的真正幻覺論。說感覺是一種表征,并不是在否認感覺存在。恰恰相反,它們確實存在,只是以想象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許多人聽到“幻覺論”會感到不安,這也很容易理解。問題出在語言上。丹尼特把感覺比作一場美麗的“討論”,在我看來,這個比喻還是太冷了。哲學家也許確實會“討論”感覺;可對普通人來說,感覺更像是被唱出來、跳出來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感覺是一件由演化塑造出的藝術(shù)品,它的作用正是點亮我們的精神[13]。正如藝術(shù)家巴勃羅·畢加索(Pablo Picasso)所說:“自然和藝術(shù)既然是不同的東西,就不可能是同一個東西。”
我們常常把“幻覺”誤認為“虛假”,也把“想象出來的”誤認為“并不存在的”。在生活的很多場景里,想象確實值得警惕。如果你想象桌子底下有一頭獅子,而實際上并沒有,你就可能做出不合適的反應(yīng)。如果你想象自己的腿受了傷,而實際上沒有,也是同樣的道理。但有意識經(jīng)驗不屬于這一類。如果你的腿真的受到了傷害,并因此產(chǎn)生了疼痛感,那么你不可能說自己“感覺錯了”。因為這種疼痛本身,就是你此刻正在經(jīng)歷的東西。依我看,如果你依據(jù)這種感覺所形成的自我概念行動,你就更有可能在生活中順利應(yīng)對各種處境;而一個沒有現(xiàn)象意識的“僵尸”,在同樣的處境下就會失敗。這也正是意識經(jīng)驗演化出來的原因。
作為一種理論,幻覺論讓人松了一口氣。它意味著,我們終于可以走出現(xiàn)代許多哲學家和神經(jīng)科學家陷入的泥潭,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如果你像科學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那樣,去尋找所謂“意識的神經(jīng)相關(guān)物”,就很容易執(zhí)著于一種不可能成立的心腦同一關(guān)系,仿佛意識真的能在大腦里找到一個完全對應(yīng)的物質(zhì)狀態(tài)。可真正的關(guān)鍵在于:感覺作為思想,并不屬于大腦的物質(zhì)層面。
這并不是要貶低認知神經(jīng)科學。相反,這是要承認,心靈的運作并不能完全化約為神經(jīng)細胞的運作。托馬斯·內(nèi)格爾(Thomas Nagel)在《心靈與宇宙》(Mind and Cosmos, 2012)中寫道:
“意識的存在似乎意味著,關(guān)于宇宙的物理描述盡管豐富、也具有解釋力,卻仍然只是部分真相;如果物理學和化學真的能夠解釋一切,自然秩序本會顯得更加冷峻、貧瘠,而事實并非如此。”
不過,雖然他說得不算錯,卻把問題的前提弄錯了。是誰說物理學和化學本來就應(yīng)該解釋一切?物理學并不能解釋一般意義上的觀念。它解釋不了素數(shù),解釋不了正義,也解釋不了立體主義,更不用說靈魂了。事實上,物理學和化學甚至不能解釋物理學和化學本身。充其量,物理學只是說明了這些觀念得以在我們心中出現(xiàn)的一些前提條件。
幻覺論者還有一位意想不到的盟友,那就是精神分析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榮格堅持認為,生活在夢中并不是一種低等的存在方式;相反,它或許正是人類心靈所能達到的最高成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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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伊茲杜巴(Izdubar),又名吉爾伽美什(Gilgamesh)。出自喬治·史密斯(George Smith)《迦勒底創(chuàng)世記述》(The Chaldean Account of Genesis, 1876)。圖片由互聯(lián)網(wǎng)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提供。
在《紅書》(Red Book)中,榮格講述了自己與蘇美爾神王、巨人伊茲杜巴相遇的故事。這本書記錄了榮格的哲學沉思,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故事里,榮格向伊茲杜巴解釋現(xiàn)代科學的發(fā)現(xiàn):科學已經(jīng)把自然世界中的種種奇跡,包括這位巨人自己,都還原為物理學和化學。伊茲杜巴聽得越多,就越虛弱。那些理性解釋像毒箭一樣射中了他。因為一旦一切都只能按物理和化學來理解,神話巨人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位置。
但后來,榮格治愈了伊茲杜巴。方法不是證明他在現(xiàn)實世界中真的存在,而是讓他承認:自己屬于想象世界。換句話說,他是一種幻想,卻不是虛假的東西;他是想象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一員。榮格寫道:“于是,我的神獲得了拯救。他恰恰是被那個通常會被視為致命的東西拯救了,也就是承認他是想象的產(chǎn)物。”
但為什么“想象的產(chǎn)物”就要低一等呢?當如此豐盈的心靈之物,竟能在如此貧乏的物質(zhì)基礎(chǔ)上安居下來,這本身就是奇跡中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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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后記
過去談意識,常常會走向神經(jīng)機制、信息加工,或人工智能能否擁有主觀經(jīng)驗,而這篇文章把“意識”重新放回人類文化之中。在這里,“靈魂”不是神秘實體,也不只是虛幻想象,而是人類借助語言、文化和社會承認塑造出的精神身份。我們不僅擁有感覺,也會解釋感覺、命名內(nèi)在經(jīng)驗,并把“有感受的生命”提升為“有靈魂的人”。
這也提示我們,許多看似只發(fā)生在個體內(nèi)部的經(jīng)驗,只有進入共同的語言和意義秩序,才會真正獲得社會分量。靈魂也許并非天生,卻讓人類開始以一種新的方式看待自己和他人:我們不只是會行動的身體,也是擁有內(nèi)在世界、能夠被理解、值得被承認和尊重的存在。
https://aeon.co/essays/we-cooperate-to-survive-but-if-no-ones-looking-we-comp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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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ttps://aeon.co/videos/can-you-see-music-in-this-painting-how-synaesthesia-fuelled-kandinskys-art
2. https://aeon.co/videos/new-realities-are-imminent-how-vr-reframes-big-questions-in-philos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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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ttps://aeon.co/essays/what-if-your-consciousness-is-an-illusion-created-by-your-brain
8. https://aeon.co/essays/as-real-as-it-ever-gets-dennetts-conception-of-the-mind
9. https://aeon.co/essays/how-blindsight-answers-the-hard-problem-of-consciousness
10. https://aeon.co/essays/no-suffering-no-death-no-limits-the-nanobots-pipe-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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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Institute與華山醫(yī)院、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設(shè)立了應(yīng)用神經(jīng)技術(shù)前沿實驗室、人工智能與精神健康前沿實驗室;與加州理工學院合作成立了加州理工天橋神經(jīng)科學研究院。
Chen Institute建成了支持腦科學和人工智能領(lǐng)域研究的生態(tài)系統(tǒng),項目遍布歐美、亞洲和大洋洲,包括、、、科研型臨床醫(yī)生獎勵計劃、、科普視頻媒體「大圓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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