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維｜面對荒誕與落寞

　　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想起一些舊事，會想起那些塵封的歲月滄桑，有時能清晰的放大到眼前，瞬間又會彌漫成了過往云煙。像一條悠長的時光隧道，逐漸的稀釋掉記憶和苦難，而替換成了一縷緩慢和混沌的迷霧。感覺稀薄觸碰卻又粘稠，曾經的熱情與希望，也漸漸如潮水般在冷熱交替中退縮。那些閃光的理想日復一日漫過身心，把心底里原本鮮活的熱情和期待，以及棱角與鋒芒，一點點泡得發軟漸變成了荒誕。慢慢的也就懂了，生活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起落，而是漫長且無解的消耗。

　　前幾天，一位同村的發小微信了一張照片，問我照片里的人是否還記得姓名，面對滿目陌生，竟然想不起誰是誰。搜索腦海里的角角落落，想串聯起年少記憶的碎片，那些舊事和往昔在短暫的清晰中變得模糊。驀然發現，我們身在一個空前喧囂的時代，卻都活成了孤獨又麻木的人生，封閉在守護自我的套子里，窺視外面的風起云落。每天刷動手機永遠是順遂的風景，貌似在欣賞大千世界的繁華，實質流量里到處推送的卻是精致利己。大多數人只能困在日復一日的循環里，被瑣碎與壓力和平庸死死困住。熱鬧是別人的，喧囂是公共的，留給普通人的生存模式，只有深夜無聲的疲憊，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天性對美有一種苛刻的認真，經常以批評的視角去解讀作品，期望有助于他人走出誤區能糾正偏差，有時會發現竟然是癡人說夢。成年人的絕望，從來不是崩潰和落寞，而是徹底的麻木。不再對未來抱有滾燙的幻想，不再相信付出必有回響，不再輕易期待和主動靠近，更不再執著于對錯。日子一天推著一天過，起床、讀書、畫畫、累了就睡，循環往復，毫無新意。愉悅變得極其短暫，壓抑卻漫長且頑固。很多時候看似外表光鮮，內心早已一片荒蕪，只是習慣了沉默，盲目的應付，靜靜的把所有情緒壓到無人看見的角落。最讓人悲憫的，不是這個世界壞人太狠，而是好人擺爛裝慫，所有人都在身不由己的，隨波逐流，瞪著眼看世道沒落滑入灰暗。目睹著蕓蕓眾生少有翻盤的運氣，更沒有借力的資本，只是被時代的洪流推著前行。多數人都在為了生存妥協，為人情和規則讓步，掩藏起棱角壓低心氣，最后連自己原本的樣子都模糊不清。不是心有不甘，而是無能為力，不是沒有痛苦，卻是無人可訴。

　　經常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聊天侃大山，貌似情緒飽滿熱情奔放，實際卻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溫度正在飛速消退。人們頻繁游走在各式飯局，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但能說真心話的人越來越少。社交變成一套熟練而虛偽的話術，客氣、疏離、滴水不漏。大家都懂得偽裝情緒，也明白適可而止，都在學著自保，唯獨不敢真誠。因為，真誠往往得不到回應，坦率經常被當成幼稚，心善容易被拿捏成軟肋。時間久了，沒人愿意再袒露傷痕，也沒人愿意交付善意，所有的人都學會讓自己縮在套子里，沉默、克制、敷衍，活得越來越像一個個空殼的道具。這個社會最讓人失望的，不是那些直接的惡意，而是無聲的失衡，是明知的假話卻要笑臉相迎。漸漸對很多規則與人情世故感到倦怠，見識過太多潛規則與投機被默許，真誠與堅守被弱化。努力不再是公平的砝碼，更多時候，只是人們別無選擇的自我安慰。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善良、勤懇、正直，可真正走進生活才發現，很多道理安撫不了現實與荒誕。

　　成年人的世界，最奢侈的是實話，廉價的都是假大空，就連失望都是安靜的。委屈不能告訴家人，怕他們憂心受累，脆弱不能展示給朋友，怕成為別人的笑談，疲憊不能暴露在人前，怕被視作矯情。唯有深夜的輾轉與難言的失落和疲憊，許多人練就一身自愈的假象，看似若無其事，實則心里早已千瘡百孔。看著街上步履匆匆的路人，面對屏幕背后沉默的普通人，包括此刻厭倦的自己，其實都在咬牙度日。每個人身上都背著看不見的重負，各有各的窘迫，各有各的不得已。表象看似體面和精彩的人生，實則都在將就、在妥協、在硬撐。曾經以為人生是開闊的、是向上的、是充滿可能的。后來才明白，生活從來不是溫柔，而是讓人慢慢接受平庸，接受遺憾，接受無能為力。甚至是接受求而不得，接受無可奈何。

　　盡管如此，即便看透社會與人性的不堪，依然要存留一點對生命的敬畏與悲憫。我們可以不張揚苦難，也不美化平庸，只是要清楚，世間絕大多數普通人，都在帶著失望認真活著，裹挾著疲憊默默堅守。雖然看透冷漠依舊心存善意，歷經涼薄依然不肯刻薄。人世間原本就沒有完美，生活本來太多遺憾。不期盼轟轟烈烈，不希望萬事順遂。只是在這片浮躁的圈層社會，能安靜自持，溫柔自渡，看透生活所有蒼白之后，仍能坦然的面對荒誕與落寞。（作者：喬維，藝術評論學者。）

來源：《藝文品讀》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