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二月,蘇北的天,冷得刺骨。
封葛莊地處兩縣交界的一條小河邊上,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墻草頂,遠遠看去灰撲撲的,跟地皮一個顏色。
莊前莊后長著枯黃的蘆葦,風一吹,沙沙響,聽著像是有人在走路。
在當時,這地方是個拉鋸區,今天共產黨來,明天反動派來,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可莊戶人家再怕,心里也有一桿秤——誰為窮人,誰害窮人,清楚著呢。
封書同住在莊子北頭,五十二歲,矮墩墩的個子,是莊稼活的一把好手,人又耿直,在這亂世里頭,暗地里幫著共產黨藏糧、送信、掩護干部,從來沒含糊過。
二月二十三這天,天還沒亮透,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
偽鄉長封開太、偽保長陳井文帶著一百多個“還鄉團”的人,悄悄摸進了封葛莊。這些人都是土改時候被斗的地主、富農子弟,對共產黨和農會干部恨得咬牙,回來就是報仇的,當天,這幫人進了村兒,見人就抓,抓著就殺。
住在封書同家的區干部和幾個黨員得到消息,趕緊從后門撤走了。
可有一個人沒來得及——黨員馮云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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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云橋頭天夜里睡在鴨欄邊的小船上,沒人叫他。他睡得沉,等聽見桑鎮莊方向傳來槍聲才猛然驚醒。馮云橋揉揉眼一看,只見河對岸場院上全是人,而且這幫人此刻離他不過一百多步,眼看是已經走不掉了。
馮云橋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馮云橋身邊還帶著一支步槍、兩顆手榴彈,這要叫敵人搜去,不光自己沒命,還得連累鄉親。他彎腰把槍和手榴彈順著船幫輕輕滑進水里,“咕咚”一聲悶響,水花都沒濺起來。
隨后,馮云橋跳下船,貓著腰幾步竄進封書同家堂屋,一頭鉆進東房床底下。他兩手兩腳撐住床棱子,把身子懸空吊起來——腳尖不挨地,手上不沾灰,這樣敵人就算拿手電照,也照不到他。
剛躲好,門外的腳步聲就緊跟了過來。
一個叫王小六子的“還鄉團”分子,剛才在河對岸正瞅見個人影跑進封書同家,便提著槍大步趕來,隨后他一腳踹開院門,扯著嗓子大聲問封書同:“剛才小船上跑到你家的是什么人?”
封書同正端著碗喝稀飯,聽見這話抬起頭,面不改色地說:“是我,看鴨蛋睡在船上,聽見槍聲才跑進屋的。”
王小六子眼睛一瞪:“不對,那是年輕人,不是你。”
封書同放下碗,慢騰騰地說:“霧沉沉的,幾步外就看不清人臉,你哪分得出年輕的年老的?準是你看花了眼。”
王小六子不信,伸手要推開擋在屋門口的封書同:“讓我找找。”
封書同身子往門框上一靠,紋絲不動,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好進不好出。”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狠勁。王小六子愣了愣,臉上掛不住了,惱羞成怒地嚷道:“你做賊心虛,我非搜不可!”
封書同一聽這話,反倒不攔了。他轉過身,走到小桌前,伸手抄起桌上那把菜刀。刀是頭天剛磨的,雪亮雪亮的,刀刃上閃著寒光。他把刀往手心里一拍,看著王小六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聽好了,如查出不是我家里的人,我把頭殺給你去領賞。如查不出名堂來,”他頓了頓,把刀舉了舉,“就用這把刀砍下你的狗頭。來吧,你搜呀!”
這一下可把王小六子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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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那把亮晃晃的菜刀,又看看封書同那張黑沉沉的臉上半點不像開玩笑的神情,心里直打鼓。他張了張嘴,想說句硬話,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封書同見他不動,反倒笑了,抬手朝屋里一指:“進去呀,你不是要搜嗎?”
王小六子硬著頭皮,從腰里摸出手電筒,慢慢往屋里挪。堂屋黑乎乎的,他照了照西房,空的。轉身要往東房走,手電光剛照到東房門框上——
“啪!啪啪!”
村外忽然傳來幾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聽方向,是從莊東頭傳來的。
封書同心念電轉,知道這是個好機會。他快步走到門口,對著門外扯開嗓子喊:“快!快!”
王小六子嚇得一哆嗦,手電差點掉地上,慌忙問:“你喊什么?”
封書同扭頭看他,一臉驚訝地說:“你聽不到聯防隊的槍聲嗎?”
“聯防隊?”王小六子的臉白了,“有多少人?”
封書同反倒不急了,慢悠悠地說:“人多少我不知道。我聽說,昨天送了一船青菜到區里,只吃了兩頓飯,今天還要送。”
王小六子一聽就明白了——送了一船青菜到區里,只吃了兩頓就要再送,說明區里人很多,一頓飯就把一船青菜吃光了,得趕緊再送。
那這聯防隊能少得了嗎?
王小六子腦子飛快地盤算:莊東頭槍響了,肯定是跟聯防隊接上火了。自己就一個人,封書同這老東西又不好惹,萬一被堵在屋里,跑都沒處跑。
想到這里,他腿肚子都發軟了,哪還顧得上搜什么東房,把槍一抱,轉身就往外跑。
封書同站在門口,望著他慌慌張張的背影,扯著嗓子笑罵:“狗東西,你的頭吶?你的頭還在脖子上長著吶!”
王小六子頭也不敢回,一溜煙跑過跳板,轉眼就消失在霧里了。
又等了好一陣,槍聲漸漸稀了,遠了。
封書同關上門,走到東房,彎腰朝床底下輕聲喊:“出來吧,沒事了。”
馮云橋這才松了手腳,從床肚里慢慢爬出來。他的胳膊腿都僵了,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站起來,一把抓住封書同的手,眼圈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二爹爹,是你救了我一條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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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書同擺擺手,把菜刀放回桌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稀飯,喝了一口,說:“說什么救不救的。你們為咱窮人打天下,我封書同要是在家保不住你們一個人,那還算個人嗎?”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太陽光。馮云橋擦了擦眼睛,沒再說話,只是把那支從河里撈上來的槍擦干凈,背好,跟著來接應的同志上了路。
后來馮云橋跟著部隊南征北戰,立了功,當了干部。可不管走到哪里,他總記著那個霧沉沉的早晨,記著那間土墻草屋,和那個舉著菜刀擋在門口的黑紅臉膛的莊稼人。
他每年都要給封書同寫封信,信上最后一句總是相同的——
“二爹爹,你是我一輩子的恩人。”
封書同不識字,信都是找人念的。每次聽完,他都是那一句話:“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我就是一個種地的,該做的。”
那把菜刀,封書同后來一直用著,用到刀刃磨得只剩一半寬了,還舍不得扔。
村里人問他一輩子做過最膽大的事是哪樁,他就笑笑,說:“那回跟還鄉團的賭了一回頭。”
“你不怕?”
“怕?怕能咋的?你越怕,他們越欺負你。你橫了,他們反倒軟了。”
話不多,理不糙。
封葛莊的老人們提起這事,都說封書同那天的膽氣,比那把菜刀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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