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世界杯來了，我買了一本觀賽指南。銅版紙的，印著48支球隊的隊徽和分組表，20塊錢。
為得是帶兒子買彩票，賭點球。在我的循循善誘善下，他翻開了，拿鉛筆在小組賽表格里畫圈，學會了圈完問這個隊強不強，那個隊有沒有球星。
今年的小組賽從6月12日凌晨開打。揭幕戰墨西哥對南非，墨西哥2:0贏了。
但他沒選這場，他挑的第一場是韓國對捷克。
他說韓國隊有孫興慜，韓國隊強。
比賽那天上午十點開球，捷克隊第59分鐘頭球破門，韓國0:1落后。他皺眉頭。
第67分鐘黃仁范兜射扳平，第80分鐘吳賢揆反超。他蹦了起來。那張二十塊的單子沒白買——他高興得重復了三遍“韓國隊逆轉了”。
第二天是加拿大對波黑。
他翻著觀賽指南，說加拿大是東道主，在家門口踢球一定能贏。我說行，你看著辦。他攥著二十塊錢去彩票店，踮起腳遞給老板。
結果是1:1。波黑先破門，加拿大追平。
沒贏，也沒輸。
兩天下來他花了一百塊。具體虧了多少沒細算，反正沒賺。
彩票店里煙味重，他每次都捂著鼻子。玻璃柜臺上貼著一張打印紙，寫著當天的比賽和賠率。老板坐在柜臺后面，抬頭看看孩子，沒多說什么。
每天買完票他都把那張小紙片認真疊好，塞進褲兜里。
到今天為止，前后花了差不多兩百塊。他做過幾次判斷，韓國對捷克贏了，加拿大對波黑沒贏。
剩下的幾場比賽——墨西哥對南非，美國對巴拉圭——他沒選。他不看好的隊伍，反而贏了。
他開始問一些不太容易回答的問題。
“為什么我覺得強的球隊都會輸？”
我說，因為你覺得強的球隊，別人也覺得強，賠率太低，贏了也沒多少錢。他不服氣，說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說，告訴你了你信嗎？
他沒說話。
彩票店門口貼著理性購彩四個字。他天天路過那塊牌子，念了好幾天，問我什么叫理性購彩。我說大概就是別上頭。他說什么叫上頭。我沒接話。
這些事用不著刻意解釋。解釋多了就變味了。他看得明白，彩票不是猜誰強誰就會贏的東西，賭也不是大多數人能贏錢的東西。
兩百塊，差不多三頓快餐的錢。
在這筆錢徹底花光之前，我打算繼續每天帶他去彩票店。
說實話，這么做有利有弊。
利的一面是，他早早就見識了真實世界的樣子——這個世界上沒有包贏的事，你認真研究、自信滿滿，結果照樣可能輸。
這種教訓，比我說一百遍“賭球不好”管用。他親眼看見彩票店里那些人的眼神，聞見那股煙味，這些感官記憶會留很久。
弊的一面也很明顯。十歲的孩子畢竟太小，天天進出彩票店，萬一他覺得買彩票是件很正常的事，萬一哪天他自己偷偷去買，那就麻煩了。
賭博這個東西，沾上了很難甩掉，我拿兩百塊當學費，但如果他學會了“搏一搏”的思維，這筆學費就太貴了。
所以我現在帶他去，得同時做兩件事：一邊讓他看，一邊讓他知道這種事大人偶爾干一下是分析比賽，小孩子不能碰。門開著，但門檻得劃清楚。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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