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鄭紹興：在二中求學令人難忘的三件事

作為正安二中九三屆高中文科畢業生，我于一九九〇年秋季入學正安二中高一。在二中三年的求學時光里，任課老師、同窗好友以及校園的一草一木，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三十多年光陰流轉，許多往事漸漸模糊、淡忘，但有三件往事刻骨銘心，至今難以釋懷。

第一件事，發生在一九九一年春，高一下學期。時值農歷三月，一向勤勞康健的母親，前一日還在田間移栽玉米苗，次日便驟然離世。母親的離去，給整個家庭帶來了沉重的打擊。無數個夜晚，我都會獨自走到母親墳前靜坐沉思，追憶過往，暢想未來，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數月后，父親重組家庭，另立門戶；兄長彼時在小雅鎮任教，離家百余里。家中境況急轉直下，我和還在讀初中的兩個妹妹，一度走到了失學的邊緣。是輟學遠赴廣州務工，還是堅持讀書備戰高考？我反復思量，遲遲難以抉擇。

我讀初中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那時安場盛行趕溜溜場，正安縣城及各個鄉鎮，按 “逢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 劃分趕場日期。安場周邊，本縣的楊興、碧峰、瑞溪，道真自治縣的三江、隆興等場鎮往來密切。每逢趕場天，近十臺手扶拖拉機往返各地，車上載著糕點、粉條、海帶、布匹等日用百貨，也有人走村串戶收購大米、玉米、黃豆等糧食，其中收購雞鴨、禽蛋的商販尤其多。當時，從安場步行去往周邊各個場鎮收售雞鴨、禽蛋的人，就有三百人左右。

農村實行土地承包到戶后，鄉親們生產熱情高漲，糧食產量大幅提升，家家戶戶余糧充足，集市生意十分紅火。那時候，外出趕溜溜場的生意人，一天能賺到十元甚至二十元，而當時公職人員每月工資也僅有六七十元。在這樣的大環境下，趕溜溜場做生意，成了不少安場人的向往。身為安場人，我也常常利用寒暑假、周末外出趕場。賺到一些收入后，我漸漸覺得讀書不再重要，開始頻繁逃課、缺課，坐在教室里也心神不寧，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體會到趕溜溜場的艱辛：市場行情起伏不定，倒賣糧食、雞鴨、禽蛋常有虧本的時候。尤其是雞蛋、鴨蛋極易破損，活禽在轉運途中也容易病死，虧本早已是家常便飯。更讓人擔憂的是，搭乘手扶拖拉機安全系數極低，風險重重，幾乎每月都有翻車事故發生，輕則貨損人傷，重則人貨俱損。慢慢我幡然醒悟：真正長久的出路，還是讀書求學，考上學校，謀一份安穩職業。于是我沉下心認真復習，最終如愿考入正安二中，走進高中校園。

正當我下定決心潛心讀書時，母親驟然離世，原本尚可的家境一落千丈，我們三姊妹險些被迫輟學。再三權衡后，我想到自己已讀到高一，再有兩年便能參加高考，最終咬牙堅持了下來。

在這里，我格外感念我的數學老師馮佑明。不知他從何處得知我的家庭變故。一天下午放學后，我去凡溪河水井挑水，在自家屋后不遠處偶遇了他。老師說想來家中坐坐，見我挑著水桶，便讓我先去打水，他在路邊等候。那天父親恰好在家，兩人寒暄一番后，父親熱情挽留馮老師在家吃飯。席間，馮老師細致詢問我在家學習、勞作的情況，當聽聞我萌生輟學的念頭后，當即誠懇地對父親說：“鄭紹興在班里成績名列前茅，完全有希望考上大學。” 正是這番話，讓父親堅定了供我繼續讀書的想法。后來我高三復讀一年，順利考入大學，畢業后分配工作，終于圓了年少時的夢想。

第二件事，是參加正安二中的征文比賽，時間大約在一九九一年秋，高二上學期。彼時，校刊《銀杏》辦得風生水起，鄭周雄、陳勇、陳力航等一眾熱愛文學的同學，在語文老師的指導下踴躍撰稿，能為校刊寫稿，在當時是一件十分光榮的事。我雖也喜愛寫作，卻對投稿心存敬畏，總覺得只有學識淵博、文筆出眾的人才有資格提筆，在校期間，我始終只是一名忠實讀者。

學校舉辦征文比賽的消息傳來，一段塵封的往事涌上心頭。

那是一九八六年夏秋之交，我的堂伯父鄭德坤突發急病，被送往正安縣人民醫院，確診為急性腸梗阻。醫生告知必須立刻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而手術費用需要二百元。堂伯父是種地的好手，勤勞肯干，可堂伯母自幼患有風濕性心臟病，每周都要去安場找金醫生抓藥，每月藥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彼時，堂伯父家中大女兒十歲，二兒子七歲，都在讀小學，小兒子年僅三歲，最小的孩子還未出世。那個年代，農村家庭人口多、勞動力薄弱本就清貧，再加上堂伯母常年服藥，這個家更是雪上加霜，是當地典型的困難家庭。二百元手術費，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一家人四處奔走求助，好不容易湊齊費用交至醫院。醫院很快安排手術，幾小時后傳來消息：手術非常成功。眾人懸著的心終于放下。可誰也沒有想到，術后兩天，堂伯父病情突然惡化，不幸離世。

四十出頭的堂伯母身染病痛，身邊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腹中還懷著即將降生的幼子，丈夫的后事讓她束手無策。家中本就貧困，還欠下外債，置辦壽衣、棺木、請人做法事，每一件事都讓她焦頭爛額。萬幸的是，她家屋后自留地里有兩棵紅椿樹，樹干高大筆直、粗壯結實，按當時的市價，賣掉能收入上千元。親友鄰里紛紛勸說她砍掉紅椿樹，換錢安葬逝者。可堂伯母始終猶豫不決，她舍不得這兩棵樹，一心想留著，將來給女兒做嫁妝。

這兩棵紅椿樹，也承載著我許多童年回憶：春日里，我們采摘椿芽做菜；夏日里，大家圍坐在樹蔭下乘涼嬉戲。看著堂伯母左右為難，想到紅椿樹難逃被砍伐的命運，我心里也滿是酸楚與無奈。

有感于此，我決定報名參加征文比賽，借此抒發心中感慨。略作構思后，我以《可憐的紅椿樹》為題寫下回憶，文中寫道紅椿樹最終為逝者 “殉葬”，被砍伐拆分、不復原貌，字里行間滿是悲痛。這篇文章最終斬獲比賽三等獎，獎品是一本黑色硬面抄記事本，扉頁蓋著正安二中鮮紅的校章。我視若珍寶，一直舍不得提筆書寫。可惜后來安場老家舊房拆除、新建房屋，當時我身在外地，這本意義特殊的記事本就此遺失。時至今日，想起此事，依舊滿心惋惜。

第三件事發生在一九九一年冬天，同樣是高二上學期，學校組織全校演講比賽。那時正安二中設有初中部與高中部：初中初一至初三，每個年級三個班；高中高一至高三，每個年級兩個班，全校共計十五個班級。校方要求每班推選一名選手參賽，題目自擬、題材不限，內容積極向上，選手必須脫稿演講，時長控制在五至七分鐘，最長不得超過十分鐘。

我就讀于高二（1）班，班里的鮮俊同學文科功底出眾，作文常被語文老師當作范文在全班朗讀。此次演講比賽，老師和同學們都默認由她代表班級出戰。可任憑大家再三勸說，她始終不愿參賽，還主動推薦我上場。我連連推脫，直言只有她參賽，才最有希望為班級爭得榮譽。可鮮俊同學態度堅決，執意讓我頂替她。

兩人互相推讓了數日，臨近上報參賽名單時，她依舊堅持。我一時賭氣說道：“行，我去，但演講稿得由你來寫。” 本以為她會就此作罷，沒想到她當即一口答應。就這樣，我成了高二（1）班的參賽選手。比賽定在十二月九日，恰逢紀念 “一二?九” 學生抗日救亡愛國運動紀念日。

報名僅僅兩天后，鮮俊同學就把寫好的演講稿交到我手中。標題為《正安二中，我們的母校》，全篇千余字，文筆優美，篇幅也剛好契合五至七分鐘的演講要求。接下來一周，我日夜熟讀背誦，空閑時反復練習演講，憑著自己的感覺搭配手勢，慢慢找到了狀態。

比賽當天下午，天色陰沉，寒風呼嘯，氣溫格外低。可二中操場上人聲鼎沸，全校師生以班級為單位，在班主任的帶領下整齊列隊；演講臺上懸掛著大幅紅色橫幅，四周彩旗飄揚，現場氣氛熱烈。主持人率先登臺宣讀比賽規則，隨后所有選手上臺抽簽確定出場順序，我抽到七號，排在中間位置。下午兩點，比賽正式開始。

第一位登場的是高三的一位學長。他身形勻稱，衣著整潔，梳著當年流行的 “兩片瓦” 發型，精神抖擻。他從容走上講臺，聲情并茂地演講，搭配利落的手勢，一開場便驚艷全場。只是他的稿件篇幅過長，演講時長早已突破十分鐘，內容卻還未過半。慌亂之下，他一時忘詞，停頓片刻后，竟從衣袋里掏出稿件照著朗讀。一晃二十多分鐘過去，演講依舊沒有結束，臺下漸漸有同學喝起倒彩。這位學長既違反了脫稿規則，又嚴重超時，幾位老師上前示意他下臺。他卻一時動了脾氣，對著臺下高聲爭執：“你們有本事，就自己上臺來講！” 引得全場哄堂大笑。整場演講下來，他足足用時近半小時，最終位列倒數第一。主持人再次重申比賽規則，比賽繼續進行。

輪到我上場時，我心跳劇烈，緊張不已。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因為稿件早已爛熟于心，整場演講順利完成。當日現場公布獲獎名單，我榮獲三等獎，獎品依舊是一本蓋有紅色校章的硬面抄記事本。這本本子，也在后來老家建房時不慎丟失。

時隔三十五年，演講稿的諸多細節我依舊記憶猶新。在此摘錄開篇段落與大家分享：如果有誰問我們，世上誰和我們最親？我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是我們的媽媽。如果有誰問我們，世上誰和我們最好？我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是我們的母校 —— 正安二中。正安二中是我們的搖籃，是我們心中的綠草地。我們，生活在黔北高原的學子，就像小時候貪戀母親手中的圓餅一般，深深向往著這片校園……

不久前，也就是二〇二六年暮春，我和在遵義工作的鮮俊同學微信閑聊，聊起這篇演講稿，她滿臉疑惑地問：“是嗎？我還寫過這篇文章？” 我先是一愣，隨即淡然一笑。她本就文筆出眾，平日提筆成文數不勝數，這篇年少時的即興之作被遺忘，也在情理之中。

參加工作后，我也多次參與征文、演講類比賽，拿過獎金、獎品與榮譽證書，心中滿是榮幸。人生路上，我也再度經歷親人離世，嘗過悲傷別離。或許，人生本就是一場不斷得到、不斷失去的旅程。收獲時滿心歡喜，失去時黯然神傷。而正是在正安二中三年的磨礪，讓我歷經悲歡之后，總能快速振作，守好身心，安穩度日。

師恩如海，由衷感謝正安二中所有老師的悉心栽培與諄諄教誨。同時，也記得農忙時節，唐玉忠、馮佑松、鄭德江、楊信永、陳勇等同學曾前來家中幫我勞作，在此一并致以誠摯的謝意！

（作者：鄭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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