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課,我們目送了子輿如何在疾病中“心閑而無事”,照井自笑,贊嘆造物者的鬼斧神工。但《大宗師》的這出大戲還沒有落幕——因為四子之約中,還有一位道友即將面臨最終的關口。今天我們接著讀下去,看莊子如何以一場死亡的來臨,為我們揭開“生死一體”的最后帷幕。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我們一句一句來看。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不久,子來也病了,呼吸急促,快要死了。這是前一段子輿生病之后,這個朋友圈里的第二個考驗。如果說子輿的病是“形變”(身體扭曲),子來的病就是“命終”——直接面對死亡。莊子層層遞進,先讓你看一個人如何在劇痛中保持心的閑適;再讓你看一個人如何在呼吸停止的邊界上,依然從容。
“其妻子環而泣之。”——他的妻子和孩子圍著他哭泣。這是人之常情,親人將死,誰能不悲?但莊子要說的,恰恰是超越這種常情。
“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 ——子犁去看他,對著哭泣的家屬呵斥道:“叱!走開!不要驚動正在變化的人!”“怛”是驚恐、驚動;“化”是變化,在這里指死亡這個最大的變化。子犁制止家屬哭泣,不是因為冷酷,而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理解“死亡”是什么——他們在用哭聲把“死”當作一種災難,而實際上這只是一場化育的完成。這和《養生主》里老子去世時,秦失去吊唁、三號而出是同一個道理:真正的知者,不把死亡當作哀痛的對象。
然后,子犁“倚其戶與之語曰”——他靠在門上,和子來說話。他沒有走進房間,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這個倚門對談的姿態,太有畫面感了:朋友之間,不需要執手淚眼,在門檻內外,生死之間,只是輕輕地說幾句話。
子犁說:“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偉大啊!造物者!又要讓你變成什么東西了?將要把你送到哪里去?把你變成老鼠的肝臟嗎?把你變成小蟲的臂膀嗎?
這幾句話,和子輿病時感嘆的“偉哉,夫造物者將予為此拘拘也”是同一個腔調——贊嘆,而非哀嘆。但子犁的驚嘆更進一步,因為他不是在說“現在”的變形,而是在展望“未來”的變形:你死后會變成什么呢?鼠肝?蟲臂?隨便什么都行。
這讓我想起《莊子·齊物論》里“夢為蝴蝶”的典故——“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子來即將從“人”這一形態變化為其他形態,正如莊周從人夢為蝶,蝶夢為周。鼠肝蟲臂,不是低賤,而是無限可能。
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
子來的回答,從這里開始。他沒有直接回答“鼠肝蟲臂”的問題,而是先說了一個比喻。
“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子女對父母,無論父母讓你去東、去西、去南、去北,你都會聽從。因為你信任父母,知道父母是為你好。
“陰陽于人,不翅于父母。”——“陰陽”指陰陽二氣,也即自然造化。“不翅”即“不啻”,無異于。陰陽(自然)對于人來說,和父母沒有區別,甚至超過父母。因為父母只給了你這一世的形體,而陰陽給予你生命、變化、消逝,它與你的關系更加根本。
“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陰陽(自然)讓我靠近死亡,也就是讓我死,如果我不聽從,那我就是“悍”,是悖逆,是對抗。而自然又有什么罪過呢?
子來這一邏輯鏈條,極為清晰。他把自己放在“子女”的位置上,把自然放在“父母”的位置上。子女聽從父母,是天經地義;那么人聽從自然,同樣是天經地義。死亡不是懲罰,是父母(自然)的安排,我有什么理由違抗呢?
這和《論語·里仁》中孔子說的“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有些相似。對父母的年壽增長,既喜且懼,但最終還是接受。更深一層,這呼應了《孝經》里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但莊子將“父母”擴大為“陰陽”——我們的生命不僅來自父母,更來自陰陽大化;因此順從大化,是最根本的“孝”。我們常說要“順其自然”,但能做到像子女順父母那樣完全信任、毫無懷疑地順其自然,又有幾人?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這一段,是全篇最著名的警句之一。子來繼續說:
“大塊”——大地,也指自然、天地。“載我以形”,用形體來承載我。“勞我以生”,用生存來勤勞我。“佚我以老”,用衰老來安逸我。“息我以死”,用死亡來安息我。
這個序列非常精彩:形、生、老、死。自然給了我形體,又讓我活著勞碌,然后讓我老去安閑,最后讓我死亡休息。每一步都是自然的安排,而且每一步都有它的積極意義。——活著勞碌,不是懲罰;衰老安逸,不是衰落;死亡休息,不是終結。死亡,不過是最后一步的“息”而已。
所以,“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善待我的生,也正是善待我的死。為什么?因為生和死是同一位“父母”(自然)的安排。你感謝父母讓你出生,你也應該感謝父母讓你回歸。你不能只感謝生命,而拒絕死亡,那是不完整的孝敬。
這讓我想起《中庸》最后一章的一句話:“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天地生養萬物,無聲無息,無怨無求。子來對“大塊”的態度,正是對這種無聲載育的最深回應。
也讓我想起《道德經》第五十章:“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老子在說,出生入死是自然規律,不必過喜過悲。子來的態度,是把“出生”和“入死”看作同一過程的兩個末端,沒有厚此薄彼。
對比我們前面講過的子輿,子輿說:“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那是面對疾病。子來更進一步,直接面對死亡,他說:“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連“哀樂不能入”都超越了,進入了一種“善”的平等歡喜。
“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铘!’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
這一段,子來用了一個極其精彩的比喻:冶煉金屬。
“大冶鑄金”——高明的鐵匠在鑄造金屬器物。“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铘!’”——有一塊金屬突然跳躍起來說:“我一定要被鑄成鏌铘寶劍(最著名的寶劍)!”“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鐵匠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塊不祥的金屬。
為什么?因為它在抗拒自己的命運,它在“挑活”。它不安于被鑄造,而是要挑一個最出名、最顯貴的形狀。這是對造物者的僭越。
比喻的人:子來說,現在,“一犯人之形”,你一旦獲得了人的形體,“曰:‘人耳!人耳!’”——你就嚷嚷:“我是人啊!我是人啊!”你執著于“人”這一形態,不愿變成別的東西。“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造化者也同樣會認為你是一個“不祥之人”。
這個比喻太深刻了。我們每個人,都為自己生而為人感到慶幸、驕傲。這本來沒錯,但如果你因此執著于“人”的形態,抗拒其他形態(比如死亡后的鼠肝蟲臂),那你就和那塊跳躍的金屬一樣,不懂得生命的全貌。你只想要最好的,只想要恒常的,卻不知道所有形態都是暫時的、平等的。莊子在此警告我們:不要成為“不祥之人”——不要因為執著一時形態而違逆自然的大化。
《莊子·德充符》里,那些肢體殘缺的人反而德性完備,因為他們不執著于形貌。子來更進一步,連“人”這一形都不執著。鼠肝蟲臂,皆可接受。這就是“形化而心不化”。
“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
最后,子來用一句話收束了整段:“現在,把天地看作一個大熔爐,把造化看作一個偉大的鐵匠,那么,到哪里去不可以呢?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
“惡乎往而不可哉”——這是何等的氣魄!一個人,如果能用這樣的眼光看世界,天地何處不是自己的家?無論是做鼠肝,還是蟲臂,還是人,都是造物者的作品,沒有高下之分,唯一的要求是:你愿意接受被塑造的一切形式。
《中庸》第十四章里說:“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子來現在達到了“素生死”的境界——素生而行生,素死而行死,無入而不自得。“惡乎往而不可哉”正是“無入而不自得”的另一種表達。
《道德經》第六十四章:“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子來在生命終點,依然保持著和開始時一樣的從容。他把死亡也當作一次新的開始,當作另一個熔爐中的鍛造,所以他沒有敗事。
“成然寐,蘧然覺。”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四個字,是一幅驚心動魄又無比安寧的畫面。
“成然寐”——安閑地睡著了。“成然”是安詳的樣子。“寐”是安睡。“蘧然覺”——忽然覺醒了。
這八個字,是什么意思?是子來說完這些話后,就安詳地死了嗎?還是在象征什么?
歷代注家有多種解釋。但最通行的理解是:子來說完這番話,就像安然睡去一樣(死去),然后又像忽然醒來一樣(獲得新生,或者精神覺悟,或者只是象征生命重新開始)。莊子用睡眠和覺醒來比喻死亡和生命,正好呼應了前面“以生為脊,以死為尻”的比喻——生與死,不過是同一個生命過程的兩種狀態,如同睡和醒。
《齊物論》里最后那一句:“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也是用夢與覺來模糊死生界限。子來從死亡中“蘧然覺”,也許不是他真的復活了,而是說他從死亡的恐懼中徹底覺醒,進入了“不生不死”的境界。所以他的死,不再是痛苦和終結,而是一場酣睡后的自然醒來——只是這次醒來,可能換了一副形態,到了另一個地方。但《莊子》原文沒有說“死”字,只說“寐”——睡去,這是對死亡最溫柔的稱呼。
再看整段,從“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到“成然寐,蘧然覺”,中間沒有直接寫“子來死了”,而是用“寐”和“覺”帶過去了。這是莊子的含蓄,也是莊子的慈悲。他不渲染死亡的恐怖,只用一場安眠和一次覺醒,完成生命的交代。
《中庸》首章:“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子來在這一刻,達到了終極的“中和”——他與天地融為一體,所以他的死,是天地位育的一環,不是毀滅,是化育。
這一段的回響
我們如果把這一章和《大宗師》前文連接起來看:
子輿生病:形變,他做到了“心閑而無事”。他說:“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子來生病:死至,他做到了“唯命之從”。他說:“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女偊說“聞道九階”:那是一條修行的階梯。
子輿和子來的故事:是道的最終驗證——在人生最大的痛苦(疾病和死亡)面前,你是否還能保持你的道?
子來這段,尤其是“大冶鑄金”的比喻,是莊子對人生執念最鋒利的一刀。我們總是希望自己是“鏌铘”,是“人”,而不是“鼠肝蟲臂”。但這正是“不祥”的來源。當你放下對特定形態的執著,你才能從“大爐”中獲得完全的自由。
《論語》中,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里仁》)子來在死前這番話,正是“聞道”的證明。他不只是“可矣”,他是“莞爾而笑,安然而寐”。
《老子》第五十章:“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善攝生者不是躲過了死,而是把生死看作一體,所以不畏懼死。子來正是這樣的“善攝生者”。
回到當下
今天這一段,講的是一個普通人如何面對死亡的故事。子來和我們一樣,有妻子,有孩子,會生病,會死。但他比我們多了一樣東西:他把自己完全交給了自然。
我們太習慣于掌控了。我們想要掌控自己的健康、職業、人際關系、甚至后世名聲。但死亡是最后的、最徹底的失控。如果你連死亡都可以放手,那么在活著的時候,還有什么不能放手的呢?
子來給我們做了一個示范:當變化來臨,不急于定義它是好是壞,而是說一句“惡乎往而不可哉”——都可以,都接受。這不是消極認命,這是深層的信任——信任自然(造化)的安排。
如果我們能在每一次不如意中,都想起這個“大冶鑄金”的比喻,我們也許就能放下對特定結果的執著。工作不順?可能是在熔爐里重新鍛造。人際沖突?也許是要被鑄成另一種有用的器物。不必急于成為“鏌铘”,也無需害怕成為“鼠肝”。在天地的大爐里,你總是有價值的。你只需順從那個“大冶”的指引。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里。愿我們也能在某一天,像子來一樣,在生命的任何關口,都能輕輕說出那句:“惡乎往而不可哉!”
我們下一課,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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