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為什么要研究一座城市的失勢？

作者：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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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在九江職業大學作了一場講座，題目是《何以興衰——九江商埠的歷史邏輯與近代轉折》。作為一場面向全校黨員干部的講座，接到這個邀請時，就覺得壓力很大，講完之后，也沒有覺得輕松

講座的主題是我自己定的，其實這個題目很難。

難不在于材料不夠，也不在于故事不好講。九江近代史并不缺材料，也不缺可以講得熱鬧的內容。茶市、米市、瓷市，長江商埠，廬山“夏都”門戶，近代文明入贛前站，隨便拎出一個，都可以寫成一篇漂亮文章。真正難的是：這些繁華究竟從何而來？又為什么沒有延續下去？

這才是我長期思考的問題。

這些年研究九江近代史，我越來越感到，九江不是一座可以用幾句贊美概括的城市。它的歷史有榮光，也有局限；有機遇，也有誤判；有被時代推上高位的時刻，也有在變局中失去優勢的過程。只講榮光很容易，只講故事也不難，難的是把興盛和失勢放在同一條邏輯里解釋。

過去本地文史研究中，對這類問題的系統討論并不多。我們習慣于尋找“第一”“最早”“唯一”，習慣于從故紙堆里為九江尋找光彩，卻不太愿意追問：那些“第一”為什么沒有保持下去？那些繁榮為什么沒有轉化為更堅實的城市能力？九江曾經擁有的優勢，哪些是時代紅利，哪些是真正可以延續的根基？

這些問題不好聽，也不好寫。因為它不只是講成績，也會觸及短板；不只是講輝煌，也會講到失勢。這樣的研究不一定討喜，甚至可能讓人不舒服。但如果歷史研究只剩下贊美，只剩下給城市貼金，只剩下為地方情緒提供安慰，那它的意義就很有限。

我一直認為，地方史研究不能只是城市宣傳。尤其是近代史，它離今天很近，許多問題依然存在。九江的港口問題、交通問題、跨江而治問題、產業問題、經濟腹地問題，都是長久以來存在的歷史問題。研究這些問題，不是為了翻舊賬，也不是為了唱衰九江，而是為了更清醒地認識九江。

所謂以史為鑒，不能只鑒成功，也要鑒失誤；不能只鑒輝煌，也要鑒衰變。

當然，我并不認為自己這次講座就已經總結得到位。九江何以興，又何以失勢，這本身就是一個復雜問題，以我個人的水平，也未必能給出相對準確的答案。

但九江需要這樣的研究。也可以說，每一座城市，都需要這樣的深度研究。

不是為了證明九江過去多么榮耀，而是為了弄清九江過去為什么榮耀；不是為了沉溺于舊商埠的榮光，而是為了看清舊紅利為何不可重來；不是為了把今天的問題簡單推給外部，而是為了理解哪些限制長期存在，哪些短板可以通過規劃、交通和產業重新調整。

一個城市如果只愿意聽好話，它很難真正理解自己。一個地方的文史研究如果只熱衷于尋找榮耀，而不愿意面對結構性問題，也很難對現實產生真正幫助。

我做這場講座，正是出于這樣的想法。

九江的歷史不應只是一堆漂亮掌故，也不應只是幾張老照片、幾個名人故事、幾個“第一”的堆疊。九江近代史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于它提供了一面鏡子：照見一座城市如何因江湖港口、交通體系、開埠貿易和腹地資源而興盛，也照見它如何因產業承接不足、交通格局變化、空間約束和戰爭破壞而失勢。

這面鏡子未必總讓人舒服，但它有用。

講完《何以興衰》之后，我更覺得，九江文史研究還可以做得更深一些。我們當然需要講述九江的榮光，但也需要有勇氣研究九江的短板；需要保存地方記憶，也需要解釋城市命運；需要熱愛這座城市，也需要對它保持清醒。

我希望以后有更多人一起研究這些問題。九江近代史不應只由少數人零散書寫，更不應停留在自我贊美之中。它還有許多沒有被充分解釋的地方，也有許多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

歷史不是用來吹牛的。歷史真正的價值，是讓人清醒。

在歐洲童話《白雪公主》里，王后總在問魔鏡：“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 who is the fairest of them all?（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她想聽的當然不是事實，而是贊美。可魔鏡之所以是魔鏡，就在于它必須說真話。

地方史研究也應如此。

一座城市當然愿意聽見自己曾經輝煌、曾經重要、曾經“第一”。但歷史研究者的任務，不是每天對著城市說“你最美”。如果鏡子只負責討人喜歡，它就不再是鏡子；如果歷史只負責提供安慰，它也就不再是歷史。

九江需要贊美，也需要誠實；需要講榮光，也需要講短板；需要保存記憶，也需要照見問題。我們愿意做這面魔鏡，不是為了苛責這座城市，而是為了讓它能夠真正以史為鑒。贊美可以溫暖人心，卻不能替代診斷；榮光可以凝聚情感，卻不能直面城市發展中的問題。

我不敢說這次講座已經給出了答案。但至少，我希望它是一面盡量誠實的鏡子。

研究歷史不僅要給這座城市貼金，也要幫助城市認清自我。

因為真正的以史為鑒，不是把城市照得更好看，而是把城市照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