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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春水還在上漲,街上的鋪子早早就關了門,偶爾有人從門縫里往外瞅一眼,瞅見那些挎刀的兵,又趕緊縮回頭去,心里都明白,安豐縣的天,要變了。
大堂上,邢正典和那位大官分左右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落座。隨從們分列兩旁,刀光在燭火下閃著寒芒,殺氣騰騰。整個大堂鴉雀無聲,連院子里老槐樹上鳥雀都不叫了。
鐘杰站在堂下,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鐘然不知什么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大哥身后,臉色蒼白,雙腿發抖。
魏權、丘世昌、柳寒山等人也聞訊趕來,站在堂下兩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話。魏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柳寒山站在戶房的位置上,手里的冊子捏得緊緊的。丘世昌站在他旁邊,濃眉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安豐縣令鐘杰!”他念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大堂的每一個角落,“接上司衙門查實,計有四宗大罪!”
“其一,治下不平。”邢正典的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太皇河一帶匪患多年,歷任縣令皆以保境安民為要。爾到任之后,匪患未除反增,百姓不得安寧!”
鐘杰張了張嘴,想說匪患是多年積弊,說他到任之后也出兵剿過幾次,說黑虎寨地勢險要不是一朝一夕能打下來的。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時候說什么都沒用。這些罪名不是因為他真的犯了,而是因為有人要讓他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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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杰的臉色更難看了。不用鄉兵的事,他當初是為了防著豪強坐大,怕本地人會通風報信,怕剿匪的功勞被鄉紳們分了去。可現在這條被寫進了罪狀里,變成了“調度失當”。他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來。
“其三,逼死百姓。”邢正典的聲音忽然加重了幾分,像是在念到一個特別緊要的條款,“陳莊莊戶二十家,本為無辜鄉民。爾以通匪之名抄沒家產,致使莊頭陳老漢斃命,百姓惶恐,民怨沸騰!”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堂里聽得格外清楚。丘世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拳頭攥緊了。魏權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老僧入定。
鐘杰的腦子里嗡的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陳老漢。那個干瘦的老頭子,被綁在木樁上綁了兩天兩夜,繩子解開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其四,貪污受賄。”邢正典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賬目清單,“爾在任期間,收受不法銀兩,私設金庫,賬目不清!”
鐘杰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私設金庫。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子,直接捅進了他最要害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收了錢,知道私庫里還有將近五千兩銀子,可這些事怎么會傳到上司衙門去?誰告的密?是楊多財?是那些東家?還是縣衙里出了內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堂下,掃過魏權的臉,掃過柳寒山的臉,掃過丘世昌的臉。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東西,魏權面無表情,柳寒山目光低垂,丘世昌濃眉緊鎖。他看不出來是誰,或者說,他覺得每個人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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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杰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四宗大罪,每一條都能讓他丟了官帽,四條加在一起,怕是連命都保不住。治下不平是失職,剿匪不力是失策,逼死百姓是失德,貪污受賄是失節。這四宗大罪扣下來,他鐘杰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縣令,不是命官,甚至連一個體面的庶民都做不成。
他想申辯。他想說匪患是歷年積弊,不是他一個人能平得了的。他想說剿匪時不用鄉兵是怕功勞被鄉紳搶走,那是為了維護朝廷的體面。
他想說陳莊本來就是通匪的莊子,刀疤王收過他們的租子,陳老漢包庇過匪徒,抄他們是依法辦事。
他想說那些銀子不是貪墨的贓款,是官場上的人情往來,是買官賣官的行情價碼,他不過是照規矩辦事。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一肚子的理要講。
可話到嘴邊,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說這些都沒用。海天樓的東家們要出氣,上司衙門要給交代,所有這些力量擰在一起,就壓成了這四宗大罪的鐵案。
“大人……”鐘杰的聲音發顫,像是風中的落葉,“下官……”
“罷了!”邢正典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那個手勢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不是來聽你申辯的。上司衙門的命令,本官只能執行。來人!”
兩個隨從應聲而出,甲胄嘩啦一響,腳步沉重地走到鐘杰面前。他們一左一右,架住了鐘杰的胳膊。鐘杰渾身一震,本能地想要掙扎,可那兩個隨從的手像鐵鉗一樣,箍得他動彈不得。
“暫將鐘杰押在后院,不許任何人探望!”邢正典吩咐道,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待本官查清案情,再行處置!”
“是!”兩個隨從架著鐘杰,轉身往后院走。鐘杰的腿發軟,走得磕磕絆絆的,官帽歪了也沒人幫他扶正。他回頭看鐘然,鐘然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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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弟……”鐘杰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那慌亂里夾雜著恐懼、不甘和絕望。
鐘然想沖上去,被旁邊的丘世昌一把拉住。丘世昌的手臂粗壯有力,箍住鐘然的肩膀,壓低聲音道:“鐘師爺,別沖動!”
鐘然想掙開,可他的力氣根本拗不過丘世昌。他眼睜睜看著大哥被兩個衛兵架著穿過大堂,穿過月亮門,往后院走去。
大哥的背影在月亮門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的腿拖著地,官靴磨在青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院墻后面。
大堂上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老槐樹上的花瓣簌簌落地的聲音。
邢正典環顧四周,目光在魏權、丘世昌、柳寒山等人臉上緩緩掃過。他的目光在魏權臉上多停了一瞬,這個主簿,他在府城就聽說過。鐘杰賣官的事在府城官場不是秘密,三千八百兩銀子換一個九品主簿,誰沒在背后議論過兩句?
不過邢正典也知道,這個人雖然靠買官進了衙門,入仕的路徑固然不光彩,好歹也是府城那邊走通了門路的,況且在鐘杰被查這樁事上也立了功。眼下安豐縣衙需要一個懂事的人來穩住局面,這個人選,非魏權莫屬。
“縣衙事務,暫由主簿魏權代理。”邢正典的聲音在大堂上回蕩,清清楚楚,不帶一絲含糊,“其余各房各司,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魏權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邢正典會把代理縣令的差事交給別人,或者至少再指派一個臨時官員來主持。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下官遵命!”
這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不卑不亢,語氣平穩。他躬身的幅度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恭謹,又不顯得諂媚。鐘杰在這里的時候,他也是這么躬身行禮的,動作一模一樣,表情一模一樣,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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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和柳寒山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移開了。然后他們也都躬身應了。
邢正典點了點頭,站起身,和那位不認識的大官一起,帶著隨從往后院去了。他們要在縣衙住下,等事情處理完了才能走。
這些人是來辦差的,不是來走親戚的,住在縣衙理所應當。只是不知道他們要住多久,也不知道他們除了把鐘杰押解回府城之外,還會不會查別的。
大堂上的人慢慢散了。魏權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那是一種很微妙的神情,像是辦完了一件不太輕松的事,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卻又不想讓人看出來。
丘世昌跟在他后面,臉色陰沉,一句話也不說。柳寒山走在最后,低著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們三個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各自揣著不同的心思。
鐘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望著大哥被押走的方向,望著那個月亮門。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塊,空落落的,又疼又冷。他想追上去,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沒用。那兩個大官帶來的隨從把守著后院,不會讓他靠近半步。
“鐘師爺。”柳寒山不知什么時候又回來了,站在他身后,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先回后頭去吧。站在這兒,不好看!”
鐘然回過神來,看了柳寒山一眼。柳寒山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帶著一種少見的關切。那不是下屬對上司的恭維,也不是同僚之間的客套,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擔憂。
鐘然點了點頭,轉身往后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對柳寒山說了一句:“柳司吏,多謝!”
柳寒山擺了擺手,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看著鐘然走遠。太皇河的水依舊流的不急不緩,正如這世上的人和事,不急不緩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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