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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碧山
來源|博望財經
河南南陽”渝見小面”老板娘因商標侵權被索賠7000元,對著鏡頭哭訴”賣1000碗才夠賠”。48小時內,這段視頻將年營收16.22億元的遇見小面拖入輿論風暴。創始人宋奇凌晨致歉、無償贈商標、中止外包律所,股價才勉強止跌。
表面看是一次失控的商標維權,深層的問題要復雜得多。一家從30平米夫妻店跑出來的”中式面館第一股”,管理基因沒能跟上資本擴張的速度。它每單只賺約1.4元,客單價從36元降至29.9元,股價較發行價7.04港元早已腰斬。遇見了資本的小面,還沒學會怎么做一家上市公司。
01
8塊錢的面,3.74港元的股價
6月上旬,河南南陽的毛女士收到了一張法院傳票。原告是遇見小面餐飲股份有限公司,案由侵害商標權,索賠7000至8000元。毛女士是重慶人,“渝”是重慶的簡稱。她和丈夫在南陽開了家40平米的小面館,最便宜的重慶小面賣8元一碗。南陽當地根本沒有遇見小面的門店。
她對著鏡頭哭了。“我八塊錢一碗的面,至少得賣1000碗才夠賠,1000碗還有成本。”這段采訪播出后,輿論瞬間引爆。“資本傲慢”“店大欺客”的標簽貼滿社交媒體,部分會員退儲值卡抵制,“再也不吃遇見小面”的話題在各平臺刷屏。
6月8日,遇見小面股價閃崩。盤中最大跌幅19%,收盤跌超15%,收報3.67港元,創上市新低。導火索是6月4日基石投資者2429萬股解禁到期,輿論風暴則放大了恐慌拋售。當天公司緊急回購50.8萬股托底,占當日成交量近三成——沒有這筆回購,跌幅會更難看。到6月15日,股價一度跌至3.48港元,較發行價7.04港元腰斬。
6月13日,遇見小面宣布撤訴,稱”反思商標維權流程”。市場冷眼相待。兩天后的凌晨,創始人宋奇發布千字致歉信,回憶12年前和妻子在廣州小巷30平米小面館起步的艱辛,坦承”管理上的重大失誤”,宣布無償贈予第35類”渝見小面”商標、中止與外包律所合作。
6月15日開盤,股價跳水后翻紅,收盤3.74港元,微漲0.27%,市值26.59億港元。一封道歉信,暫時挽回了市場信心。
但復盤整件事,一個巨大的問號始終懸在那里。7000至8000元的索賠額,對于年營收16.22億元的品牌而言,連一頓商務宴請的花銷都算不上。就為這點錢,賭上品牌信譽、消費者信任和市值蒸發——這筆賬,小學生都算得明白。一個正常的上市公司,怎么會做出這種得不償失的決定?
答案藏在管理基因里。而這,恰恰是這件事最值得追問的地方。
02
批量起訴背后,一場外包引發的管理失控
遇見小面把商標維權外包給了一家第三方律所。
這在消費品牌里不算稀罕事。一種常見的合作模式是:律所自主在市場上掃描侵權線索,收集證據,以品牌方的名義批量起訴。前期費用為零——品牌方不用掏一分錢,拿到賠償之后雙方按比例分成。
對律所來說,這種模式的盈利邏輯非常直白:起訴得越多越好,案子了結得越快越好。去哪里找這樣的案子?當然是挑最弱小的被告——縣城里開夫妻店的小商戶,請不起律師,看不懂法條,大概率會選擇花錢和解了事。一家拿幾千,十家就是幾萬,批量生產的效率遠高于死磕真正的大侵權方。
對品牌方來說,這看似一筆”零成本維權”的好買賣。不用養法務團隊,不用花精力調查,坐在家里就能”清理”市場。代價呢?代價是把品牌聲譽的管控權,交到了一家靠索賠額吃飯的外包公司手里。
問題在于,這家外包公司沒有動力去掂量起訴對象是否合適。它的 KPI 是和解金和賠償款的數額,不是品牌方的口碑分數。遇見小面后來的輿情翻車,從這一刻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來看這次事件的起訴對象。
“渝見小面”——“渝”是重慶的簡稱,“遇”是遇見的遇。兩個字字形不同,字義毫無關聯。被告是重慶人開的重慶小面館,菜單、裝修、客群與遇見小面幾乎沒有任何交集。更關鍵的是,遇見小面起訴所依據的是第35類”廣告銷售”商標,而非餐飲行業的核心第43類”餐飲服務”商標。后者的注冊申請并未成功。
還有一個地理上的細節很容易被忽略:河南南陽,根本沒有遇見小面的門店。也就是說,這兩個品牌連消費場景都不重疊,何來的”市場混淆”?有律師在復盤時判斷,就算這起訴訟沒有撤訴,法院最終認定侵權的可能性也不大。
這不是偶發事件。
遇見小面在2024年以來已陸續起訴多家個體餐飲店:山東廣饒縣廣饒街道海榮遇見小面館,法院判定侵權,賠償8000元,后更名”海榮和小面館”,最終關店;山東桓臺縣遇見小面店,案件已處理完畢,后關店;成都新都區鈺見小吃店;重慶巴南區譚楊餐飲店,被索賠6萬元。
上述4家個體餐飲店,目前均已注銷。
這些門店所在地有一個共同的特征:沒有一家當地有遇見小面的門店。它們不是在”蹭品牌流量”——當地消費者根本就沒見過這個品牌。它們只是在各自的小縣城里,用著帶”見”字和”小面”兩個詞的招牌,做一碗10塊錢出頭的面。
防御性商標注冊本身無可厚非。遇見小面還注冊了”御見小面”“漁見小面”“逾見小面”,甚至把單個”小”字都注冊成了商標,品類覆蓋珠寶鐘表、廚房潔具、健身器材——這是行業通行做法,“我不一定用,但必須得有,防止別人搶注。”
但注冊之后,拿這些商標去批量起訴謀生的小商戶,性質就變了。
四川希正律師事務所蔡旭律師對此有一段精準的評論:“原告享有起訴的權利,但當它選擇只起訴最弱小的經營者,而對市場上同樣使用’渝見’名稱的上百個主體視而不見時,這種行使權利的方式已經偏離保護商標權的正當目的。”
換句話說,維權變成了一場挑軟柿子捏的游戲。
北京尋真律師事務所王德悅律師進一步指出,法律上區分正當維權與惡意訴訟的核心在于主觀意圖與客觀行為。惡意訴訟的典型表現包括批量起訴、索賠金額遠超實際損失、以訴訟為威脅索要不合理的”和解費”。
遇見小面的問題不在于”維權”這個動作本身。問題在于機制——把維權外包出去,卻不設紅線,不做審核,不問起訴對象是誰,不管外包公司為了沖業績會做出什么事。品牌方在放棄控制權的同時,也放棄了對品牌聲譽的基本看護。
宋奇在道歉信里寫得很清楚:“管理上的重大失誤”,“與價值觀背道而馳”。
這不是維權。這是放任。
批量起訴是表象,財務基本面的脆弱才是焦慮的根源。
03
每單賺1塊4的面館,容不下一個品牌部
2025年的財報數據,第一眼看上去相當體面。
營收16.22億元,同比增長40.5%。經調整凈利潤1.35億元,同比增長111.9%。一家賣重慶小面的連鎖餐廳,一年做到16個億,利潤翻倍——這放在港股的消費板塊里,數字不算差。
但拆開來看,成色打了折扣。
同店銷售額只增長了1.0%。也就是說,已經開業的門店幾乎沒有自然增長。那40.5%的營收增速從哪來?答案是——開新店。門店總數從360家增至503家,凈增143家。多開出來的143家門店撐起了全部的增長敘事。
客單價的故事更難說。直營門店的客單價從2022年的36.2元,一路滑到2023年34.2元、2024年32.1元、2025年29.9元。加盟門店更猛,從36元直落到28.8元。一碗小面越賣越便宜,換的是流水,丟的是利潤。
最終算下來,每單只賺約1.4元。16億的流水,1.35億的利潤,503家門店——這不是一門輕松的生意。這是高流水、低利潤、靠規模堆出來的苦活。
加盟體系的數據也在印證這一點。503家門店中只有92家是加盟店,一年凈增11家。在快餐連鎖行業里,加盟模式通常是擴張和利潤的核心引擎。遇見小面的加盟吸引力顯然不足——愿意掏加盟費的人不多。
外賣收入3.77億元,平臺費就交了1.36億元,占比超過三分之一。這個數字很刺眼:每賣出3塊錢的外賣,就有1塊錢給了平臺。遇見小面本質上在給外賣平臺打工,而且是一份抽成比例越來越高的工。
業績亮眼,股價冰冷。
上市發行價7.04港元,截至事件發生時收盤價3.74港元,累計跌幅46.88%,幾乎腰斬。上市首日就破發27.84%——資本市場從第一天起就沒給這家公司好臉色。
香頌資本執行董事沈萌有一段分析很到位:“業務缺少估值的不可替代性敘事,而邊際成本也不會隨規模降低,沒有對投資者成長預期的吸引力。”
翻譯一下:賣小面的門檻太低,誰都能做;店開得越多,成本并不會顯著下降;投資者看不到一個能支撐高估值的”護城河”故事。
資本市場不買賬,管理層是有感知的。
當同店增長幾乎為零、只能靠降價和瘋狂開店維持營收增速時,一種焦慮會自然滋生出來——“我的品牌是不是在貶值?” “市場上那些看起來像我的牌子,是不是在稀釋我的價值?”
這種焦慮投射到行動上,就是對”品牌純凈度”的過度執念。批量起訴所有帶”見”字和”小面”兩個詞的個體戶,本質上是在用法律手段去”清除”市場上的噪音。仿佛只要把那些縣城里的小招牌都拔掉,品牌就能重新尊貴起來。
這是徒勞的。用訴訟來補償增長乏力,就像用創可貼去貼一條裂縫。
但這個故事還有更深的一層。
每單賺1.4元的面館,利潤空間被壓縮到了極致。極致的利潤意味著極致的成本控制。品牌管理的預算?不好意思,沒有。不是不想有,是真養不起。
養不起的結果是什么?維權外包給第三方律所——因為請不起足夠的專業法務團隊。外包之后不設紅線、不做審核——因為沒人有這個職能,也沒人有這個時間。輿情爆發了,只有創始人凌晨三點爬起來寫親筆信。公司沒有成熟的危機公關體系,沒有品牌風控部門。
那封道歉信寫得誠懇,有共情力,確實在短期內挽回了市場信心,甚至成為企業危機應對的正面案例。但一個上市公司的品牌危機,最終靠創始人在凌晨發個人信來解決——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它不是成功的危機管理。它是公司治理短板被一個人的真誠臨時補上的結果。下一次呢?
這個故事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為什么起訴一家夫妻店”。
而是——一家年營收16億的上市公司,為什么在最基本的品牌風險管控上,表現得像一家還沒長大的夫妻店?
這樣”還沒長大”的上市公司,在餐飲連鎖賽道里并不孤單。
外包律所批量掃描侵權線索、按索賠額分成、專挑弱小被告的模式,在餐飲連鎖行業幾乎是通行做法。你叫得出名字的品牌,幾乎都有自己的”維權清單”。只是它們還沒遇到那個對著鏡頭哭的老板娘,還沒在錯誤的時機撞上社交媒體的情緒火藥桶。遇見小面踩中的不是一顆特殊的雷,而是一片大家都選擇性忽視的雷區。它第一個踩響了。
但恰恰是”第一個”,暴露了問題的本質。上市前,你可以是一家”會打官司的面館”——江湖規矩,沒人較真。上市后,你是一家公眾公司,每一次維權行為都在資本市場的聚光燈下被審視、被定價、被賦予象征意義。7000元的索賠,在賬本上是一行可以忽略的數字;在社交媒體上,是一枚燒掉半年品牌積累的火柴。
“店大欺客”的邏輯在社交媒體時代失靈了。一條哭訴視頻的傳播力,遠超一家上市公司的律師函。48小時內,共情可以轉化為抵制,情緒可以擊穿市值防線。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品牌方必須重新計算維權的”總成本”——不再是律師費加訴訟費,還要加上輿情風險、消費者信任折損和股價波動的隱性賬單。這筆賬,很多品牌還不會算。
宋奇的道歉信確實誠懇。無償贈商標、中止外包律所、凌晨三點回憶30平米小店起步——這些都是真的。問題在于,宋奇只有一個人。如果下一次,另一家外包律所又起訴了一家賣八元面的夫妻店,誰來寫第二封信?再回憶一遍創業史?再無償贈送一次商標?同一張牌打兩次,就不靈了。
遇見小面從30平米夫妻店做到500家門店,這個故事曾足夠動人。但當它選擇上市的那一刻,就不再只是一家面館了。資本市場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凌晨三點寫的道歉信——它相信的,是一套成熟的治理體系。在遇見小面真正建立起這套體系之前,它的股價恐怕還要經歷更多凌晨三點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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