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智民工焚尸案背后的殘忍

2005年10月，一個“民工被毆身亡慘遭焚尸”的傳聞讓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張慶鄉西長壽村的村民人心惶惶，而晉中市公安局榆次區分局刑警大隊民警也在工作期間聽到了老鄉們對于此事的傳說。刑警大隊民警立即組織偵查，并在磚廠周圍群眾中了解情況。2005年10月26日午夜，刑警大隊長李啟明帶領專案組民警趕赴榆次區東陽鎮要村，成功抓獲犯罪嫌疑人韓繼斌(男，34歲，榆次人)。10月27日凌晨3時許，民警擊潰了韓繼斌的心理防線，他供認了毆打致死被稱作“冠軍”的智障民工并焚尸滅跡的犯罪事實。

“黑磚窯”里的罪惡

在發生這起案件的晉中市榆次區建華磚廠，記者了解到，工頭為了方便管理工人，均以綽號稱呼干活的工人，因為這位被害民工聽話能干，被工頭戲稱為“冠軍”。案發后公安人員沒有找到這位民工的任何身份資料。

“‘冠軍’是2004年冬天到的磚廠，聽人說來這兒前是流浪的乞丐，腦子有毛病。沒人知道他的年齡和真實姓名，聽他的口音像山西省長子縣一帶人?！狈缸锵右扇恕⒕b號“高平”的李永勝(男，25歲，山西高平人)告訴記者：“他個頭不高，1米60多，門牙向外凸，很瘦，話也說不清?！?005年6月20日晚，榆次區建華磚廠內，民工們正在加班趕一批磚，自稱生病的“冠軍”突然停下拉磚坯的平車，坐在地上休息。負責監工的工頭韓繼斌看到后，拿鐵鍬把子照著“冠軍”掄去。

韓繼斌交代，他在3個不同地點毆打“冠軍”，時間長達40分鐘。在土坡上用鐵鍬把子打倒“冠軍”后，韓繼斌吼道：“還干不干活？還偷不偷懶？”“冠軍”微弱地回了一句：“干不動了?！北┡捻n繼斌把“冠軍”拖到磚廠里的水渠邊繼續毆打，上來阻止韓繼斌的17歲民工“小鬼”(山西霍州人)，還有旁邊圍觀的民工都被他趕走?！肮谲姟碧稍诘厣弦粍硬粍?，被韓繼斌拖到土坡旁的廢磚堆邊上。韓繼斌罵了句“還裝死”后揚長而去。很快，綽號“高平”的小工頭李永勝發現“冠軍”沒了呼吸，他用打火機燒了一下“冠軍”的胳膊，“冠軍”沒有反應。隨后，韓繼斌把現場干活的工人攆回工棚上了鎖，把綽號“長治”的郭某(在逃)和李永勝叫出來，讓兩人把“冠軍”的尸體抬到1號輪窯和2號輪窯之間的風道內，用雜物和廢紙掩蓋好后，叫工人連夜在1號窯拉坯裝窯點火，“冠軍”的尸體和磚坯放在一起被殘忍地焚燒。

3天后，韓繼斌命令“小鬼”和另外一名四川籍智障民工“三郎”到1號輪窯風道內把“冠軍”的尸骨打掃干凈，同情“冠軍”的“小鬼”急中生智，躲過耳目把“冠軍”僅存的4塊骨頭用小面袋裝起，埋到磚場后的水渠內，準備日后報警。

窯主和包工頭：打死人和我無關

而智障民工“冠軍”被打死焚尸后，建華磚廠的窯主韓潤鎖等3人、總包工頭馮仕見、分包工頭王海彪不僅不主動報案，還極力掩蓋真相。磚廠兩名四川民工知情后，竟然因此敲詐了磚廠和包工頭一筆錢財。其他民工敢怒不敢言，紛紛棄下行李逃離建華磚廠。涉嫌包庇的犯罪嫌疑人、建華磚廠的窯主韓潤鎖(男，51歲，榆次人)向記者解釋自己為什么會知情后不及時報案。他說：“我把磚廠出磚的活兒按每塊磚瓦3分錢包給四川包工頭馮仕見，馮又把活切塊包給王海彪(榆次人，在逃)，他們負責管理工人，他們手下人出了事，我不想插手，也用不著插手，他們有自己的處理辦法。另外，也怕這事情讓人知道了，自己的磚廠就辦不下去了。況且，死的是一個要飯的傻子，沒想到事情這么嚴重！現在才明白，賺錢不能違法?！?/p>

記者問到韓潤鎖磚廠和工人是否簽勞務合同時，他說：“我只是和馮仕見、王海彪簽合同，找工人和簽合同是他們的事。”同時韓潤鎖承認：“王海彪找來的工人來路不明。大部分是街上流浪的、要飯的、呆子、傻子，也有的是殘疾人。有些正常人是從‘黑中介’那里‘買’來的?！?/p>

四川省通江縣人、包工頭馮仕見也覺得自己“很冤”，他說：“這個‘冠軍’我就沒怎么見過，他是王海彪從街上撿來的，韓繼斌是王海彪派去的監工，代表王海彪管理‘冠軍’，他們打死人和我沒有關系，我只是和王海彪簽訂合同?！彼麎焊蜎]想到能扯上自己。

令兇手韓繼斌沒有想到的是，他手下的兩名四川民工劉定平、顏玉杰得知“冠軍”被害的消息后，竟然找到他和包工頭王海彪威脅說，他們聽說這個磚窯害死了民工，并向王海彪證實。劉定平還說自己的叔叔前兩年也在東陽鎮一帶的磚窯里失蹤，劉定平聲言要為叔叔報仇。王海彪聽出話里有話，急忙給劉定平和顏玉杰每人1萬元“封口費”。

小小“黑磚窯”民工受難所

據榆次區勞動局介紹，建華磚廠是一個沒有工商和稅務證照的“黑磚窯”，韓潤鎖和另外兩人已經在這里經營了兩年多。

犯罪嫌疑人、綽號“高平”的李永勝在建華磚廠干了一年帶班的小工頭，他是被“黑中介”以500元“賣”到建華磚廠的?！皠偝鎏疖囌荆揖筒桓遗材_了。只好到火車站對面的中介(職業介紹所)碰運氣，中介的人編了很多謊話帶我到建華磚廠。”第一個月，包工頭王海彪讓李永勝給家里寄回800元，打過一次電話，“那以后1年多了，工頭再沒有給我發工資?！?/p>

“剛來磚廠的時候，吃飯、上廁所、到河里洗澡都有工頭盯著。晚上20多個民工擠在屋子里睡覺，尿桶就放在床頭，屋門要上鎖?！崩钣绖僬f，“磚廠里備著藥，如果生病可以向磚廠討藥。遇到比較嚴重的病，磚廠請醫生來給看病輸液，但是不讓我們自己出去看病?！狈缸锵右扇恕⑺拇窆ゎ佊窠苷f：“吃的飯菜一天不如一天，剛來的時候5天一頓肉，一個月后7天一頓肉，后來就更少了?！?/p>

在這家磚廠，工人工資通常是到年底結算，由包工頭發放。平時，民工每個月向工頭借生活費，最多不會超過50元。犯罪嫌疑人韓繼斌告訴記者：“現在工人不好找，錢給多了，人就可能跑了，會影響生產，損失就大了?！?/p>

當記者問韓繼斌他平時是否有過打罵工人的行為時，他矢口否認，“就是說他們幾句?！焙髞硭姓J，與包工頭王海彪劈頭蓋臉地用搟面杖打磚廠民工的行為相比，他說自己打民工時從來不打腦袋。李永勝則告訴記者，韓繼斌對工人拳腳相加是常事，有時候動手還拿上板磚、鐵鍬和皮帶。“他是本地人，工人挨打只能受著，不敢反抗?！?/p>

記者問到被害人“冠軍”是如何來到磚廠的，韓繼斌說是王某領來的?！啊谲姟瘺]工資，他腦子有毛病，干活不知道要錢，讓他吃飽就行。”韓繼斌說。對“冠軍”等幾位智障民工，除了較有同情心的“小鬼”和女工外，絕大部分正常民工都有“侵犯”和歧視的傾向，所有工頭無一例外對這些智障民工施以拳腳，連普通民工喝多了酒或生氣也會對智障民工們體罰或讓其代替干活?！啊谲姟懒?，大家說了幾天也就忘掉他了，只是身邊沒有了拿他開心的笑聲了。”一名四川籍民工淡淡地說。

誰來拯救民工兄弟？

就此案件，記者采訪了勞動部門負責人和有關專家，他們認為，這起案件中顯現的幾個苗頭性問題在全國帶有共性，隨著目前“民工荒”在各地的相繼出現，農民工用工秩序及農民工權益保護方面長期存在的問題愈加凸現出來。而最近勞務市場上出現的三大不良趨勢，更令人擔憂不已。

——智障人員、社會流浪人員和殘疾人員成為非法用工重點侵害的對象。

晉中市勞動和社會保障局副局長兼榆次區局局長鄭永明告訴記者，目前季節性的“民工荒”正在向全年性的“民工荒”轉化，一些勞動強度大的行業為了維持用工甚至“廉價用工”，開始通過“黑中介”、包工頭或自行非法收容、強留和“倒賣”智障民工、社會流浪人員和殘疾人員。“智力障礙是不允許簽訂勞動合同去工作的。因為缺人，一些老板為了生產、為了賺錢什么黑心錢都可以賺。我們檢查的時候，他們就把這些人都藏起來?！?/p>

記者在榆次區東陽鎮要村看到，當地的兩家磚廠內都有數名智障民工和社會流浪人員。在建華磚廠，記者見到被人稱做“二郎”和“三郎”的兩名智障民工，記者問他們哪里人，“三郎”答“今年13歲了！”(實際年齡20多歲)他見到警察就上去喊：“車長，我坐過你的火車?！泵窆冋f，這些人只知道干活、吃飯，包工頭給不給工錢，連自己也搞不清。

——高危行業的“非法經營戶”成為非法侵害的“重災區”。

近年來，一些高危行業例如小煤窯、磚廠和建筑行業逐漸成為非法用工的重災區。山西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勞動監察處處長劉政說，在山西省突出體現在三大行業，即煤礦、制磚業和玻璃器皿制造業，這幾大行業勞動強度大、安全程度低、用工流動性很大。截至2005年，山西省共有制磚(瓦)企業3006戶，從業人員7.66萬人，這些人中絕大部分沒有簽訂勞動合同。

這些行業中的“非法經營戶”又成為“重災區”的重點。據記者從晉中市勞動和社會保障局了解晉中市榆次區共有磚廠82家，其中只有3家證照齊全，15家具有工商營業執照，其余都是非法磚廠，而且生產的是國家明令禁止的“黏土實心磚”。榆次區先后采取了幾次關停取締行動，但收效甚微。發生案件的建華磚廠就是一座早已被要求停止生產的“黑磚窯”。在不少地方的“黑煤窯”“黑磚窯”和形形色色的“黑工廠”“黑作坊”中，農民工工作生活條件惡劣，工資被無故克扣，隨意延時勞動，而且人身自由也受到限制。

鄭永明說：“磚廠生產是流水線作業，不能缺人。如果缺了人，流水線就無法正常運轉，窯主們千方百計地找人。中介找來民工后，他們付中介費，他們害怕新來的民工離開，就采取各種手段限制民工人身自由，甚至晚上把民工鎖在屋里。如果不招人補空缺，就會加大民工工作量，延長民工勞動時間?！睋渡轿魍韴蟆穲蟮?，2005年6月份，榆次區就發生過幾起“黑磚窯拘禁民工強迫勞動”事件，其中，榆次區長凝鎮輝舉村磚窯一共非法拘禁被騙來，甚至被不明身份的面包車綁架來的民工就有22人。這次案發的東陽鎮要村磚廠也是一個典型的“黑磚廠”。

——“以包代管”架空法律管制，引發種種侵害，“包工頭”市場成為非法用工的源頭。

“包工頭”市場由來已久，是伴隨著農民工大規模進城務工形成勞務市場而派生出來的?！鞍ゎ^一般是村中有影響、有號召力的人，組織自己的親戚、本家、老鄉出來務工。在磚廠中真正的管理者是包工頭，從而形成了‘窯主對包工頭、包工頭對民工’這種‘以包代管’的現象?！编嵱烂鞣治稣f。在這種“以包代管”的經營方式下，業主與包工頭是發包方與承包方的“合同關系”，業主不會與工人發生任何直接的關系，工人的食宿、醫療、零花錢、工資、路費都由“包工頭”掌握?！耙园堋笔罐r民工只能選擇出賣苦力，毫無談判能力。這時候，農民工的遭遇完全取決于“包工頭”個人的品德：仁慈還是狠毒，忠厚還是狡詐。國家法律的作用在這里被架空。

本案中的四川通江縣“包工頭”馮仕見就是一個比較仁慈、誠信的工頭，他在晉中市榆次區一帶當了10多年的“包工頭”，每年從四川、云南、貴州、甘肅組織50至100多人來榆次一帶的磚窯“包工”。

記者問60歲的四川民工嚴芝秀是否受過工頭打罵，她說：“打罵倒沒有，我們這些四川來的都是一個村的親戚、老鄉，工資待遇也比較高。在老家出發時包工頭還給家里預付了押金?！倍诒景钢性谔拥挠艽螀^東陽鎮“包工頭”王海彪就是典型的“惡工頭”，據反映，在“民工荒”出現后，王海彪變本加厲，把騙來、“撿來”和“買來”的民工純粹當成“多干活少說話，甚至只干活不要錢”的活機器。

“智障民工被毆打身亡慘遭焚尸案”破獲后，引起了山西省、晉中市和榆次區各級政府及勞動部門的重視。榆次區政府決定，在有磚窯的鄉鎮開展“六查六看”專項檢查。查有關企業證照是否齊全，看是否存在違法經營行為；查民工合同簽訂情況，看是否存在漏簽、不簽的情況；查看民工暫住證，看是否有人漏登；查民工工資發放情況，看民工工資是否按期發放，是否存在超時工作和工資拖欠情況；查民工生活環境和工作環境，看是否存在打罵、虐待，甚至限制民工人身自由的情況；查人與證，看民工本人與身份證是否一致。希望有關部門能真正維護好農民工集中的行業用工秩序，為農民工權益保護建立起一種長效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