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街頭幾乎看不到垃圾桶，也沒有環衛工人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凡是到過日本的游客，都不可否認一個事實，那就是這里城市的干凈，地面幾乎沒有煙頭，沒有塑料包裝袋，沒有隨手丟棄的奶茶杯，甚至連口香糖痕跡都少見。

更令人奇怪的是，日本城市所保持的這種干凈，并不是依靠基礎城建增設垃圾桶和環衛工人清掃出來的。恰恰相反，在日本城市的街頭巷尾幾乎看不到垃圾桶，更沒有隨時待命的環衛工人。

當然，如果你非要抬扛的話，像東京澀谷、池袋，大阪的心齋橋、難波等地，也有垃圾成片的地方，甚至信誓旦旦的拿出照片來，說著“有圖有真相”。這些地方每天游客都是數以百萬來計算，日本丟垃圾的規矩實在太多，外國游客既搞不懂又沒有垃圾隨身帶走的習慣，街上出現垃圾自然再正常不過。

所以，慢慢了解日本以后，你會慢慢意識到，這里城市和街道的干凈，不是因為有人清理，而是因為很少有人制造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這兩者之間，差別非常大。

幾年來，我所接待的很多國內游客剛來日本時都會吐槽：“日本垃圾桶少，垃圾往哪扔？”

每每這時，我就會平靜著告訴他們答案：自己帶走。所以常見到游客早晨興致勃勃帶了一兜零食出門，路上喝完的飲料瓶，便利店里買的飯團包裝紙，抽完的煙頭，孩子吃完的零食…晚上帶著一兜包裝袋回酒店。

日本人從來沒有站在街頭四處找垃圾桶的習慣，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自己制造的垃圾，本來就該自己處理。”

前幾天我寫了一篇文章《日本球迷撿垃圾火遍世界杯，解析其背后的邏輯》，說的也是日本人為何會有賽后拾撿垃圾的習慣。

當然，但凡正面報道關于日本的新聞，必然會有人出面反駁，甚至一些官媒也會混進其中，推波助瀾，理由是自己如果不扔垃圾，賽后又怎么會撿呢？所以得出結論，這是一場作秀，是一場偽裝成高尚道德的表演。

可是，我用事實說話，這還真不是裝的。首先世界杯比賽結束后，日本人不僅僅是撿拾垃圾，準確說是自覺恢復會場的秩序。

至于為什么還有撿垃圾？擺脫，現場那么多球迷，那么對抗激烈的賽事，總會有人不慎掉落垃圾吧？散場以后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垃圾袋，把自己和身旁不慎掉落的垃圾，拾撿起來，整理好帶走不是很正常的事嗎？都眼見為實了，不知道還有什么好質疑的。

至于說為什么日本不需要在街上設置垃圾桶，也沒有環衛工人，這些現代文明的產物，仍能保持城市和街道的極度清潔呢？究其原因，我還是覺得這是東亞舊倫理的延續，垃圾處理，就是其中之一。

復雜的垃圾分類

日語里有個詞，叫：始末（しまつ），字面意思是處理善后。

但它背后的文化意思更深：事情從開始到結束，你都要負責。所以日本人吃飯如此，講究光盤行動，基本不剩飯菜；工作如此，事無巨細，極其認真負責；制造和收拾垃圾也是如此。

日本人認為，垃圾你制造出來，就要收拾，這是一種完整責任觀。而這種責任觀，在日本被細化到了極致。

比如：日本家庭（尤其居住一戶建）的垃圾分類，復雜到讓外國人崩潰。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塑料、瓶子、罐子、紙類、電池、粗大垃圾……每個區域規定都不一樣，每周哪天扔什么，也不一樣。剛來日本的外國人，最頭疼的事情之一，就是學會扔垃圾。

你要扔錯了？垃圾會原封不動貼張紙退回來。你就需要等到指定回收這類垃圾的日子，再重新將垃圾包裝好后，放到指定的回收位置。

這件事很有象征意義。

因為在很多地方，垃圾一旦離手，就和你無關了。但在日本不是，它會回來找你，這其實像極了整個日本社會運行邏輯：責任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是會回到責任人身上。

所以你會發現，日本街頭很少需要大量清潔人員，不是因為沒有，而是需求被壓低了，因為垃圾源頭已經被大幅削減。

所以說日本人在賽后拾撿垃圾，恢復會場秩序，根本不是“高素質”，而是他們的固有習慣與認知，是日本人的生活常識，你坐過，你弄臟了，你收拾干凈。結束。

沒有道德表演，沒有媒體采訪，甚至沒人覺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這就是最可貴的地方：當一個社會把責任感訓練成肌肉記憶，它就不再需要宣傳。

很多人誤以為：“日本干凈，是因為處罰重”，其實這是誤解。日本亂扔垃圾當然違法，但現實中真正靠罰款維持的比例很低。真正起作用的是：羞恥機制。

在日本，“給別人添麻煩”（迷惑をかける）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這個概念，貫穿他們從小到大的教育，垃圾亂扔，本質上就是把自己的麻煩轉嫁給別人，所以它不僅僅是臟，而是失禮。

這種思維模式其實很東方，古代中國《禮記》里講：“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這里面不僅是孝，本質是：做人要懂得照顧別人，不要把自己的問題丟給別人。你看，邏輯是一樣的。

正是因為我們也曾有過相類似的倫理與傳統，所以今天回頭看日本，會有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它不像未來，它像過去，像一個曾經的東亞社會，被保存得更完整一些。

當然，就“垃圾”這件事而言，日本也并非完美，垃圾桶實在太少，也確實給游客帶來極大不便，尤其疫情之后，很多公共垃圾桶進一步減少，出于防恐和衛生考慮。你買杯咖啡，喝完都要拎一路，很麻煩。

但正因為麻煩，人才會減少制造垃圾，這也形成了一種反向約束。便利，不一定總是文明的朋友，有時候，不方便，反而會逼出秩序。

我現在在日本生活幾年后，已經習慣了出門背個小袋子裝垃圾。現在看來，一個人，怎么處理自己制造的垃圾，往往就是他怎么處理自己與世界關系的方式。垃圾從來不只是垃圾，它是責任的邊角料，也是一個社會教養最不起眼，卻最真實的切面。

在日本街頭找不到垃圾桶的時候，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好像不是來到了另一個國家，而是走進了一段，似曾相識的舊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