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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少爺
“自動駕駛是具身智能的上半場,具身智能是自動駕駛的下半場。”這個論斷在業內廣為流傳,順滑得讓人幾乎忘了追問,這個金句真的經得起推敲嗎?
經常做深入邏輯思辨的小伙伴們可能會發現,上、下半場的說法制造了一種邏輯慣性,藏著一個偷換概念的思維陷阱:它把“先后發生”偷換成了“因果必然”。這種思維陷阱其實并不新鮮,在智能電動汽車這個賽道,電動化就曾經被廣泛宣傳為智能化的上半場,仔細思之,這個觀點其實并不成立。
畢竟,油混、插混乃至燃油車,搭載高階智駕的比比皆是。電動化推動了智能化的躍遷,但智能化并不以電動化為不可逾越的前提。具身智能也是同樣的道理。自動駕駛人才的涌入讓“下半場”的說法有了事實基礎——但它不能反過來說明,具身智能必須以AD為上半場。
元能力的平移
“具身智能是自動駕駛的下半場”——這句話是成立的,它刻畫的,是一場大規模的人才遷徙和元能力的平移。從AD賽道沖殺出來的人,正攜帶著被量產工程淬煉出的元能力,集體涌入具身智能的新疆域。這點正由一批批響亮的名字反復印證。
最典型的案例是理想系。理想汽車前CTO王凱、前智駕技術研發負責人賈鵬、前智駕量產負責人王佳佳,三位在理想并肩打過幾年硬仗的老兵,共同創立了至簡動力。賈鵬的履歷本身就是一部AD人才遷徙史——他2016年成為英偉達中國智駕團隊一號員工,2021年加入理想帶領團隊從零自研智駕,在2023年完成城市NOA量產、2025年初端到端雙系統交付后,轉身扎進了具身智能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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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線系的下海潮同樣批量涌現——005號員工余軼南創辦了維他動力,智能座艙產品線總經理牛建偉創立叮當動力,前視覺感知技術負責人黃冠創辦極佳視界。據統計,地平線至少有14位核心技術和管理層離職創業,其中13人進入了具身智能賽道。
他們帶走的,不是某個可復用的模型代碼,而是在AD戰場上鍛造出的全套“肌肉記憶”:如何定義復雜問題,如何在不確定性中拆解任務,如何在嚴苛的資源約束下做關鍵取舍,又如何在一個長達數年的開發周期里,維持團隊的紀律與信心。
AD領域的具體知識——某個算法實現、某個特定調優技巧——或許會隨技術換代迅速貶值。但AD過程所錘煉出的元能力——對算法開發與部署的掌控力、跨域協同的工程力、將技術從Demo推向量產的執行力——卻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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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AI時代的學習:我們記住具體知識的速度早已追不上機器,但我們習得的“如何學習”的能力本身,依然長期具備真正的價值。賈鵬起步于英偉達自動駕駛部門,從一個純算法人員成長為“無論聊芯片、硬件、軟件系統還是算法都能跟上”的架構師,這種跨越層級的系統視角,正是人才元能力最精確的注腳。因此,具身智能是自動駕駛的下半場的論斷,說的是,AD人帶給具身智能的,是人的元能力,是那些在AD戰場上千錘百煉而成的、做成事情的底層慣性與方法論。
技術的鴻溝
“自動駕駛是具身智能的上半場”——這句話說的是另一件事:它把AD當成了具身智能的技術基礎,暗示做過AD自然能做具身。但兩者從一開始,核心能力的要求就截然不同。
AD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安全的導航移動。它的關鍵能力是環境感知、路徑規劃和碰撞規避——一切為了“從A點安全移動到B點”。具身智能則需要同時解決三大問題:導航移動(走到哪里)、運動控制(怎么完成奔跑、跳躍等動作)和靈巧操作(怎么抓、擰、摁)。導航移動只是具身智能的入場券,運動控制和靈巧操作才是具身智能面臨的兩大核心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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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能力要求如此不同,AD和具身智能在傳感、執行、模型等層面存在巨大的差異。
首先是傳感。
AD的傳感器配置收斂到了“攝像頭+毫米波雷達+激光雷達”的組合——掃描百米外的路面,識別車輛和行人,精度到厘米級即夠用。具身智能的傳感器則是一張遠為復雜的清單:除了同樣的視覺傳感器,還需要六維力傳感器(感知手指和物體的接觸力矩)、觸覺陣列(感知材質和滑移)、IMU慣性單元(維持全身平衡)、關節編碼器(實時反饋每個關節的角度和速度)。不光是種類多,精度要求也差了數量級——觸覺傳感器的力分辨率必須達到0.01牛頓,相當于一根頭發絲掉到手指上的力度;靈巧操作需要在毫米級空間內施加毫牛頓級的力控,擰螺絲勁大了滑絲、勁小了擰不進去;數據采集更要求亞毫米級的物理精確性和微秒級的多模態時間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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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執行。
AD的動作輸出是軌跡規劃——方向盤打多少度、油門踩多深。本質上,它在控制一個高度抽象化的物理系統——四個輪子的速度矢量。具身智能的執行則分成兩道完全不同的題。下半身是運動控制:四足機器人需要在非平坦地面上動態平衡,雙足機器人需要協調幾十個關節完成行走、奔跑乃至后空翻。上半身是靈巧操作:擰一顆螺絲需要手指在毫米級空間內施加精確到毫牛頓的力——勁大了螺紋滑絲,勁小了擰不進去。
第三是模型。
在這個維度上,AD和具身的差距可能比傳感和執行更大。
AD的模型范式已經在快速收斂,具身智能大模型當前連范式都沒收斂——VLA、世界動作模型(WAM)、聯合嵌入預測架構(JEPA)、端到端強化學習,幾條路線各說各話,沒有哪個被證明明顯優于其他。更根本的難題在于:具身智能的模型和本體是深度綁定的。AD的模型解決了“怎么開”的問題后,可以部署在幾乎任何一輛四輪車上,但具身的本體千差萬別——雙足人形和輪式雙臂的動力學方程完全不同,靈巧手和物理夾爪的控制策略不在一個維度上。在范式突破之前,在當前本體多樣化的階段,沒有一個通用模型能覆蓋所有構型。
破殼機器人創始人許華哲的判斷一針見血:“具身智能不是機器人學、不是自動駕駛——是物理AGI新物種”。AD是一個為了“安全移動”這一單一目標而高度特化的子集,具身智能則是面向通用物理交互的全新系統。把子集當作全集的基礎,是方向性的誤判。因此,自動駕駛是具身智能的上半場這一句不成立:從AD到具身,需要跨越的不是一條小馬就能趟過去的河,而是一片廣袤的大陸。
根本就沒有上半場
如果AD真的是具身智能不可或缺的上半場,那么,邏輯推論應該很清晰:從未涉足AD的公司,理應在具身賽道上舉步維艱。但跑在最前列的幾家明星公司,恰恰構成了有力的反證。
宇樹科技是這條反證鏈條上最硬的代表。王興興2016年8月創立宇樹,比國內AD產業爆發早了整整五年。從早期Go1四足機器人到20臺G1登上2026年春晚同步完成彈射、大回環、連續翻滾,宇樹的元能力來自十年死磕四足動力學——關節要多少力矩、重心什么時候轉移,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任何一篇AD論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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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元機器人則是另一條路徑。2023年2月,稚暉君從華為離職創立智元。三年后,智元2025年出貨量達到5168臺,超過宇樹成為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第一,用3年走完了宇樹10年走的路。智元的元能力來源并非AD賽道降維,而是極客工程執念加上一整套華為大廠訓練出的組織方法論——前華為副總裁鄧泰華是真正的操盤者,管理團隊中有一大批華為23到24級的老將。
宇樹和智元這兩條線,一條是十年死磕硬件,一條是三年操盤生態——沒有一條經過AD。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簡單結論:元能力的來源是多元的。AD帶來的系統工程能力是寶貴的一支,但極客的破局力、硬件死磕者的長期主義,同樣能在具身智能的土壤中長出強大的根系。
從AD涌向具身智能的人才潮是真實的,但這股潮水沖過來的,是AD人被量產工程淬煉出的元能力:定義問題、拆解任務、在嚴苛約束下做關鍵取舍的底層慣性。不是模型,不是算法,不是任何一個可以在兩個行業間直接搬運的技術模塊。如果技術真能無縫遷移,機器人賽道恐怕早已跑步進入成熟期了。
于是,真正的問題變成了另一個:那些從AD戰場走來的戰士,帶著他們珍貴的元能力,在新賽道上,跑得過那些從十年死磕硬件、從極客工程、從更早的機器人產業中拿到了同樣能力的人嗎?要知道,元能力只是入場券,而能不能走到終點,永遠取決于在新戰場上的創新力與執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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