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鵠志愛堅貞，不負神州不負卿

文丨關品方

昨天是周培源夫人王蒂澂逝世17周年。筆者一直希望寫一篇文章緬懷他們夫婦倆。周培源1902年生于江蘇宜興，1993年逝世，享壽91歲。王蒂澂（又名蒂澄，原名素蓮）1910年生于吉林松原，2009年逝世，享壽99歲。

王蒂澂是周培源的賢內助，在丈夫的背后默默支持，筆者早年已留意到。她沒有自然科學領域專業學術論文和專著，核心成就集中在基礎教育教學、書畫收藏鑒賞、文物公益捐贈。她名校科班出身，1927年（17歲）獲吉林公費保送入讀北平女子師范大學英文系，在校是知名才女，精通英語，兼通古典文史和俄語。她長期在清華附中任教，23年來先后講授英語、俄語和中國語文三門課程，深耕中學基礎教育，培育大批青年學生；教學扎實嚴謹，在清華校園內廣受師生認可。在那艱苦卓絕的戰亂年代，周培源在西南聯大當教授時期，她照料家庭、支撐丈夫科研，堅持教書育人。

王蒂澂是高水平民間古書畫收藏與鑒賞家，而這也是她最突出的文化成就。自上世紀50年代起，她系統收藏歷代書畫，眼光獨到，精通明清書畫流派、名家真偽鑒別，積攢了大量古代書畫珍品。周培源受她影響一同參與收藏，二人常共同考據、研討書畫史料，形成專業鑒賞眼光。1988年，她（78歲）牽頭將夫婦畢生節衣縮食收藏的145幅古代書畫真品全部無償捐贈給無錫市博物館，涵蓋明清諸多名家精品和珍貴文物，填補了地方館藏的空白。館方為此專門設立《王蒂澂、周培源藏畫館》，永久陳列這批文物，為中國美術史和書畫研究提供了重要實物資料，是建國以來民間大規模無償捐獻書畫的重要案例，獲得政府的高度表彰。

抗戰期間（27至35歲）和特殊時期（56至66歲），王蒂澂承擔全部重責，輔助丈夫科研，維系學術家庭，照顧子女、抵御′沖擊，為周培源潛心開展廣義相對論、湍流理論研究、教學和碩博指導提供穩定后方。她陪同周培源赴美進行學術交流，協助外文資料整理和對外溝通，默默支撐周培源畢生的科研生涯。她不屬于專業科研學者，無理工、人文專業學術著作發表。她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基礎教育耕耘、文物收藏保護、文化公益捐獻三大領域，是近代中國兼具學識、審美與情懷、不可多得的、賢良淑德的知識女性。

周培源眾所周知。他是中國近代力學、理論物理學奠基人，國際知名物理學家，在流體力學、廣義相對論兩大核心領域取得里程碑式成果，搭建起中國現代物理學科研與教育體系。在廣義相對論研究，他是國內最早系統地鉆研引力理論的學者。上世紀20年代（100年前），他已針對愛因斯坦引力場方程公式展開深入研究，修正了前人的簡化假設，提出更為完備的引力場坐標條件，完善了引力輻射相關理論。他率先在國內開設相對論課程，長期深耕引力理論難題，為中國相對論、宇宙學研究奠定理論根基，培養出中國第一批引力物理研究人才。

周培源的知名學生，包括入室研究生、長期親授弟子和聽課受業學子，有彭桓武，王竹溪，林家翹，張守廉，黃永念，郭永懷，錢三強，錢偉長，何澤慧，王大珩，朱光亞，楊振寧，李政道，胡寧，何祚庥，于光遠。周培源執教六十余年，完整帶出九代物理力學研究者；中國近半數“兩彈一星”元勛均曾受其授課或指導。周培源是近代中國物理學與力學界的宗師級教育家。

湍流理論是他最具國際影響力的學術貢獻。當時國際湍流研究存在理論與實驗脫節的瓶頸，周培源另辟蹊徑，創立湍流相關的剪切湍流理論。他引入平均脈動方程，建立全新湍流力學模型，清晰解釋湍流能量傳遞、流動演化規律，打破傳統理論的局限。該理論被國際物理學界命名為“周培源湍流理論”，為航空、水利、氣象等工程領域流體計算提供核心理論支撐，推動世界湍流研究向前發展。

周培源兼顧理論與應用研究，以學有所專服務國家建設。抗戰時期，他鉆研空氣動力學，為飛行器研發提供力學依據。新中國成立后，他牽頭組建北京大學力學專業，創辦國內首個力學研究所，搭建完整力學人才培養鏈條。

周培源推動國際學術交流，引進前沿物理思想，統籌國內物理學和力學的學科規劃。他打通理論物理與工程力學的研究壁壘，既產出具有國際認可度的原創理論成果，又為中國培育大批力學、物理學骨干，塑造了中國現代物理學與力學的學科發展格局。看似簡單，其實功在千秋萬代。

筆者認為，周培源是一個完美到覺得不真實的人。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能夠直接進入愛因斯坦的私人研討班，和愛因斯坦面對面討論相對論的中國人，當時他還只34歲（1936年）。他是中國近代力學之父，又是北大校長，更是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官至副國級。他身高1.84米，高大威猛，年輕時是帥哥，學問好，人品更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周培源一生只愛過一個女人。從他28歲第一次見到王蒂澂到他91歲閉上眼睛，整整63年他的心始終不變。周培源是真正的天才，17歲考進清華，22歲去美國留學，僅3年半就在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拿到學士碩士博士三個學位。當年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中國博士畢業生。他的導師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密利根對他說，你留下來，我保證你10年內拿諾貝爾獎。但周培源搖搖頭說，中國更需要我。后來周培源（1929年）回到清華，以27歲成為清華最年輕的物理學教授。

周培源和陳岱孫及金岳霖三個人都是一米八以上的高個子，走在清華園里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被稱譽為“清華三劍客”。周培源當年28歲還沒談過戀愛，滿腦子都是相對論和方程公式。朋友們為他作媒，介紹一個姑娘給他認識，這女孩就是王蒂澂、北平女師大的校花。

他們戀愛兩年后，1932年6月18日在北平歐美同學會舉行婚禮，由清華校長梅貽琦親自主持。抗戰爆發（1937年），清華北大南開被迫南遷，組成西南聯合大學。周培源帶著一家老小跟著學校，顛沛流離到了昆明。他在昆明的破茅屋里寫出中國第一篇湍流理論的論文，奠定了中國力學研究的基礎。

就在那艱難歲月，王蒂澂得了肺結核，在當時是不治之癥。周培源把她送到療養院，隔天就騎著自行車往返幾十里看望她，風雨無阻整整一年。王蒂澂奇跡般地病好了，醫生都說這是愛情的奇跡。

回頭再說1936年，周培源收獲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清華休教一年，到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進修，正好趕上愛因斯坦在那里主持廣義相對論高級研討班。他因此能夠直接跟愛因斯坦鉆研相對論。在普林斯頓，他不僅學到了最前沿的物理學知識，還和愛因斯坦成了朋友。后來愛因斯坦去世，周培源是第一個發文悼念他的中國科學家。

周培源桃李滿門，名滿天下，無人不識。但這位老教授一點架子都沒有，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跟學生們一起在食堂排隊打飯，學生們有問題隨時可以敲他家的門，他再忙都會停下來耐心解答。

周培源和王蒂澂一生清廉，家里除了書藉和字畫，沒什么值錢的東西。1988年，夫婦兩人做了一個震驚全國的決定：把他們珍藏了40多年145件明清古書字畫典藏，全部無償捐贈給無錫市博物館，里面有文徵明、董其昌、八大山人等的真跡，內有國家一級文物43件。政府后來給的幾十萬元獎金，他們也一分不留，全部捐給學校做獎學金。

周培源50多歲時右耳失聰，因此說話聲音特別大，于是就有了流傳至今的愛情佳話。在他晚年，每天早上晨練后，周培源都會對王蒂澂大聲說，“你今天感覺怎么樣？腰還疼不疼？別怕悃，多活動。我愛你50多年，你對我最好，我只愛你一個人”。大致是這個意思。他大聲喊出《愛的宣言》，整棟樓的隔壁鄰居都聽得清清楚楚。王蒂澂有時候會嗔怪他，可臉上卻笑開了花。他們結褵以來，相濡以沫61年。

1993年11月24日清晨，91歲的周培源晨練回來，對老伴照例喊完那段“悄悄話”后，王蒂澂看他有些疲憊，就讓他再休息一會。周培源點頭說好，沒想到這成為他說的最后一句話。他躺在床上安祥地睡著了，壽終正寢。周培源去世后，王蒂澂又活了16年，直到2009年6月22日，以99歲高齡去世。他們合葬在一起，墓碑沒有寫上驚天動地的功績，只寫著《周培源王蒂澂夫婦之墓》。

事業和愛情能否兼得？他們的一生，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真的可以學問做到高端、人品做到極致、愛情做到圓滿，三合一。周培源是中國科學界的脊梁，中國好男兒的榜樣。這樣一個完美的男人，值得一個完美的女人彼此相向奔赴，鶼諜情深。

筆者希望本文能夠讓年輕人都有機會讀到，越多越好，從中汲取養份，思考規劃人生。行文至此，有感于心，不可無詩。《窮研湍流探引力，心懷鵠志報蒼生。感念家國養育情，不負神州不負卿。理苑鴻儒品自昂，京華才女蘊其芳。清華初遇盟白首，梅府成婚證寸腸。烽火同棲滇嶺月，風霜共抗病中霜。六旬一誓聲聲愛，翰墨丹青付國藏。》本文于此收筆，吾人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