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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月嫂施洪麗嬢嬢火了。最近,她出版了一本講述自己人生故事的書《嬢嬢勇猛》,反響不錯,采訪、分享不斷。5月底,她才在首都圖書館做了一場分享,與談者是北大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張慧瑜,及北師大文學院教授張莉。
剛剛過去的端午節,又在成都做了兩場分享。施洪麗是簡陽人。此次回成都是為了照料生病住院的丈夫。待丈夫病情好轉,她就要趕回北京,接受媒體的采訪。此外,還有各種邀約、拍攝。她笑道,自己都被拍過20多次了,算是“老江湖”了。她還在電影里和秦海璐搭過戲,掙了700塊片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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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嬢嬢勇猛》施洪麗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
而她的“同學”——同出于北京皮村文學小組(一個由文化志愿者與喜愛文學的新工人于2014年創建的文學交流空間)的打工詩人小海,“起碼被拍過一百遍”,且剛從德國交流回來,作品也要被譯成英語了。所以在成都白讀書店的活動現場,主持人問道:“我們到底閱讀的是他們的身份,還是他們的文學水平?”
或許二者皆有。施洪麗快人快語:“這本書的第三稿沒用,用的是第一稿。出版社認為第三稿寫得太‘文’了,你一個打工的月嫂寫得太像文人的語言,沒有風格不好賣。我一想也沒辦法,算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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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
四川簡陽人。生于1971年。高中輟學后,在家務農。上世紀90年代中期,家中房屋失火,外出打工。擺過地攤,擦過皮鞋,從事過餐廳服務員,廚師,保姆,保潔,月嫂等職業。從小對文字有天生的敬畏,懷揣文學夢想。2017年加入皮村文學小組。2026年出版著作《嬢嬢勇猛》。
再見,皮村
是結束,也是開始
54歲的施洪麗是正兒八經的四川嬢嬢。6年前,她確診乳腺癌,以為自己命不久矣。“日子過得惱火,連蝸牛都不如,蝸牛還有一套永久產權證的房產。”經過6年的治療,現已實現?臨床治愈?。這期間,她抗癌、打工、寫作,才有了這本在手機上碼出來的書《嬢嬢勇猛》。或許因為是在手機上斷斷續續寫成的,全書節奏很快,有的地方稍顯跳躍。
其實在幾年前,施洪麗的一篇文章《一個四川月嫂的江湖往事》就曾刷屏網絡。文章講述她從簡陽農村到成都打工的故事,農家樂KTV的暗藏玄機、火車北站的魚龍混雜、商場情場的爾虞我詐……都是小輩們沒見過的鮮活生猛。
新書《嬢嬢勇猛》可以看作這篇文章的擴大版,當然,有了新的血肉與脈絡。比如開篇《再見,皮村》,故事從這里開始——輕輕的一聲“再見”,然后,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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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皮村街景
皮村位于北京東五環外,嘈雜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墻上刷著赤橙黃藍等各種顏色,頭頂飛機轟鳴,地面塵土飛揚。但皮村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它容納了各種各樣的追夢人,不管這些夢在外界看來多么可笑。
2017年,施洪麗找到了組織——皮村文學小組。她還記得第一次去皮村的情景。那時正值谷雨時節,溫榆河畔,柳絮飄飛,風箏滿天。簡陋的學習室擠得滿滿當當。北大的張慧瑜老師正在分析一篇爆火的文章《我是范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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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在北京參加文學活動
施洪麗一頭扎進去,開始系統學習寫作。授課老師都是北京的學者、作家和編輯,這為她真正打開了文學的大門。“怎么謀篇布局、怎么下鉤子,尤其文學的語言,不再像原來寫一大堆形容詞、副詞。”如果有事錯過一節課,她會后悔很久。
房東見她窩在沒有暖氣的房間里看書寫作,問:“咋不出去找工作呢?天天寫些沒用的東西。”她像做了虧心事,趕緊收起《包法利夫人》和紙筆,嘿嘿一笑:“說得對,寫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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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和皮村文學小組成員參加廣州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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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日子雖然辛苦,偶爾還遭受白眼,但總體上是充實的,直到查出癌癥。看到化驗報告上的CA(英文Cancer的縮寫),她在出租屋里哭得淚雨滂沱。又刷到一篇文章《要不要把房子租給癌癥患者?》,99%的人選擇不租,她的第一反應是,我還要打工掙錢,怎么辦?想到雙親尚在,女兒未嫁,丈夫病弱,心灰意冷,于是決定回鄉。
這就有了書中的其他內容。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做手術》一章,可謂“血淋淋”與“赤裸裸”的雙重沖擊。“血淋淋”是疾病,“赤裸裸”是生活——去掉了所有包裹、濾鏡的生活。同時又有轉折:術后余生的鄉村生活,雞犬桑麻,恬靜安然。可以說,這是全書寫得最動人的一部分,讓人讀著讀著,就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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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在電影《我,許可》中飾演一位家政阿姨
書中寫道,手術當天,“我在走廊停留了半個小時,等得忐忑不安,多么漫長啊。身邊那些戴手術帽、穿手術服的醫生來來去去。花花綠綠的手術帽,讓人心生愉悅,與拿著鐮刀的死神相比,他們真有天使的滋味。”
手術后,施洪麗領悟到活著的意義:“一顆種子,只要溫度、濕度適宜,就會發芽,人也一樣,不違法,不犯罪,不坑蒙,不拐騙,活著就為活著。我覺得值得活就行。”她對生活更依戀了。家中的小狗被蜜蜂蜇了,掰著腿“昂昂昂”叫,她用肥皂水給它洗凈,再用淡鹽水消毒,兩個小時后,小狗又活蹦亂跳了。
村里的婦人聊天,她們嚼舌根,說話夾槍帶棒,爭得面紅耳赤,施洪麗聽得津津有味。這些生機勃勃的日常在治愈著她。但天氣一冷,她又想念起下雪的北京和皮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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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皮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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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幾本書
抵不過柴米油鹽
施洪麗的丈夫從小體弱多病,一直咳嗽、咯血,沒法干重體力勞動。施洪麗曾讓丈夫學理發,他不肯;學修家電,看電路圖頭暈;開摩的,視力會模糊……后來經不住她軟磨硬泡,丈夫去學劃膠皮貼鞋底,一刀下去,膠皮紋絲不動,再一刀,劃在手上,鮮血直流。師傅看了搖頭,人沒勁,連鞋底膠皮都劃不動。
所以,丈夫幾乎沒有工作過。家庭經濟的重擔,都落在施洪麗肩上。多年以后,一位跟拍她的紀錄片導演問,如果時光倒流,重新選擇,你會選另一個男人,還是現在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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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育兒嫂時的施洪麗
她想起剛出來打工時,丈夫來成都看她。她買了四本書:《青年近衛軍》《浮士德》上下冊和《宋詞詳解》。他們坐在保姆市場的立交橋下,搜遍全身,除了回家的路費,只剩下3毛6分錢和一支英雄鋼筆。為了給她買書,丈夫連午飯都舍不得吃,一直餓回家。
“浮士德把靈魂賣給了魔鬼,但我不愿意交換,我只想要自己的命運。先生不掙錢,不讀我看的書,也不寫作,但別人都不理解我的時候,他還是支持我看書。我一個人在北京,他不愿我去皮村,也是因為怕我獨自騎車不安全。”
在施洪麗看來,這世上發生什么事,遇見什么人,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的安排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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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與讀者交流
活動現場,有讀者問:“你覺得四川女性有什么不一樣?”
“潑辣,有韌性,有擔當,地位比較高。我有一個客戶是重慶的,她老公是山東的,過年吃飯,老公不讓她上桌,她‘轟’的一聲把桌子掀了,真的。”說到這里,大家都笑起來。
“其實《嬢嬢勇猛》這個書名,也有這些意思在里面。我們家的女人,不管是母親,還是外婆,從來不搞什么‘一哭二鬧三上吊’。像我這種,先生生病,你沒有靠山的時候,更是要擔起責任。正如《浮士德》最后一句說的‘永恒的女性,引我們飛升’,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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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給施洪麗的留言
施洪麗的分享,密集地提到各種名家名作,從《浮士德》《牡丹亭》《紅樓夢》《哀江南賦》到福樓拜、湯顯祖、司湯達,甚至韓國作家。有哲學碩士表示,看了施洪麗的閱讀量,感覺自己很“慫”。確實非一般文學愛好者所及。在施洪麗的人生中,只有2015年因身陷困境沒有看書,其余大部分業余時間都在看書。
“在成都火車北站擦皮鞋時,每天也會看兩份報紙。城管還沒收了我的《簡愛》和《復活》,弄得我哭哭啼啼的。喬伊斯的書、《戰爭與和平》,就是那時候看的。”
因為愛看書,開月嫂見面會時,她被經紀人訓道:“三只腳的蛤蟆沒有,兩條腿的月嫂還沒有嗎?不掙錢就滾。”她心想,于連(《紅與黑》主角)做家庭教師的時候,還要跟市長一桌吃飯才干呢,月嫂看個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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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與讀者合影
施洪麗最崇拜的作家是福樓拜。“因為福樓拜是一個把寫作視為生命的人,他活著的目的就是寫作,而且他的語言特別好,非常準確。所以福樓拜的作品對我影響很大。”
目前,她在創作更“大”的作品——寫幾個鄉村文學青年的一生。“但架構的時間很長,打算從1937年寫到2037年,有點雜糅《百年孤獨》《白鹿原》,還有韓國女作家崔恩榮寫的《明亮的夜晚》……”這個雄心夠大,但寫了之后才發現,其實沒那么強的駕馭能力。最后編輯說不行,初學者別搞那么復雜,一個故事一個故事寫就可以了。
活動現場,有讀者問:“你現在是不是就不用打工了?”
施洪麗大笑:“怎么可能,你覺得寫一本書能改變命運嗎?不可能的。不用說一本書,你寫幾本書,都抵不過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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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洪麗在出租屋內創作
如今,施洪麗依然住在有老鼠、蟑螂出沒的城中村。她打工、照顧丈夫、努力創作,時間允許,每周六去皮村文學小組聽課。病情控制得還不錯,有時她感覺自己是個正常人。
“時間會對我寬容嗎?”現在,她最大的“短板”不是寫作技巧,而是時間。
“我不知道,我的小說還沒有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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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Rain
圖源 / 施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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