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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采訪時間時,程樂松認真地告訴我,中途可能要離開一會兒,去接孩子。這是他工作日下午雷打不動的安排。
程樂松的辦公室在北大哲學系。我剛走進去時,甚至以為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書架很高,書堆得密密麻麻,光線也被擋在書柜后面。后來才發現,窗戶在里面,被書柜隔開了一層。
進辦公室后,他總會先換上拖鞋,坐回桌前。桌上放著一本《四書章句集注》,旁邊還有一串手串。說話時,他會把手串拿起來,慢慢盤。
過去一年多,程樂松因為北大哲學系畢業典禮和開學典禮上的兩次致辭,被更多人認識,也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網紅教授”。他說自己有點像“被迫營業”。如今,他是北大哲學系主任,主要研究道教哲學與早期中國思想。
談話從洗衣機開始,程樂松承認它的方便。技術和器物的加入,看起來是在不斷把人從瑣碎的家務勞動中解脫出來,可“這樣的一種解脫,它的代價是什么?”
他想到小時候家里包餃子。母親負責包,父親把面弄好,切成小坨,他負責把它搟成皮。那個過程中,“大家是一直在說話,而且一直在協助,大家其實一直在分享”。后來有了揉面機,超市里也可以買到餃子皮。第一次買餃子皮時,他很驚訝。“還有餃子皮賣。”
形容這些變化,程樂松用了一個詞,“攤薄”。
洗衣服省下來的時間,人會不會拿去看書,或者做一點真正讓心靈放松的事?“其實你不會。你大概率是機器在那邊轉,你在這邊刷視頻。”
他也知道,這樣說很容易被認為矯情,好像是在問,難道愿意把家里的洗衣機搬走,重新自己洗衣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清晰地意識到,器物和技術的進入,到底對生活產生了什么變化。”
程樂松也“刷”短視頻,這段時間經常刷到“莫氏雞煲”,覺得很好玩。那個老板“很反常識”,又好像不想掙錢,就想躺平,他覺得“頗有意思”。他說,人也不該過一種“全副的深刻生活”,有些時候需要淺薄一下,甚至需要很庸俗,“你應該還是活得有點煙火氣,有點人味兒”。
但“刷”的時候,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他的話說,就是“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在干嘛”。你正在主動把時間碎片化,并且讓這種碎片化可能給自己造成一種沉溺狀態。不是說不做,而是對自己做這件事時的狀態有清晰的知覺。
他的小紅書看起來像“北大辦的”。只要刷到北大或者工作單位相關內容,他就會停留,平臺就繼續推送。微博也是一樣,因為喜歡看相聲內容,后來就變成了“德云社辦的”。
每個人看到的世界,多少都有被預制出來的部分。程樂松說,“你又不是上帝。”麻煩的是,如果一個人把被預制出來的理解,當成自己的理性判斷,就會慢慢變成他所說的“第二層級的自我”,成為“二手生活”的擁有者。
聊到閱讀,他提起以前老師的提醒:如果二手材料里引用了一段原文,自己要用的時候,不能直接從二手材料里抄下來,“你得去找那個原文”。原文有語境,轉述的人可能理解錯了,頁碼也可能是錯的。
別人告訴你某個人的觀點是什么,你也要能判斷他說得對不對。否則,人只是一個“毫無判斷力的知識接收器”,不只是知識獲取過程被外包,認知也被外包了。
鬧鐘響了。
程樂松正說到“無所不在的班味”,讓每個人的心靈世界都處在一種隨時被撕開的狀態里。他沒有馬上停下,而是把話說完,看了一眼時間,“我先去接孩子。”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進門,換上拖鞋,重新坐回桌前。
在辦公室里,他主要在那層被書柜隔出來的空間讀書,盡量不看電腦,手機放在一邊。這是一種“物理性隔離”。現在雜事多,二三十分鐘可能就會看一次手機,但這種看只是確認。他希望把每次看的間隔再拉長一點,到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
他說,哪怕是父子,也不要互相指導對方的生活。“因為你沒有經歷過他的心靈,所以你不要嘗試去指導或者塑造另外一個人的生活。”
他不想因為自己相對更能應對生活,就產生智識意義上的優越感。最后,他說,“我只能說,我可以活給你看,我可以把我的活法告訴你。至于你如何選擇、能否接受這件事本身,我不抱一種最終意義上的期待。”
|對話|
經濟觀察報:通常我們會把洗衣機理解為一種很方便的家用電器,省時、省力。但你上次提到洗衣機的時候,我覺得很有意思,它好像不只是一個工具,而是能幫我們看清今天技術社會里一些更深的變化。
程樂松:現代性反思里,關于哲學和技術的討論已經很多了。海德格爾、斯蒂格勒都做過非常復雜的討論。我為什么提到洗衣機?其實是想說明,技術和器物的加入,看起來是在不斷把人從瑣碎的家務勞動中解脫出來。但這種解脫的代價是什么?我覺得至少有兩個方面:第一,某些具身化的經驗在消失;第二,我們在家庭中以具身化方式參與家庭生活的機會在減少。現在很多技術都在攤薄我們的日常生活。比如揉面機,讓你不再親手揉面;超市可以買到餃子皮,也替代了很多家庭協作。我們小時候一家三口包餃子,我媽媽負責包,我爸爸把面和好、切成小坨,我負責搟皮。這個過程中,大家一直在說話、協作、分享,這在我看來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家庭交流方式。
但現在大量商品化、消費化的過程替代了這些環節。日常經驗被攤薄,看起來是給我們帶來了更多時間,讓我們可以做更有效率、更有回報的工作,但它也使人陷入越來越多目的化、功利化的行為中。被釋放出來的閑暇,往往也被主動碎片化。比如洗衣機在那邊轉,你真的會拿原來洗衣服的時間去看書,或者做一點真正讓心靈放松的事嗎?大概率不會。你可能就在旁邊刷視頻。
當然,我不是說我們要把洗衣機搬走、重新手洗衣服。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清晰意識到,每一種器物和技術進入生活,都會改變生活本身。它帶來的不只是效益,可能還有一些負面效應。我們不能一味從正面去理解技術,而是要知道哪些經驗正在消失,并主動去規避、想辦法彌補。
經濟觀察報:你剛剛說到,被釋放出來的閑暇往往又被碎片化了。我覺得很多人刷短視頻也是這樣,明知道事后會覺得浪費時間,但就是停不下來。這是不是構成了現代生活里一個很典型的悖論?
程樂松:嚴肅生活一直需要高度自覺和自制。即使回看人類歷史,那種無所事事的狀態,對一個人而言也需要心理準備。我們今天的問題是,似乎缺乏一種應對閑暇的能力。
短視頻為什么容易讓人沉溺?第一,它不需要太集中的注意力;第二,它不需要你太多地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分析;第三,它可以迅速轉換,避免長時間專注帶來的倦怠感。你刷兩小時短視頻,眼睛會累,但那和讀兩小時康德不是一回事。讀兩小時康德,可能每一分鐘都想放棄。
我有一個非常壞的理論:那些讓你每一分鐘都想放棄的事物,可能恰恰對你蠻有價值。跑步跑到一定階段,就每一分鐘都想放棄,嚴肅閱讀也是如此。比如讀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我一般給自己的要求就是一天讀十頁,這已經蠻極限了。
我并不是要求所有人都去讀嚴肅經典。從人性的正常狀態看,我們本來就喜歡漫無目的地玩。問題不在于你能不能徹底戒掉短視頻,而在于你有沒有自覺,也就是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主動把時間碎片化,并且這種碎片化可能讓你陷入沉溺。漫無目的地游蕩和悠游于天地不是一回事。后者是在天地之間保持一種明確的自覺和自我感受,甚至有一種平和的、精神意義上的滿足。
所以,任何一種讓我們可能沉溺的習慣,很大程度上都是符合人性的。不要太過自責,也不要把它推到極端。但你要知道,某些需要高度自覺和自制力投入的行動,可能讓我們獲益更多。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完全培養不出自覺和自制的習慣,很可能會不斷沉溺于那些想讓他沉溺的東西,生命也會變得越來越單調。
經濟觀察報:我覺得你說的這個“自覺”很重要。換到閱讀上,它是不是也不該是一種外在表演,而是人重新訓練自己注意力和理解力的方式?
程樂松:我自己的理解是,閱讀提供了一個低成本的視角,讓你觀看別人的生活,也進入別人的心靈。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越來越稀薄,閱讀反而能夠增加你對生活理解的濃度。當然,閱讀不等于一上來就讀哲學經典,普通人完全可以由興趣牽引。
我也不認為讀書一定要以輸出為目標。但有一種輸出確實能提升閱讀品質: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話把讀到的東西講給別人聽。自己讀的時候,很多沒搞清楚的地方都會滑過去;但要講給別人聽,那些地方就滑不過去了。讀書也不能變成表演。如果讀書只是為了讓別人投來贊許的目光,大概率不會快樂。真正博學的人,反而都很謙恭地認為自己無知。讀書最后培養出來的,不應是知識的傲慢,而是基于智識的謙恭。
經濟觀察報:我想到另一個例子。比如現在我們用AI大模型,把問題丟給它,它開始thinking,本來我可以離開屏幕,等結果出來再看,但我會忍不住一直盯著它。你上次用boring形容這種感受。所謂的boring是不是不只是簡單的“無聊”,而是一種更復雜的生命感受?
程樂松:還是以洗衣機為例。你把洗衣機的鍵按下去以后,哪怕在做別的事情,也有一部分注意力在觀看它,或者說,你知道它一直在運作,心里總牽著這個東西。你是在看著機器替你完成勞作,這種觀看本身就是boring的來源。因為在這個狀態下,你很難真正專注在一件嚴肅的事情上。
我們為什么會不自覺地觀看?是因為我們在期待、在等待,等別人、等機器、等其他事物給我們結果。等待狀態越多,就越boring。等面試也是這樣。你十點鐘到,十二點鐘才輪到你,這兩個小時你很難做嚴肅閱讀,因為心里總琢磨著這件事。
所謂boring,不只是沒事做,而是你無法用對其他事物的專注,把這段時間轉化為有意義的閑暇。你像是在做事,但這件事又不需要你那么用心。比如領導在專注畫餅、單方面輸出,如果他的眼光不在你身上,你又覺得刷手機不合適,那就是boring。你沒有辦法把這個時間轉化為真正的閑暇,只能被這種boring困住。
我們為什么會不停地制造碎片時間?因為很短的一段時間本來就很難做嚴肅的事情。嚴肅的事情需要專注,而在短時間內形成專注力本身就難,有外部干擾時更難。所以,一個個十五分鐘就會不斷變成boring的時間,填滿它的方式就是主動碎片化:刷微信、刷小紅書、刷抖音,本質上是同一個邏輯。
經濟觀察報:我覺得我們現在很多時候以為自己在閑暇,其實可能只是娛樂,或者只是用一種無聊替換另一種無聊。那你理解的“閑暇”到底是什么?它和娛樂之間有沒有必要區分?
程樂松:我們通常會在兩個端點上理解閑暇。第一個端點是身體不需要展開任何勞作性、獲利性的行動;第二個端點是能夠達到一種內心的平靜。這兩個端點之間,閑暇的意涵就變得非常模糊了。但我理解的閑暇,可能就是這樣一種狀態,“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人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閑事掛心頭,但我們可以用另外一種專注去消解它。比如我的書桌上一直放著一本《四書章句集注》,隨便翻到哪一頁,給我五分鐘,我就會比較認真地看一會兒。這是我制造閑暇的一種方式。
但用一種忙碌去抵抗另一種忙碌,那不叫閑暇,更像是無聊的交換,或者無聊的置換。這種置換的結果其實是焦慮被加倍:你這個事情并沒有解決,等你回過頭,會發現它還在那里。
當然,我不接受一種7×24小時式的嚴肅人生。人需要娛樂和放松,而且這種放松可以是毫無價值的放松。我經常舉的例子就是釣魚佬。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可能沒有釣到魚,但這一天對他來說仍然是輕松愉快的,因為他暫時避開了日常社交和世俗性的價值評判。
所以,娛樂沒有錯誤,我從來不反對娛樂,只是你要清楚意識到自己處在什么狀態里。如果一種休閑方式完全不能給你增加對世界的認識和對自我的理解,那它就不應該成為全部。否則,我們會讓自己的大腦和認知不斷去適應那種無門檻的信息接收,這其實是在傷害認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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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樂松 受訪者供圖
經濟觀察報:剛剛你說到外部干擾,我覺得這和今天的職業環境也有關。比如微信、電話、工作群會不斷把人叫回去。是不是可以說,數字時代已經讓我們失去了真正的職業外空間?
程樂松:某種程度上可以這么說,在數字化時代,我們已經沒有職業外空間了。
過去,社會對一個職業從業者的監控,主要是在物理空間中完成的。你進入辦公室、打卡、上班;離開辦公室就下班。當然,我不是說所有上班都是坐牢,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這種職業關系是在物理空間里展開的。現在有了賽博空間,我們就變成無處不在、隨時可能被監控,也隨時可能被喚醒。
比如你正在看書,領導來一條微信,你就得去處理一件事。即使你不在辦公室,實際上也部分交出了,或者說分割了自己的閑暇時間。這種分割是致命的,它會讓你始終沒辦法認真娛樂、認真閱讀、認真思考,因為你隨時可能被打斷。
這造成了一個更大的悖論:社會機制對效率的追求,一旦越過一個邊界,反而會傷害效率本身。它以信息送達和觸達效率為目標,不斷把職業環境延伸到人的生活中,表面上提高了信息送達效率,實際上破壞了職業本身的產出效率。因為人始終處在一種半專注的狀態。
很多人周末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去顧忌老板會不會打電話;而老板給你打電話,也未必只是他的個人意志。它會變成一種傳遞。無所不在的“班”,讓每一個人的心靈世界都處在隨時被撕開的狀態里。
經濟觀察報:不僅工作在侵入生活,娛樂本身好像也越來越有“班味”。比如追星原本是娛樂,但現在會變成打榜、做數據、控評,甚至比上班還有“班味”。你怎么看這種變化?
程樂松:我們在意義表達上已經被高度技術化了。比如我喜歡一個人,或者喜歡一個明星,這原本是一種情感傾向,但現在它會變成一整套技術性操作。于是,娛樂方式也變得高度規范化,有時你做這件事比工作還嚴肅。
我所說的“班味”,可以理解為規范性的過度加載。它消磨一個人的主動性,也消磨一個人對某件事情的熱情。當一個內容豐富的事件被高度形式化以后,這種過度規范性所帶來的心理感受,就是班味。
更廣泛地說,一種準產業化邏輯的泛濫,使得絕大部分社會性參與都帶有強烈的班味。背后是一種被高度泛化的競爭性邏輯:點贊、排名、打榜、做數據,都讓娛樂變成一種可考核、可比較、可動員的行動。
整個娛樂產業有點像抗生素濫用。我們對感官刺激、情感刺激、矛盾沖突刺激的敏感度,由于刺激不斷增加,變得越來越鈍感,它所需要的刺激強度就要越來越高。一方面,我們的鈍感造成了對更高刺激強度的需求;另一方面,娛樂產業為了獲取注意力,也在不斷提高刺激強度。這就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現在在賽博空間里能看到越來越極化的表達,因為只有這種極化表達才有可能吸引你的注意。你已經不太能夠接受那種平和的表述方式了。
經濟觀察報:如果再往深處看,今天我們通過各種媒介想象中的生活,和自己實際生活之間的落差好像越來越大。你覺得背后更深的機制是什么?
程樂松:我理解,根源是物理性生活世界和數字生活世界的決定性分離。賽博世界的信息涌入,使我們的物理世界變得越來越稀薄;而物理世界的稀薄,又被技術和工具不斷強化,使我們可以把越來越多的時間停留在數字世界里。
數字世界提供的信息多元、豐富、及時,同時也提供越來越極化的情緒體驗。這是一個注意力的時代,也是一個流量的時代。現實生活向數字生活遷移,改變了我們的存在狀態、存在方式。
如果人是一個being,那么我們正在換一種方式同to be。而這種being的一個非常大的問題,是極度的原子化。你對著一個屏幕,我對著一個屏幕,屏幕看起來是界面,實際上是一道墻。這道墻使我們哪怕在爭論時也不用看對方的臉,哪怕用最惡毒的語言去表述,也不用看對方憤怒的眼神。一個人在真實世界中本來需要承擔的東西,被慢慢抹掉了。
大學宿舍就是一個例子。我們讀本科的時候,一個宿舍的人只要沒有特別大的矛盾,往往會成為終身好友。大家對彼此的情感生活、日常狀態和思考方式都有很深入的理解。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它的珍貴:真正的好朋友,是三年五年不聯系,但我一接起電話,他就知道你想干嘛。這種來自物理世界、來自真切共同生活經驗的心靈回饋,我們正在失去。
更糟糕的是,無邊界的職業環境讓情感支持也變得困難。你想給朋友打電話,首先會有一種心理負擔,叫“打攪”。因為你預設他也處在一個無邊界職業環境中。現在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下班。所謂下班,只是你的物理身體離開了辦公室,但你仍然處在一種班的狀態里。
經濟觀察報:現在很多知識、判斷,甚至生活經驗都可以被外包。比如我們通過AI、讀書博主、社交媒體獲得二手知識。你怎么看這種“認知外包”?
程樂松:外包本身不是問題,它的確提升了知識獲取的效率。人不可能把所有知識都自己親自獲得。但有兩點非常要緊。
第一,比如二手材料引用了一段原文,你要使用時不能直接從二手材料里抄下來,要去找那個原文,確認它到底怎么說。因為原文有語境,二手材料可能理解錯了,這是基本訓練。第二,更要緊的是,你的判斷力從哪里來?有人跟你說某某人的觀點是這樣的,你怎么判斷他對不對?如果你是一個毫無判斷力的知識接收器,那才是真正的認知外包。這就不是知識獲取過程的外包,而是認知本身被外包了,你被別人塑造了。
所以我強調閱讀。閱讀是在培養三個東西:拾階而上、循徑而行的學習能力;品味和判斷力;自己的一套知識系統。材料可能一樣,但結構會不同。這個時候,你才稱得上是一個有獨立思考和獨立人格的人。
有人說以后不用上大學,因為知識都可以從AI獲得。這是非常錯誤的。大學絕不是知識灌輸器,或者知識的輸油管道,它是同儕學習、共同探索、長時段形成認知能力的過程。所以,不是不能用AI,而是不能在缺乏評判力時把認知也外包。尤其不要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里輕易做認知外包。
經濟觀察報:那在AI越來越能提供結構和答案的時代,人如何保留自己的品味、判斷力和不可替代性?
程樂松:我們有一個最基本的誤解,以為大部分知識都可以客觀化,就以為能力培養、品味養成、知識結構的建構也可以被高度規范化、標準化。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的學習能力、理解方式、積累程度都不一樣。如果人變成一種通過標準化程序就可以培養出來的東西,那人就喪失了人之為人的本質。
AI最適合做兩件事:一是排序,二是把多元關聯進行結構化的安置。但人的認知過程和AI有本質不同,人的認知過程有很強的自我不可控性。我們認知過程的個性化,恰恰是人的特殊性;人與人在認知路徑上的差異,最終形成了人類的多元性。
品味和判斷力,是逐步形成的、專屬于自己的東西。關于情感和審美體驗,其實都不存在一個標準答案。你說這個東西漂亮,我說不漂亮,并沒有誰對誰錯。所以,要警惕一種流水線式的人格養成想象,好像每天讀兩小時書、讀三年,就能變成某種人。每天兩小時對應的效率是什么?讀什么書?以什么結構去讀?這些問題都很復雜,所以這種話很不負責任。
寫作也是如此。AI提供的是一種平均性寫作。對一個寫作能力很強的人,AI反而可能是一種傷害,因為它會強化你對某一種風格的依賴。真正的表達能力來自豐富的生命經驗、穩定的知識結構和反思態度,以及不斷變化的風格。有AI以后,我們更要警惕被它定義。
經濟觀察報:你之前提到,我們每個人擁有的世界其實都是被預先處理過的。如果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會不會反而像《楚門的世界》里的主角那樣,發現一切都被安排,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程樂松: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每一個人擁有的世界顯然都是預制的。我們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的,你怎么可能有一個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你又不是上帝?
但《楚門的世界》和《黑客帝國》其實是一回事。它的核心不是真不真實,而是你的生活秩序是不是被某種整體性意志操控。這里說的預制,是指邏輯上的先在性,而不是說背后有一只手、一個意志在操控你。一旦真的有一只手在操控,那你就變成了secondaryself,一個第二層級的自我、一個二手生活的擁有者,這就很可怕。
所以,我對AI還保留一種有限的信任。我相信,絕大部分AI背后的技術專家,實際上并沒有像《楚門的世界》里的導演那樣,完全掌控他們設計出來的能力。當然,AI專家的掌控性比我們高很多,他們在設計未來的生活,我們不得不去適應。這個時候我會有一種擔心:我們是不是已經進入了二手生活?如果真的如此,理論上我就變成了一個完全的被動體。是不是就進入了《楚門的世界》或者《黑客帝國》那樣的虛擬世界?有可能。但只要你去反思了,就不會出現這種完全的狀態。
人的思維方式中最重要、最寶貴的一個特征,是思維的溢出性,其實就是反思性。一旦我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過一種被操控的二手生活,那么實際上可能已經突破了這個二手性。我大概是這么想的。所以總體來說,我還是樂觀的,沒有太悲觀。
關鍵還是胡適先生說過的那句話:我們要培養一些“不易受人惑”的人。不是說完全不受人惑,人可以受惑,但不能這么輕易地受人惑。面對這些信息,我們要有兩個清晰的立場:任何極化的信息可能都是偏頗的;如果你接收到的信息呈現出一種單一的價值取向,那你可能需要警惕,自己是不是已經進入了一種單一的信息流里。
經濟觀察報:最后還是落回到個體生活。在這樣的技術環境中,人還有可能重新獲得一點專注和生活秩序嗎?
程樂松:我覺得可以,但不是通過一種激烈的斷裂完成。生活是綿延的,經驗也是綿延的,不存在從一種生活方式一下跳到另一種生活方式。我們不能想象回到歷史,也不能想象直接跳到未來。我們只能從歷史中走過來,并在當下籌劃未來。
對我個人來說,一個方法是制造物理性隔離。我在辦公室里會盡量把主要時間用于讀書,只要進入自己的閱讀空間,我就會和手機、微信隔離。手機放在那邊,電腦不看,這就是物理隔離。當然,我現在也經常被打斷,可能二三十分鐘就會去看一次手機。但這種看只是確認,而不是沉溺。我希望自己能把每次看的間隔再拉長一點。
這種隔離不是徹底斷聯,而是把被打斷的間隔拉長,讓自己重新擁有一點完整的時間。專注不是憑空出現的,它需要空間,也需要習慣。
但我也不認為,一個人因為自己能穩定地應對生活,就可以產生智識意義上的優越感。更要緊的是,我們不要用一種想象出來的更好的生活秩序彼此戕害。你沒有經歷過別人的代際、日常和心靈,憑什么幫他塑造?我只能說,我可以活給你看,也可以把我的活法告訴你。至于你如何選擇,我不抱一種最終意義上的期待。這不是所謂倫理性的互相尊重,而是在存在論意義上不得不然的互相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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