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書店購買日本地方新聞協會皇室擔當攝影記者工藤直通《天皇陛下與鐵道》（交通新聞社，2021年12月第一版）這本書時，我原以為它只是一本介紹皇室專列和鐵路軼事的輕松讀物。讀完之后才發現，它真正討論的，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為什么鐵路會成為日本皇室最重視的交通工具之一？
許多中國讀者或許會感到奇怪。天皇貴為國家象征，出行難道不應該以汽車或者飛機為主嗎？為何偏偏與鐵路結下如此深厚的緣分？
事實上，日本鐵路的發展史，幾乎與近代國家的形成同步展開。
1872年（日本明治五年，中國清朝同治十一年），日本第一條鐵路在東京新橋與橫濱之間開通。當時，明治政府剛剛在1868年完成維新，國家統一尚未完全實現。對于新政府而言，鐵路不僅是一種交通工具，更是一種國家治理工具。它把原本分散的江戶時代的重要藩國連接起來，也把中央政府的影響力迅速延伸到全國各地。在這樣的背景下，明治天皇開始頻繁乘坐列車巡視全國。
今天看來，這似乎是一件普通的事情，撐死了算是一趟“天皇戰列”。但是，在當時，日本普通百姓一生中能夠親眼見到天皇的機會極少。鐵路卻改變了這種狀況。當天皇專列緩緩駛入地方車站時，無數民眾聚集在月臺兩側。對于許多人來說，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國家的存在，也第一次看見國家的象征。因此，鐵路實際上承擔了政治整合的功能。
從某種意義上說，鐵路延伸到哪里，近代日本國家意識就傳播到哪里。
讀到這里，我忽然想到中國近代史。晚清時期，中國也修建鐵路，但圍繞鐵路的爭論從未停止。有人擔心破壞風水，有人擔心喪失主權，也有人擔心外國勢力借機滲透。“建鐵路”與“拆鐵路”一直是相輔相成的。相比之下，作為“新興帝國”的日本則把鐵路視為國家現代化的重要象征，并且主動將皇室形象與鐵路建設結合起來。
這或許也是中日兩國近代化道路出現差異的一個縮影。
這本書中還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時至今日，日本民眾對于皇室專列依然保持濃厚興趣。每當天皇、皇后或皇族成員乘車出行時，鐵路愛好者總會提前聚集在沿線拍攝。甚至有人專門研究歷代皇室列車的車廂結構、運行路線和歷史變遷。當然，他們也抱著眾多疑問，比如：“天皇去哪里呀？”“天皇乘坐什么列車呀？”“天皇會支付車費嗎？”“天皇入站時用剪票嗎？”“為什么天皇乘車的時間一個月前就要確定下來？”
從表面上看，這是“鐵路迷”的興趣；實際上，它反映出日本社會對皇室文化的一種特殊情感。
對于當代日本而言，天皇已經不再擁有政治權力，但皇室仍然承擔著象征國家連續性的功能。而鐵路則像一條貫穿歷史的鐵軌，把明治時代、大正時代、昭和時代、平成時代以及今天的令和時代連接在一起。
《天皇陛下與鐵道》讓我看到，鐵路不僅改變了日本人的出行方式，也改變了日本人與國家的關系。鐵軌鋪向全國的時候，國家的形象也在不斷向全國傳播；列車運載著幾代天皇巡視地方的時候，現代日本的共同體意識也在悄然形成。
我記得有一年到日本的避暑勝地——輕井澤采訪的時候，回程時看見當地民眾舉著各種各樣的小旗子匯聚在車站，就是為了等待看一看皇太子夫婦結束避暑返回東京的情景。整個現場熱烈但平和，沒有那種激動與狂熱，別有一番風情。
讀完這本書，我最大的感受是：認識日本，不能只看政治制度，也不能只看經濟發展。很多時候，一個民族的歷史密碼，恰恰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事物之中。
日本近代化的歷史，某種意義上也是一部鐵路史。而在這部鐵路史中，天皇既是乘客，也是見證者，更是國家記憶的一部分。鐵路就是這樣一種存在。它運送的不只是乘客，也運送著一個國家關于現代化的記憶。而在那條漫長的鐵軌上，始終可以看到天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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