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低調的學霸之鄉，江西吉安

六月下旬，今年的考生們即將迎來高考成績公布的時刻，忐忑不安的期待，猶如古代科舉考試揭榜前的緊張時刻。

中國向來不缺“學霸之鄉”，有這樣一座小城，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史上有三千多名進士，大文豪歐陽修人到中年才第一次踏足故土，卻也自豪地強調自己的祖籍：“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吉安廬陵文化生態園與城市全景。（ 攝影/林秋鷹友）

這座古稱廬陵、吉州，今天名叫吉安的江西小城，究竟憑什么成了古代最“卷”的文化高地？

要論“學霸之鄉”，歷史上的吉安幾乎從不低調。唐宋到明清，吉安走出了三千余名進士，狀元、榜眼、探花一共54名，其中狀元就有17名。明朝更是吉安人“考霸”的井噴期，還出現了兩次前三名均為吉安人的現象，也難怪有人把吉安和“今日之黃岡中學”相提并論了。

不僅要讀書，還要入仕，吉安先賢在做官上也“卷”，光是宰相就有22名，各朝省部級主官更是達到了145名。古代吉安讀書人的日常，就是在國之中樞里團建：明成祖朱棣時期初設內閣，首批入閣的7名核心成員中就有4人是吉安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宋代文豪楊萬里，“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等課本里的歷史名人，都是吉安人士。

“學霸之鄉”不僅僅只是以數取勝，更重要的是文人們將廬陵文化豐富、發展、傳承，不僅僅是會讀書，而是將那些讀書人的信條濃墨重彩地實踐在歷史之上，是將文化之脈代代傳承，是致仕、也是入世。

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吉安人從不甘做濫竽充數之輩，“重名節、尊義氣，輕屈服、絀恥辱”，是廬陵人一貫堅持的風骨。平時，他們是敢于犯顏直諫的“諍臣”，國家危亡、大廈將傾的時刻，他們還展露出文人骨子里最堅硬的鐵骨，這種風骨在崇尚“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更是留下了“五忠一節”的千古絕唱。

△廬陵“五忠一節”，是古代文人氣節的天花板。 （制圖/張琪）

廬陵風骨不僅是轟轟烈烈的家國情懷，還是日常研學的嚴謹日常。用現代的學術層次來講，吉安人不僅是能寫得小小論文，還能修撰大部頭著作，自南北朝至清代，吉安的編撰者有2577人，著述共有計5717種。

南宋宰相、吉安縣人周必大退休回鄉后，主持校勘刻印大型類書《文苑英華》，成為此后多種版本的祖本；大部頭著作《永樂大典》共3.7億多字，分裝都要1萬多冊，是世界上最早的百科全書，主持者是吉水人解縉，參與編撰的吉安學者更是達到了34人。

在這片土地上，讀圣賢書，再用筆墨書寫屬于讀書人的節義史詩，這樣的一片文化寶地，又是如何養成的呢？

為什么吉安這么“靈”，培養了這么多人才？漫步在今天的吉安，你能找到百年書香的答案：這塊地實在太適合讀書了。

吉安地名中的“陂”（bei）字意為引水入村、蓄水為塘，背后藏著的是安靜書桌的豐厚物質底氣。今天，泰和槎灘陂是吉安人夏日避暑玩水的好地方，然而它自五代時期始建起，就灌溉著萬畝良田，被譽為“江南的都江堰”。1.87萬平方公里的吉泰盆地上水系鋪陳，如同樹葉脈絡，主干贛江貫穿南北，在南宋時能扛下約占全國十分之一的糧食產量。

唐代梅關古道開鑿后，贛江成為了連接南北的黃金水道，重要程度可比擬今天的“京廣線”。古渡口旁閩商種下的古樹見證了商賈文人來來往往，唐宋時吉安就成了全國著名的商業城市，到了明清時期，至少有24個商人會館集聚吉安城，蘇東坡路過此地也不由得贊美“巍巍城郭闊，此地半蘇州”。

廬陵腹地 “土沃多稼，散粒荊揚”，富庶的經濟為思想高地打下了地基，重視耕讀，在吉安是文化經過千百年的良性循環帶來的結果。為了給 “考霸”們最大的底氣，你能想象古時候吉安人的 “ 學區房 ” 有多方便嗎？ ——要么把學校修家里，要么把家搬學校。

如果你出生在幾百年前的吉安，年紀尚小就要開蒙，在村里你就可以上學，有潛力的學生還可以拿家族獎學金，年歲稍長后，你可以拜入當地的大儒名師名下學習，以進入像白鷺洲書院這樣的頂尖學府為目標。

走在今天吉安的古村落、古城墻、古書院、古驛道，磚磚瓦瓦無法言語，卻承載著千年的韻味，而在吉安的山水中，卻可試著與文人墨客感同身受：水綠如翠，《入吉州境》中，陸游寫道“山如翠浪涌，水作青羅舒。”楊萬里對家鄉更是不吝贊美之詞：“一川春水綠琉璃，兩岸青山次第迎。”

山更秀麗，“廬陵山色好，不減敬亭青。”文天祥親筆題寫的青原山，在黃庭堅的詩里美得純粹：“山銜落日青如黛，水帶寒煙綠似苔。”被稱為洞天福地的玉笥山更是成了范成大筆下的如畫美景：“三十六峰疑圖畫，百千里外見神仙。”

好山好水中文化的樹枝繁葉茂，吉安就這樣結出了沉甸甸的果實，留給后人無限想象，也給人同頻共振的切口。無數文人墨客就從這樣富饒美麗的山水出發，走到史書中去。

△吉安武功山，游人履步彩云間。（攝影/繆曉鵬）

從廬陵到吉州，再到吉安，這片贛中的土地滋養著人們，留下了璀璨厚重的文化，千年的風骨更是融入了今天的慢生活中。

△俯瞰廬陵生態文化園。（攝影/林秋鷹）

吉安讀書人擅長用筆桿子修書，而吉安的匠人，則用雙手去征服金屬與泥火，將粗糲的原料改造成了驚艷歷史的頂級造物。改寫中國“青銅不過長江歷史”的新干大洋洲商代遺址展示了吉安更古老、但精致活潑的一面，這里的文物出土數量位居全國商代墓葬之首，江西省博的顯眼包雙面神人青銅頭像就出自于這里，文明在這里早已生根發芽。

千年后，吉安人以同樣的極致匠心對待泥土與烈火的碰撞，出現了在中國陶瓷史上獨樹一幟的永和吉州窯，這個早于景德鎮的地方瓷窯在黑釉瓷器上作出了許多花樣——木葉紋、虎斑紋、玳瑁斑、鷓鴣斑、剪紙貼花……瓷器成了手賬本，以筆為畫，將萬物融于瓷器之上。

△吉州窯瓷器制作風格獨樹一幟，多有紋樣豐富、形態完美的梅瓶。（攝影/臧平）

冷靜的物給人遐思，民俗則在舉手投足間沸騰熱鬧。中秋燒塔是專屬于吉安人的鄉愁，熊熊火焰在古時是為了給英雄引路，今時今日則寄托著人們對土地美好的祈愿，在祠堂前、在村間燃起火焰，人們相聚在家鄉，在火光中祈愿著萬事順利。

不僅有節慶的歡騰，吉安還有讓人大飽口福的本地味道。一碗吉安炒粉，要用大鐵鍋燒得冒青煙，落油、下肉絲，大把的鮮辣椒碎伴著粗粉傾入鍋中，出鍋的炒粉搭配青菜豆芽，根根分明，油亮而不膩，鍋氣十足，一碗解縉豆花“白如雪、細如沙、柔如綿”，與那一碗炒粉尤為互補，飽餐之后，艾米果、勺子米果、豆粉米果、周子米果，總有一款是你會愛的糯嘰嘰。

吃魚，永豐人把魚塊發酵，再裹上厚厚的辣椒面，就是口感豐富的永豐霉魚，一口便可撫平鄉愁，而在萬安，水庫的鳙魚肥美鮮嫩，香煎之后再燉成濃濃湯汁，口味鮮辣，一口魚湯讓人回味無窮。吃得酣暢淋漓，吉安還有不少可以帶走的伴手禮：安福火腿，形似琵琶，味道香得醇厚，切開時精肉緋紅如桃花，肥肉瑩白如水晶；遂川板鴨，又名“炮腌”，鴨肉酥軟，鴨皮嚼勁十足。

△永豐霉魚。（動圖來源/《三餐四季》）

當這一切熱烈、辛辣、鮮美的味道在舌尖上交織謝幕后，最完美的收尾，是一杯遂川狗牯腦茶，吉安的味道，就這么在一場舌尖大交響之后，最終歸于這一盞清綠的茶里，就像吉安的性格，平淡中蘊藏豐富，深厚且綿長。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千年前的廬陵先賢們，用一生的氣節踐行著這句話。如今，這片吉泰民安的土地上，藏著歷史上金榜題名的文化密碼，也呈現著千年底蘊之上的豐富生活。

金榜題名是古今學子心中的愿望，但正如歐陽修所言，“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如不如愿也無畏，生活的快樂就在四季，就在日常里。

本文首發地道風物，編輯：羅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