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十年,硅谷最成功的敘事之一,是向世界兜售一個豐裕的未來。
摩爾定律是這則信條的物理化身,消費電子行業充當了這場“技術通縮”最忠實的布道者。美中不足的是,專業服務領域仍然長期受到“鮑莫爾成本病”的約束。于是,人們期盼這一輪AI將其一并拉入技術通縮的軌道。
然而,現實卻率先走向了另一個令人不安的方向。技術通縮的預期尚未兌現,資產通脹和生產要素通脹卻率先到來。
這個夏天,蘋果漲價了。Mac、iPad、HomePod乃至Vision Pro陸續調整售價,漲幅達20%;iPhone雖然暫時保持不變,但市場普遍預計,這只是時間問題。新一代iPhone為了支持完整Apple Intelligence體驗,需要12G以上的運行內存。它要與AI服務器爭奪產能。彭博預測,今年iPhone的平均售價,預計將上漲12%。
過去幾十年,蘋果擁有全球消費電子產業最強大的供應鏈管理能力,也是利潤率最高的終端廠商之一。當雷軍與余承東先后面對鏡頭大吐苦水的時候,市場相信蘋果會選擇吸收成本,占住市場。但現在蘋果公開宣稱,自己也頂不住了。
即將離任CEO的庫克,將這場成本沖擊形容為“百年一遇的洪水”。這位供應鏈大師感嘆,在四十多年的職業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迅猛的價格跳漲。另一位供應鏈管理大師馬斯克,也隨即附和稱,這是他見過的最猛烈的價格暴動。
這向整個消費電子行業釋放了信號。咨詢機構Counterpoint預計,其他品牌也將效仿蘋果,上調部分產品價格、縮減入門機型折扣,或將產品重心進一步向高端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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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海嘯的源頭,在于AI數據中心那條近乎貪婪的需求曲線。過去幾十年,消費電子決定了半導體產業的發展節奏。整個產業鏈圍繞幾十億消費者運轉。最先進的工藝制程,往往最先裝進蘋果的手機里。如今,AI基建的巨額資本開支,正在吃掉消費電子賴以生存的生產要素,將成本壓力一路傳導到普通消費者的口袋。
蘋果正在尋找臺積電以外的代工備選,已經與英特爾談判了超過一年;但英特爾又被馬斯克的TeraFab項目“纏住”了。
現在,一切都得為AI讓路。將DRAM與NAND封裝成HBM與HBF,賣給算力饑渴的超大規模云廠商,以及大模型廠商,更具市場想象空間。越來越多的DDR5,都被拿去堆疊成了HBM;即便DDR5本身,也在AI推理的預填充階段找到了新場景。
市場研究公司TechInsights統計稱,DRAM內存和NAND存儲芯片的價格,在過去12個月內翻了四倍。這體現在美光最新的財報上,就是季度營收同比增長了346%,毛利率從39%狂飆至84.9%。
美光高管判斷,供應緊張的局面會一直持續到2027年以后。摩根士丹利預測,在這段時間里,消費電子產品被迫面對最高可能達15%的晶圓供應缺口。
算力繁榮已經從GPU全面擴散到內存、硬盤、CPU。緊缺與價格也是。無論是美國、韓國、日本還是中國,資本市場上的熱點,正在從芯片傳遞到半導體設備與能源設備,繼而傳導至關鍵材料、組件甚至組裝;其他資產已然失寵。
更大的沖擊還沒到來。美國已宣布用于數據中心的支出中,僅有很小一部分已經落實。而OpenAI和Anthropic預計在即將進行的IPO中籌集的資金,可能將進一步推動AI基建的浪潮。科技巨頭的們的現金流,正在迅速萎縮;SpaceX就算是發債,也要把AI基建繼續下去;就連財大氣粗的英偉達與谷歌都開始巨額債務融資。到2032年,美國AI基建的投入,預計將達到約8萬億美元,這筆錢能夠將紐約市所有的房地產買下5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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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美聯儲主席沃什,曾在就任前撰文稱,“AI將成為一股顯著的通縮力量”。但現實數據狠狠地打了臉。美國5月整體通脹率重返4%以上。更多的生產要素正在通脹。高盛經濟學家預計,消費者電價將每年上漲約6%。局部的勞動力短缺,也在推高其他行業的用工成本。
也許,美聯儲與硅谷都沒有錯。作為一項通用技術,AI天然具有通縮屬性。但是,真正的問題在于時間,以及通往這一目的地的路徑如何跨越。
人們擔心,如果智能密度最高的token,其API價格繼續整體上漲;完成任務需要越來越多的token去反復推理、控制、校驗與修正,那么,AI相對專業服務人員的優勢就會消失,“鮑莫爾病”也就不會自行消失。瑞銀的經濟學家不得不修正預期,即使以最快時間表推進,AI也要至少兩三年后才能開始幫助降低通脹。
市場的機制,已經開始自行小幅修正。SK海力士計劃將部分HBM產能轉向標準的DRAM,因為目前兩者的毛利率已經出現了倒掛;硅谷巨頭也在更理性地看待tokenmaxxing競賽。
但是,稀缺的問題并沒有真正得以解決,漲價仍然會不斷以新的形式回到價格體系中。
一方面,AI的稀缺,不僅是技術性的稀缺,而且是制度化的稀缺。這一輪AI革命發生在一個供應鏈高度碎片化、全球制造產能無法高效流動的時代。
在黃仁勛提出的“五層蛋糕”理論里,能源、芯片與基礎設施是物理意義的稀缺,這也導致了最前沿的模型能力的稀缺。為此,Anthropic向SpaceX開出了高溢價的算力訂單,讓馬斯克打起了在太空大興土木的念頭。
另一方面,在很多開源模型的擁護者看來,相比不斷壓榨算力效率的中國AI公司,美國的AI發展模式更為“粗放”,毫不珍惜昂貴的GPU資源與HBM資源。這又導致了資本越來越密集。
不過,更準確地說,美國采取的是一種資本驅動、時間優先的發展模式。在資本充裕、融資能力強、領先者收益巨大的環境下,寧可投入更多GPU和HBM來縮短研發周期,也不愿為了提高資源利用率而犧牲速度。對OpenAI和Anthropic而言,模型發布時間本身就是競爭優勢的一部分。只要邊際效應仍然存在,那么為了進一步壓榨存量算力而放慢研發節奏,其機會成本可能遠高于新增采購成本。
閉源競爭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資本投入模式。由于競爭對手的模型能力、訓練進度和下一代產品發布時間幾乎都處于保密狀態,沒有任何一家企業愿意率先放緩資本開支。一旦誤判競爭對手的進展,失去的可能不是幾個百分點的利潤,而是整個市場的領先地位。
中國開源模型的快速追趕,又進一步強化了美國搶占時間窗口的邏輯。從DeepSeek-R1到GLM-5.2,中國開源模型一次次打破了中美模型能力差距將持續擴大的預期。對于OpenAI和Anthropic而言,如果領先優勢不足以形成代際差距,就難以在開源模型面前,憑有限的性能優勢維持自己的商業定價能力。
幾乎所有通用技術革命,都伴隨著一次資本過度配置。鐵路如此,互聯網如此,今天的AI也未必例外。
資本往往先于生產率抵達未來,稀缺如今又先于豐裕到來。資本與生產要素的通脹,或許正是提前建設未來基礎設施必須支付的成本。
正如彼得·蒂爾的擔憂,真正令人不安,或許是AI幾乎成了唯一仍在高速前進的技術方向。過去由多個技術方向共同分享的資源,資本、人才、先進制造能力以及能源基礎設施,正在越來越多地圍繞這一項通用技術重新組織。這是一種不平衡的創新結構。
蘋果的這次漲價,或許會成為讓市場重新思考的契機:它愿意為這樣的未來,支付多高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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