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文/劉棠希
商鞅受刑（劇照）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太子贏駟即位，是為秦惠文王。這時商鞅已年逾50，為求自保，他主動放棄軍政大權，自請隱退。
商鞅此時終于想到要急流勇退，只可惜太晚了。
沒了秦孝公，宗室貴族總算可以痛快地發泄怒火。兩次受商鞅之刑的公子虔第一個站出來攻擊商鞅，他說，大臣權力太重就會危及國家，現在秦國婦孺說的都是商君之法，沒人提國君之法，商鞅倒成了一國之君，您倒反而變成下屬了。
公子虔所說的正是商鞅“功高震主”，古往今來沾上這個罪名的難得善終。
公子虔又補上最致命的一刀：“且夫商君，固大王仇讎也，愿大王圖之。”這是在提醒惠文王，商鞅跟你還有私仇，趕緊動手吧！
贏駟坐不住了，據《商君列傳》，他迅速發出通緝令，派遣官吏圍捕商鞅。自此，戲劇性的橋段逐一上演：
商鞅帶著家人出逃，來到邊境一處關口，想找個旅店投宿。店主人卻說，商君有令，住店的客人得有證件，如果讓沒證件的人住宿，我也要連坐。
商鞅變法時曾主張取締旅館，將百姓釘死在戶籍所在地，使得他們只有務農這一條路。
可能是變法執行中打了折扣，秦國并沒有徹底廢除旅館，只是要求客人提供官府的憑證。
作為通緝犯，商鞅上哪兒去弄文件。不能住店，也不能回去，商鞅進退兩難，只能仰天長嘆，“天啊，新法竟然把我害到這個程度?！?/p>
這還沒完。
后來，商鞅費盡千辛萬苦逃離秦國潛入魏國，本以為總算逃出生天。
可商鞅曾經在戰場上欺騙過魏國的公子昂，以詐戰勝魏國。魏國人一直記著仇，拒絕留守他不說，還考慮到“秦國強大，商鞅又是逃犯，不送回去不行”，又將商鞅遞送出境。
這兩段故事過于戲劇化，以至于有人認為這并非史實。
王淑艷譯注《史記》時就提到，“商君逃難一節，《戰國策》并沒記載。恐怕是出于太史公的虛構，這一細節顯然又是后世小說創作中的‘誤會法’，運用誤會，生發矛盾，引起戲劇性效果?！?/strong>
商鞅是死定了。但商鞅是怎么死的，史書又有不同的說法。
《戰國策》說商鞅回到秦國后“惠王車裂之”，也就是商鞅受車裂而死。
司馬遷的說法就不同了。據他所說，商鞅見魏國不能收留便返回秦國，逃到自己的封地商邑，召集部屬和封地的士兵發動叛亂，秦國出兵平叛，混亂中將其殺死。
惠文王沒有就此作罷，他又將商鞅五馬分尸，還誅滅了商鞅全家。司馬遷的意思，商鞅死于戰亂，但惠文王不解恨，連他的尸體也不放過。
很明顯，在司馬遷筆下，商鞅丑態畢現，生死之際狼奔豕突不說，下場也更慘，這也符合《商君列傳》對商鞅的總體評價。
商鞅死后，戰國策里只有“而秦人不憐”一句，意思是秦國沒人同情他。
但司馬遷應該是討厭商鞅的為人，他又接了一段“太史公曰”：
商君天性就是個殘忍寡恩的人，當初他用帝王之道游說秦孝公時說的都是些‘浮言’，上位靠的也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寵臣景監的推薦。 被重用后，他處罰公子虔，欺騙公子昂，又不聽趙良對規勸，足以說明他的殘忍寡恩。我還讀過商鞅那些耕讀書籍，里頭的想法和他本人所作所為如出一轍。商鞅在秦國落得個謀反的惡名，看來也是有原因的呀！
商鞅死了，這個小國的落魄公子死在了異國他鄉。他的命運與衛國前輩吳起又合轍了，二人都死在了曾經為之奉獻的國土上。
與吳起不同的是，商鞅一生沒有驚濤駭浪，也沒有一步登天。
商鞅年幼時家國沒落。二十多歲投身魏相門下，而立之年來到秦國，三十四歲獲封左庶長，六年后登位大良造，年近五十才位極人臣，獲封商君，僅僅兩年便又迅速隕落。
商鞅悲慘結局可以歸咎于性格。司馬遷、劉向都說他刻薄少恩，用庸俗的現代觀點可以說是“情商不高”，在殘酷的政治斗爭中，不懂變通，不懂收買人心，只會給自己招來仇恨。
但是，換個角度想，一個情商極高，精于明哲保身的人能夠一往無前、力行變法嗎？這似乎又是一個悖論。
除了性格，法家的標簽似乎也是一個詛咒。
商鞅之前，法家鼻祖鄧析早已赴死，他致力于打破法律的神秘，堅持向民眾普法，最終也為此殉道。
商鞅之后，法家弟子死亡率也奇高，僅秦國就殺死了韓非子和李斯兩位法家大拿。
這很難說不是戰國法家思想的致命缺陷。
他們主張人性本惡，崇尚嚴刑峻法，一切制度設計都以君主為核心。就拿商鞅變法來說，不管怎么生力，怎么凝力，在商鞅的設計下，這些力量都由君主掌握。
君在政在，君亡政王，這種情況下，變法效果系于君主一線，個人命運也由君主決定。
所以，戰國法家思想只是極權工具的一種，正如馬作武所說，“法家的法治是最大、最典型也是最極端的人治”。
既然是人治，那他們就不可能受法律保護，殺還是不殺，都由高無上的權力決定。現代法治常說，要將權力關進籠子里，而法家的做法是給猛獸裝上更鋒利的獠牙，一旦不被信任，法家也會慘遭反噬。
說到底，君主專制下沒有完卵，包括商鞅在內的歷代王朝改革者，所有人都無法掙脫不了“棋子”的命運。
本文選自《天下變局：商鞅的矛與盾》，作者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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