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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乙未薊鎮石門寨兵變新考
撰文丨孫衛國
孫衛國,南開大學歷史學院暨世界近現代史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 要] 萬歷二十三年十月初,駐守薊鎮石門寨吳惟忠之舊部浙兵,聞知明廷準備裁撤沿海海防兵,擔心被遣回家,遂以“索餉”為名,發生嘩變。半年前,他們從朝鮮回到石門寨駐守。在朝鮮戰場上,他們作戰英勇,平壤戰役中,尤為突出,受到朝鮮君臣稱頌。但提督李如松既未兌現其“先登城”者獎銀5000兩的諾言,最終推功又“右北兵”而貶南兵,故他們心存怨氣,這次借機發難,與此有關。參與兵變的系普通士卒,有些是“戚家軍”舊部,南兵將領并未參與。以胡懷德為首,李無逸為軍師,十月二日扎營教場,扣押南兵參將錢世禎、管一方等,四處打聽消息,捆縛附近臺兵。初九日薊鎮總兵王保率兵來攻,發生短暫交火,很快被鎮壓。南兵被殺者160余人,王保并未濫殺無辜。這次兵變對于“戚家軍”舊部雖有一定影響,但對于明廷倚重浙兵的態勢,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丁酉再度援倭,明廷還是多方征集浙兵,可見該次兵變影響有限。
[關鍵詞] 薊鎮石門寨兵變 浙兵 《刑部奏議》 《灤東平叛記》
萬歷二十三年(1595)十月,駐守薊鎮石門寨之建昌營“南兵”兵變,盡管只持續了不到10天就被鎮壓,在明中后期頻繁的兵變中,似乎并無特別之處,卻引起了當時朝鮮王朝君臣的特別關注。因為參與兵變的“南兵”,實際上也依然可以說是“戚家軍”,正是之前在朝鮮戰場上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那批浙兵,兵變之后,傳說幾乎全被處死。明朝雖有多種史籍談及這場兵變,但許多細節并不清晰,傳聞甚多,莫衷一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楊海英特別撰文,對于該次兵變之原因、浙兵將領吳惟忠等以及該事件之影響,進行了深入討論,涉及當時明朝軍事制度、軍餉制度、募兵制度以及朝中黨爭等問題,相當深入,頗有啟發。[1]惟史料因素,該文對于事變經過相關細節,討論不多。筆者結合蕭大亨的《刑部奏議》和兵備方應選的《灤東平叛記》等史料,[2]試圖在既有研究基礎上,進一步澄清史實,力圖推進該次兵變以及“戚家軍”命運和萬歷朝鮮之役的相關研究,以就教于海內外方家。
一、壬辰援朝中的浙兵與薊鎮兵變之緣由
萬歷二十年(1592)四月十二日,豐臣秀吉發動侵朝戰爭,日軍從釜山登陸,勢如破竹。3個月內,朝鮮三京淪陷,遂連連派使節向明朝請援。明廷任命兵部侍郎宋應昌為朝鮮經略,籌款調兵;在寧夏哱拜之亂平定后,以李如松為提督,率領4萬將士,分三路進援朝鮮。萬歷二十一年(1593)正月初八日,在攻打平壤時,日軍“亂用鉛丸,湯水大石,滾下拒之”,明軍進攻一時受阻。提督李如松見此情形,陣前大呼:“先登城者,賞銀五千兩!”明軍士氣大振,浙兵表現尤為突出。浙兵將領吳惟忠“中丸傷胸,策戰益力”;另一浙兵將領駱尚志“從含球門城,持長戟負麻牌,聳身攀堞,賊投巨石,撞傷其足,尚志冒而直上”,諸軍勇猛直前,日軍節節敗退。“浙兵先登,拔賊幟,立天兵旗麾”,明軍諸將趁機殺入城內。“諸軍乘勝爭前,騎步云集,四面砍死。”[3]日軍守將小西行長躲入練光亭,半夜率殘部逃出平壤,明軍取得了平壤大捷。
這次戰役,展示了明軍的戰斗力,尤其是以浙兵為主的南兵,作戰英勇,表現突出。朝鮮人皆深知:“是戰也,南兵輕勇敢戰,故得捷賴此輩。”[4]“南兵不顧生死,一直向前,吳惟忠之功最高。”[5]然而在李如松奏功疏中,首功卻歸諸右翼大軍主將張世爵,連朝鮮宣祖國王都頗感疑惑而問諸臣:“張世爵與提督,同鄉人耶?謂有功則可矣,至錄于首功,則未可也。”[6]明確表示不理解。左議政柳成龍也說:“提督攻城取勝,全用南軍,及其論功,北軍居上。以此軍情,似為乖張。若但以一勝為功,無必進之意,則臣等之區區寸力,勢難挽回,尤為痛悶矣。”[7]對于先登城的南兵,李如松既未兌現賞銀,奏功又不力,使南兵將士極其不滿,也讓朝鮮君臣憂慮,由此引發援朝明軍中南北兵的矛盾。《朝鮮宣祖實錄》即言:“初平壤、開城府,既已收復,李提督如松,世居北邊,凡用軍議功之際,右北軍而退南兵,由是南、北軍不和。”[8]因為李如松處事不公,致使明軍中南北兵不和,其間有多重原因,既有經略宋應昌(浙江杭州人)和提督李如松(遼東人)的矛盾,也有朝中主和派與主戰派的矛盾,而這種不和氛圍,隨后彌漫于整場戰爭之中。[9]
萬歷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六日,明軍在碧蹄館與日軍發生遭遇戰,明軍失利。碧蹄館之役后,李如松很快也接受了與日和談的主張。在兵部尚書石星主持下,明廷與日本開始了長達三四年的封貢和談,明軍陸續撤回國內。但是南兵的這種怨氣,并沒有因為戰事暫停而消弭,當部分南兵撤回薊鎮石門寨后,加上諸多方面的不如意,萬歷二十三年十月,竟然爆發了兵變。
在蕭大亨《石門叛卒招由疏》中,清晰地闡明了薊鎮叛卒的來歷,他們正是參與平壤戰役的吳惟忠部卒。其中主犯胡懷德,26歲,系浙江金華義烏鎮人。他交代說:“萬歷二十年間,倭子攻陷朝鮮,奉文添設海防營兵。該原任吳游擊(即吳惟忠)募兵二千一百名。又調臺兵九百名,于本年十一月出關應援。懷德與見擒同鄉人葉子龍、胡宗憲、金奇、王文進,并梟示許國安等,俱各應募投兵,隨蒙調赴東征,至二十二年四月內進關。”[10]他們正是萬歷二十年十一月由吳惟忠率領奔赴朝鮮,萬歷二十二年(1594)四月從朝鮮撤回來的那部分南兵。“又蒙將該管留住石門寨地方防守,仍舊食糧不缺”,撤到石門寨駐守。具體人數,“還鄉者若干,歸臺者若干,存者一千二百有奇。前參將陳蠶及今參將錢世禎奉文續募,留駐石門路,計三千五百九十有奇,稱海防營兵。”[11]可見從朝鮮撤回來的士卒中還鄉、歸臺者外,尚有1200余人留在石門寨,而錢世禎和陳蠶又召募了一批新兵,“共足新舊官兵三千五百九十四員名”。[12]事實上,萬歷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巡撫遼東李化龍、總督經略孫礦“議得制倭三策”,其中有一條“募補浙兵”曰:“寬奠原題募兵萬余,遼左殘破,應募者少,且御倭不可無南兵。吳惟忠所領浙兵,原系防倭東征,稍有損傷,宜仍募足三千七百名,就近給糧,令駐扎山海、石門操練。遇有倭警,調發鳳凰城一帶防御,無事仍回薊鎮,若倭信緊急,則再調守臺南兵,庶幾兵力易集。”[13]特別提到吳惟忠所統領的這支部隊,應當補足3700名,以作為朝鮮前線的后備部隊,后來雖有所增補,但并未補足,卻也說明這支部隊是頗受朝中關注的。
戚繼光以召募方式,組建了“戚家軍”,一方面是戚繼光有行之有效的訓練方法,嚴明的軍紀,加上戚繼光指揮有方,故屢戰屢勝;另一方面也因為召募而來的士卒,皆有較為優渥的軍餉,保證了士卒的動力。吳惟忠就是戚繼光曾經召募而來的士卒,他也是浙江義烏人,嘉靖四十年(1561),以武生應募,屢立戰功。萬歷十九年(1591),授石匣游擊,轉海防參將,率領浙兵出征朝鮮,在平壤大捷中表現英勇,贏得了朝鮮人的尊重。撤回石門寨后,吳惟忠以功升副總兵。而他在朝鮮戰場上的部卒,依然駐扎于石門寨。吳惟忠和他的部卒在平壤戰役中作戰最英勇,但戰后并沒有獲得應有的獎賞,故心生怨氣。而最終引發兵變關鍵性的導火索則是:“近因倭奴議封,各沿海等處添設南兵,奉旨行撤。”[14]他們獲悉有可能被遣散回家時,主將吳惟忠又不在營中,無人約束,加上有人鼓動,遂密謀作亂。
當與日和談封貢之時,朝鮮戰事暫時停止,明兵部以為原來在沿海所設定的三方布置,可以撤換。《明神宗實錄》曰:“始兵部以倭封就緒,議撤沿海水陸官兵,檄薊鎮將永平防海南兵炤天津議撤。督撫報:薊門與天津沖緩不同……況各兵棄農從戎,歸無所依,一概撤回,健士可惜。部據以覆:除愿歸農者,厚給資餉,令歸;愿充兵者,查臺操見缺填補,未盡補者,責成新任游擊李皆春加意操練,陸續候補,從之。”[15] 此令傳到石門寨守軍中,聽聞要撤兵遣散,胡懷德與陳廷龍等人就動了壞心思:
懷德與陳廷龍等聞知撤兵,圖戀厚餉不舍,就不合乘機煽亂,稱說朝鮮倭子全靠我們南兵殺怕了他,故此投順。今反把我們來散,今后也不愿分協也,也不愿充兵。舊兵定要平壤先登城銀十萬兩平分,又要各頭鋒銀三十六兩,二鋒銀十八兩,開城銀四兩,王京銀二兩,草溪銀二兩,慶州銀三兩,過江銀二兩,鹽菜銀六錢,護絡銀二兩,布花銀七錢。新兵照依山東事例,各各盤費安家銀二十五兩,俱各歸家,以致眾起貪心。[16]
這部分南兵系征募而來,他們很在乎餉銀,但在朝鮮戰場上立下的戰功,卻未得到應有的回報,內心本有怨氣。回國之后,當獲知要被遣散,原本該得的賞銀一分未得,幾無所獲,怨氣更甚,以致于叛亂。某種意義上,這既是朝鮮戰場上南北兵爭功的延續與外溢,也是平壤大捷時,李如松未能兌現“先登城者,賞銀五千”的諾言;而報功之時,又不秉公辦事,故意將首功給北兵的后遺癥。這部分南兵怨氣無處發泄,賞銀得不到補償,故借機發難。《灤東平叛記》即曰:“灤東以南薄大海,然海不為警,舊無海防兵。自萬歷二十年倭陷朝鮮,募南兵二千一百名,又抽臺兵九百名,加設游擊吳惟忠率之東援,餉仿臺兵,人月食一兩伍錢,率義烏旁邑一帶游民,性素獷悍。平壤之捷,登城者不下數十枝,而獨負先鋒功,與北兵露刃相睨,從此銜李提督甚已修怨,撻本管某,經略宋公置不問,顧縛本管鞭之,日益驕。”[17]直接點出叛軍怨氣之由來:“銜李提督甚已修怨”。
明朝官私史籍都很關注該次兵變的原因,《明神宗實錄》曰:“己未,防海兵以要挾雙糧鼓噪,薊鎮督、撫、道臣擒其倡亂者正法,余黨盡驅南還。”[18]《兩朝平攘錄》亦曰:“奈何封事一起,已將東征士馬盡撤回籍,劉綎兵已還四川,其天津、登萊戍守南兵俱各議罪。平壤南兵撤回時,以王賞不給(如松攻平壤時約先登者給銀萬兩,南兵果先登)鼓噪于石門寨。”[19]方應選亦曰:“自恃為非時調援,于本路不甚用命,且戀餉厚,烏合而薌羶之。”[20]可見,這次兵變最直接的動因是“索餉”,應無疑義。
這里所言之“餉”,新兵和舊兵有所不同。舊兵,乃是參加了朝鮮戰爭的士卒,誠如前面提到尚有1200余人。既有日常規定的“每日行糧”,“舊例:將官五升,千把總三升,管貼對軍丁一升五合。馬每匹日支料三升,草一束,沿途挨程關支,無容別議外,其將官日支廩糧銀一錢,千總每員日支廩給銀八分,把總每員日支廩給銀五分,管貼隊軍丁每名日支鹽菜銀三分。原議于軍餉銀內借用等因。準此。先準戶部咨前事,內開‘征倭南北官兵,每名每日給銀五分,如有馱馬,日給銀二分,聽各軍自行買辦芻餉’等情。”[21]這是每名將士及馬匹所需之糧草數目,并及兵餉數目。又曰:“每名月支糧銀一兩五錢,行糧鹽菜銀一兩五錢,衣鞋銀三錢,犒賞銀三錢,共三兩六錢,將官千、把總等官廩給,各于原支數目外,量加一倍,以寓優恤之意。”[22]另還要求平壤先登銀、頭鋒銀、二鋒銀、開城銀、王京銀、草溪銀、慶州銀、過江銀等等,各項銀加起來,人均超過100兩。[23]在當時明朝財政相當窮困之時,要滿足他們這樣的訴求,幾乎是不可能的。從萬歷二十三年八月底開始,以胡懷德等人為首的南兵,以索餉為名,密謀叛亂。
二、薊鎮兵變經過考釋
誠如前面所提到的,駐守石門寨的南兵共有3594名,其中從朝鮮戰場上撤回來的有1200余人,2300余名系新招募的浙兵。參與叛亂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且基本上是以老兵為主。這次叛亂持續時間并不長,從萬歷二十三年八月底開始密謀,到十月初就被鎮壓,總共也就1個月而已,而真正的叛亂,更是持續不到10天。若細致考察,以時間為序,薊鎮兵變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密謀與安撫,兵變密謀期。這段時間從八月底到九月底,大約1個月。當胡懷德、陳廷龍等人密謀起事之時,他們認為需要請一位軍師,于是就想到了李無逸。李無逸并非南兵成員,他系胡懷德同縣老鄉。此人原系一名地方小官,萬歷十九年,選授岳州府平江縣主簿,但大察以“貪”而被罷,于是就帶了家人安義前往密云縣“開當生理”。其長子李化龍為石門寨營兵,萬歷二十三年八月,他們似為投奔其長子,而來到了石門寨,住在會“子平術”的龔富與龔守義父子對面。因為同鄉關系,李無逸與胡懷德、吳文標、陳廷龍等逐漸熟悉起來。八月二十五日,胡懷德跟李無逸提及兵變陰謀,請他為軍師,李無逸滿口應允,“口稱我們俱宦家子弟,慣曉兵法,習觀天文,今將星不明,正好起手”,[24]一拍即合,遂以李無逸為軍師,龔富為副軍師。
既為軍師,需有所行動,先造輿論,他們的做法是寫“假名帖”:“假捏禍福,搖動眾兵,隨寫假名帖。或稱‘天見災愆,冬行春令’;或稱‘替天行道’;或稱‘二百余年賀太平,誰知薊鎮動刀兵’等帖。”[25]這些假名帖,由李無逸與龔富謀劃,嚴良、吳文標書寫多份,在八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兩夜之間,連夜在石門鎮到處張貼,擾亂軍心。
此事很快引起各方注意,“隨蒙督撫按關鎮道各牌撫諭”,薊鎮鎮守總兵王保于九月初六日親赴石門寨教場安撫曰:“原議分派三協食糧,非散你等歸家,我總兵官只要增兵,豈有散兵!況兵部已推新任李參將,如果散兵,如何又推官來!”胡懷德等密向眾人說:“這事情瞞不得我!明是怕我們激變,故假推新將官,安頓眾人,不然,李參將三月里調去,怎么又推他來?不如依我討了銀子散罷!”隨各擲狀一紙在地稱:“盡討前銀,不愿充兵!”見說不通,王保起轎,準備離開,胡懷德等人率眾圍住總兵王保。[26]參將錢世禎、中軍張德成等喝令,說不會將他們遣散歸鄉,并說已推參將李皆春前來繼任。王保這一趟安撫之行,不但毫無效果,自己還險些被扣留。為穩住安撫這幫士卒,兵部覆允:“各兵仍留海防,遇有臺缺補臺,操缺補操,不盡者,照舊在營食糧候缺;愿歸農者,照例準給路費。”兵部雖然作出了很大讓步,但胡懷德還是不買賬,并對眾人說:“補的補了,散的散了!日漸勢孤,還是散的套子!”[27]根本就不相信兵部的話。可見,該次兵變的主謀系胡懷德和李無逸,從八月底密謀,到九月底起事前,薊鎮總兵王保試圖安撫他們,效果甚微,幾乎激變。兵部下文試圖打消他們的顧慮,也毫無效果,胡懷德和一群幫兇執迷不悟,越走越遠。
第二,兵變與鎮壓,系兵變爆發階段。時間從十月初二日到初九日,僅僅8天。九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兩天,錢世禎和張德成都到石門寨操練了士卒。九月三十日,胡懷德跟陳廷龍、吳文標、陳文通、李無逸、龔富等人商議:“我們前日做了這場,銀子又不得分毫!后來上司必照先年南兵下臺計殺陸少昌例,少不得尋我們一番,難道就是這般罷了?”于是,他們跟葉子龍、顏文忠、虞良進、毛守成、朱希富等14人“飲血酒一次”,令吳文標起草,李無逸改定,“帖約眾鄉友,于初二日,齊下教場,器械不可離身,歃血討要前銀。”[28]再次發帖,約定起事。
十月初二日二更時分,胡懷德等人“明燈持刀,沿街高叫”,率眾到教場(演武場)扎營。五更時分,胡懷德等14人“各執器械”,將胡宗憲、祿康、金奇、金榜、許國安等人推為頭目,“又傳眾兵挨隊擺列,每人攤錢三文,共值銀十兩余。差蔣大勝等買牛一只、豬四口、羊四只、酒三十三桶,以備歃血。”當即驚動參將錢世禎、中軍張德成、千總戚子和、把總陳大良,他們急忙前來勸解。胡懷德為了立威,命人將中軍張德成綁起來,“與買到牛、羊、豬一齊擺在中間,刺血入酒,祭天設誓……逐名歃血,令各巡視旗,凡有不系本營兵及不穿號衣者,止許出,不許入。”并勒令張德成、錢世禎等人“共飲血酒”,遭到嚴詞拒絕。“錢不之從,為張中軍緩頰百端,移時得釋”。[29]胡懷德等人“歃血酒畢”,方將張德成釋放。于是,“擅扎方營,擺列旗幟,派定陣殺。陳天壽專管掌號,王文進管干糧酒飯,蔣大勝管巡視,葉子龍、祿康、邵紀管把守營門,金榜管伏路擺撥,吳文標管各兵聽差告假出入手本,陳思聞管執旗調兵,懷德與陳廷龍等居中調度。”[30]胡懷德等正式舉起反旗。陳廷龍說:“懷德為首!”胡懷德也言:“眾兄弟須立我為游擊,扶持我行事!”于是諸人皆稱他為“新將爺”。[31]因為胡懷德原本也只是一名普通士卒,為了強化權威,而要求眾人立他為游擊,說明他無甚威望。
兵變爆發,為首者胡懷德也是一名普通士卒,以南兵為主,但參將錢世禎、中軍張德成等人,也是南兵,他們都沒有參與,這樣就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兵變是以南兵普通士卒為主體,南兵將領卻沒參與,但叛亂士卒也沒有對將領采取過激行動,對于軍官比較手軟,盡管將中軍張德成綁了起來,但很快就釋放了,只是把他和錢世禎等扣為人質。另一參將管一方獲悉,當即前來解救,“曉諭眾兵速散”。從他們的對話中,也充分說明“索餉”是這次兵變的主要動因:
懷德令吳文標、蔣大勝來說:“要二位將官做主,討這各項銀兩,到了才散。”錢參將說:“不少你月糧,討甚么!”吳文標稱:“銀不到,決散不得!”錢參將又說:“你若不散,朝廷聞知,必遣兵來剿。況薊鎮有官兵十余萬,你止三千余人,其不懼怕!”吳文標又不合笑稱:“南人心齊,就是不食糧人,也有萬余,三協臺兵,亦有萬數。我們一個頂他十個,那里怕他!”蔣大勝說:“不消多說,只要前銀到手,便散歸去。”[32]
他們的目的就是“索餉”,交涉無果,又將管一方扣押起來為人質。盡管索要銀兩是他們兵變的動因,但是兵變發生后,他們的想法就開始變了。“軍師”李無逸出主意說:“如今且拉臺上人下來,這石門路一帶,原是達子常犯的地方,目下長昂見在近邊打圍,這一路臺上都空了。達子知道,必然進來。我們正好同他做事,官兵也忙亂了,如不然,即出口勾他,殺到遼東,前往朝鮮,與倭國一同議事也。是上策。”[33]他們竟然還想勾結蒙古人、日本人,為其造勢:“我輩……誠鼓行而西,勝則直薄京師,不勝則掠旁郡縣,從一片石岀與虜媾,安往不得哉?”[34]遂派出士卒,前往附近“拉守臺兵下來入伙。有不肯的,都綁縛來”,次日“縛到臺兵三百余名”。同時,“差金榜等四面放撥飲馬河、平山營、一片石、山海關、歡喜嶺等處埋伏,邀截公文書札,探聽消息。”但是他們既沒有殺害營中軍官,也沒有派兵去攻打其他明軍,只是扎營教場,“鼓噪”索餉,拉附近臺兵入伙,并派人四處打探消息。他們兵變的行為,《兩朝平攘錄》形容其“鼓噪于石門寨”,比較貼切。
叛亂發生后,明廷很快獲悉。附近的明廷巡關御史、薊鎮總兵王保,兵備道方應選都派人傳話,勒令他們盡快解散,叛兵置之不理;葉靖國受命持來之宣諭牌亦被打碎。錢世禎雖被扣為人質,但他本人就是浙江人,跟這些叛兵系上下級關系,也系同鄉,叛兵對他和管一方看管并不嚴,于是他們得以借機逃走。與此同時,“陳廷龍背地要張中軍銀四五十兩,許補千總,就令兵散事情。”[35]陳廷龍系胡懷德手下得力干將,竟然有這樣的“內幕交易”,令胡懷德非常憤怒,陳廷龍被捆打130棍而死,其尸體被懸掛于旗桿上,這也表明叛軍心思各異。
胡懷德率叛卒扎營教場,乃在石門城寨外。初八日,管一方溜進石門城寨,立即關閉城門,引起叛軍恐慌。胡懷德急令士卒前往搶占城門,已來不及。“又令蔣大勝、葉子龍等領五百攻城東南角,被城上兵亂箭、神槍、三眼銃射打,連攻不克。又城內南兵,被管參將搜吊出城,沒有內應。”初九日,薊鎮總兵王保等明軍殺到,“于是東協守陳霞、西協守李如樟、臺頭參將詹鞠養、燕河參將劉繼本、遵化左營參將方時輝、三屯右營都司丁世用、延綏營游擊王邦佐、宣府營游擊孫繼盛、中路南兵營游擊王必迪、保定營都司胡澤、德州營游擊張棟,與建昌營兵,后先踵至。錢參將亦遁入延綏營,借兵而來。諸路云集,圍之數匝。”[36]明大軍趕到,將叛軍重重包圍。
決戰開始,“管參將從城中突出,而余與項公所遣南□□□持降旗以往,胡懷徳等復鼓眾亟發神器庫軍火器械來逆。冠軍恐我兵齊驅,彼火具并發,勢必多傷,因令單騎分誘沖擊,奮臂而前,擒斬八十余人。南兵猶憤戰不下,復發火炮震驚,南兵始有懼色。時降旗四面遍豎,得降者百余,懷德等猶追殺降者一二,余黨仍堅拒。冠軍親督精騎漸迫,擒斬又四十余人,眾心且潰。冠軍下令姑止弗殺,如果乞降,悉擲去兵械,各兵自此蒲伏。”[37]叛兵如摧枯拉朽,迅速潰敗,明軍很快將這次兵變鎮壓下去。盡管叛亂持續將近10天,實際上只有最后1天,才發生真正的戰斗,但大勢已去,很快就被殲滅。
三、薊鎮兵變之處理與影響
萬歷二十三年十月初二日,胡懷德等人起事,初九日就被鎮壓下去,只有短短8天時間。在明朝中后期此起彼伏的兵變中,這次兵變實在微不足道;但其又是頗具標志性的一次事件,影響深遠。圍繞這次兵變,還有許多疑義,值得進一步探究。
首先,明軍平定這次兵變的主將是否為薊鎮總兵王保?被殺叛卒有多少?
作為薊鎮總兵,王保直接管轄石門寨。兵變初露苗頭時,王保曾到石門寨教場勸慰,不僅沒起作用,他還差點被扣押,后來他當然參與了鎮壓,于是有些史書就將王保視作兵變的激變者與屠殺者。《明神宗實錄》言:“先是,南兵鼓噪。總兵王保欲張大其事,冀以邀賞,且南、北兵素不相能,乘其釁,殺戮不免過當,亦有濫及居民者。給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時交章論之,言南兵以要賞結聚,本無逆謀,及總兵王保令各納軍器,赴教場聽處分,南兵已唯唯聽命,及甫入教場,而王保揮兵亂斫,死者無數。亂斫之后,令分隊過臺,按籍點名,隨點隨斬,雖長平、新安之殺降坑卒未為過之。且傳言殺南兵之夜,官軍乘勢劫掠,搶擄被害諸商,確有的證。濫殺之慘,何可勝言!”[38]實錄就冠以“濫殺”之名,且以為“長平、新安之殺降坑卒未為過之”,簡直是古今以來第一“濫殺”之將。《兩朝平攘錄》亦曰:“總兵王保與南兵有小忿,遂以激變聳惑軍門,千三百名,保盡誘殺之,人心迄憤惋,故招募鮮有應者。”[39]《朝鮮宣祖實錄》引人言曰:“建昌營調南兵三千留養,以備倭之緩急。而十月間,以離家日久,錢糧不加,含忿謀作亂。事覺,殺三千三百余口,而其余或遁或恕,今已平定云。”[40]《明史·王保傳》曰:“自嘉靖庚戌后,薊鎮重于他鎮……而薊門密邇王畿,與遼帥俱慎選。以保有威望,用之……薊三協南營兵,戚繼光所募也,調攻朝鮮,撤還,道石門,鼓噪,挾增月餉。保誘令赴演武場,擊之,殺數百人,以反聞。給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時言南兵未嘗反,保縱意擊殺,請遣官按問。巡關御史馬文卿庇保,言南兵大逆有十,尚書石星附會之,遂以定變功進保秩為真……時論尤之。”[41]《明史·戴士衡傳》曰:“薊鎮總兵官王保濫殺南兵,士衡極論其罪。”[42]以上史料,從明官私史書、清官修《明史》,到《朝鮮王朝實錄》,幾乎眾口一詞,但都是后人所編史書,主要指明兩點:一是王保是鎮壓兵變的主將,濫殺無辜,令人發指;二是被殺之人,有“數百人”“千三百余口”“三千三百余口”等說法,[43]王保因此而受到朝中科道官戴士衡、汪以時等人彈劾。
對照現存更原始的文獻,蕭大亨《刑部奏議》乃審判叛卒的報告。方應選《灤東平叛記》系他記錄親身經歷,跟前面所提的幾種史料,細節上頗有出入。《刑部奏議》中,將叛亂經過和主要行為都呈現出來,《明神宗實錄》謂“王保揮兵亂斫,死者無數”;[44]《明史·王保傳》言“保誘令赴演武場,擊之,殺數百人,以反聞”,[45]明顯有出入。胡懷德等十月初二日就糾集南兵,扎營演武場,并非王保“誘令”,王保初九日才到。誠如前面所提到的,這批南兵雖糾集于演武場,但只是索餉,并未主動攻擊附近的明軍,被扣押的參將錢世禎和管一方,后來還偷偷逃跑了。直到最后一天,明大軍圍攻之時,才真正發生戰斗,這或許是科道官言“南兵未嘗反”之所指。《覆處漏網叛兵疏》中提到:“初九日,早有王總兵統兵來到小教場內點名,擒剿間,文通又不合當夜逃走,眾兵俱各被擒。”[46]這里的王總兵正是王保。《灤東平叛記》中,提到一位名叫“王冠軍”的將領,應該就是王保。從兵變開始,方應選跟王冠軍就商議平叛辦法,“初九,冠軍前鋒至,至兩兵釋圍,仍與屯合。”“初十日,偕冠軍按行軍中,分南兵為五部,各隸官軍,內匝子營,外匝大營,南兵夾置其間,一不得脫。惟陳文通先時逸去,我兵輕重傷僅三十余人,而無有斃者。”[47]多方比較,王保確系征討主將,應無疑義,但他是否趁機濫殺無辜?
該次兵變中,被殺叛軍到底有多少人呢?《灤東平叛記》中提到過多個數字。初九日正式戰斗打響之后,王冠軍指揮明軍,先“奮臂而前,擒斬八十余人”。接著,“冠軍親督精騎漸迫,擒斬又四十余人,眾心且潰。”隨后,“冠軍下令姑止弗殺,如果乞降,悉擲去兵械,各兵自此蒲伏。”平定之后,追查骨干分子,“至十二日晡刻查搜,始竟得首惡三十二名……即軍中梟示許國安等六人,杖死張文榮等二十五人,留金奇一人,與前生擒胡懷德等共十一人候題奉旨。”[48]上面這些數字,加起來總共被殺151人,生擒與待審12人。永平道馬知府、林同知在會審書中提到:“茲生還者三千余,皇仁藹如雨露,計擒斬者百五十。國憲肅若雷霆,所據生擒首惡胡懷德、吳文標、李無逸、龔富、葉子龍、金奇、王文進、金榜、胡宗憲、祿康、翁起鳴,俱應以謀叛已行,不分首從,律論斬。”[49]十一月四日,將這11人處斬,“傳首邊腹,揭示中外”。這兩種史料恰好互為印證,被殺與懲處人數也完全吻合。“通計南兵除督府標下教師及于役與逋亡擒斬外,尚存三千二百四十有奇。”[50]前面提到石門寨南兵共有3594人,兵變后尚存3240人,差354人,其中包括“督府標下教師”,沒有算在里面,他們并非叛軍,所以這次兵變被殺和事后被斬人數160余人,應無疑義。故而諸家史書所言被殺數百人,甚至數千人的說法,都系風聞之言;說王保濫殺無辜,也并非事實,科道官之彈劾,缺乏根據。當然其背后,也有黨同伐異的因素。[51]
其次,這次兵變系“戚家軍”的夢魘,“戚家軍”是否從此告別了歷史舞臺?
參加該次兵變的以浙兵為主,也有些人系“戚家軍”舊部。吳惟忠曾對朝鮮君臣言:“吾所領浙江、福建兵,當初戚總兵所練,而吾其門生也,豈有違吾分付作弊之事乎?”[52]他是以繼承“戚家軍”衣缽為己任的。兵變被鎮壓后,另一逃逸犯人為45歲的陳文通,原籍浙江金華浦江,逃到揚州被抓獲。他招供曰:“萬歷八年間,文通前來三屯營,投戚總兵,收用。充總府衙門劊子手。后發石門路七十二號臺防守,革退。至萬歷二十年間,朝鮮倭寇作亂,添設海防營。該原任吳游擊招募南兵,至二十三年七月內,文通在本管駱游擊處,詐稱告退回南。至八月內復投永平道驗發,今聽降錢游擊,轉發隊總何應龍下為兵,隨蒙調赴東征。”[53]陳文通年紀較大,原來就是戚繼光的部卒,后來雖被革退,朝鮮戰事爆發后,因為其舊有的身份,再被召募而來,說明吳惟忠所率領的南兵,乃以原來“戚家軍”為根底,陸續又從浙江召募新的士卒,包括已革退“戚家軍”的舊卒,以保持“戚家軍”的風格。從這支隊伍在朝鮮戰場上的表現來看,他們確有“戚家軍”的戰斗作風,[54]勇猛精進。
誠如上文所言,這次兵變主要是以士卒為主,主犯胡懷德也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其他10名首犯,也無一南兵將領,南兵將領錢世禎、張德成、王必迪、管一方等人,都反對兵變,且都參與了平叛。盡管有些戚繼光的舊部被清理了,但最為關鍵的南兵將領吳惟忠、駱尚志、錢世禎、王必迪等人都在,未受影響。丁酉再亂之時,他們再受命率領南兵,前往朝鮮。因此,這次兵變對于南兵參戰或許有一定的影響,但并不標志著“戚家軍”從此退出了歷史舞臺。
最后,這次兵變對于明軍丁酉再度援朝,有何影響?
薊鎮兵變,被殲150人,11名主犯被處死,對于東征浙兵是個很大打擊,但并未從根本上改變朝廷重視浙兵的政策。早在萬歷二十四年(1596)四月,兵變發生半年之后,兵部尚書石星上疏,特別提及要征調浙兵與各類船只:“浙江巡撫調發標兵一營,仍調慣戰水兵三千,并應用福、倉、艟、哨船只,隨軍器械,候倭情緊急,請旨調發。方令水陸智勇將官統領,直赴薊遼軍門,分布防范。各兵合用安家、行糧,安家屬兵部,行糧屬戶部,俱照先今征倭事例給處。其浙江水兵所備一年本色米菜,各船堪否裝載,可否徑從海道過遼,如一時發解不及,準與該省鎮衙門查,堪動錢糧,暫借支給。”[55]既提到征調浙兵數目,各類船只,亦提及軍餉的來源。可見,即便發生過石門寨之叛,也不影響明廷對浙兵的征調。丁酉再亂,明廷又指令從浙江征兵,浙江巡撫劉元霖上疏言:“自倭情一變,征調四出,一切兵船器械,半取諸越,水陸續發,已逾萬人。守備之具,缺而未補者,方在經營,而薊鎮之征檄又下矣。水兵三千,船器未及促辦,而山東之借調又至矣!南北盡王事耳,力所可為,臣不敢辭勞;而無米難炊,臣不能任費。”[56]可見,劉元霖面對各種征兵、征物,苦不堪言。
第一次征兵,乃萬歷二十五年(1597)四五月間之事,以浙江現役軍人為主,薊遼總督孫礦提議調浙水兵3593名、陸兵3785名。[57]面對朝廷之征兵,劉元霖特別提及石門寨兵變之影響:“浙兵自山東、天津撤回薊鎮,殺戮之后,人情畏怖。”即便此事已過去了兩年多,其影響尚存,卻依然無法阻擋朝廷征用浙兵之令。此后,明廷在浙江又進行了四次征兵,浙兵依然系朝鮮戰場上表現最英勇的部隊。
四、結語
薊鎮地理位置相當重要,是明朝北部防御體系中重要的一環。嘉靖以后,因為“北虜”問題日漸嚴重,薊鎮鄰近京師,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嘉靖庚戌后,薊鎮重于他鎮……而薊門密邇王畿,與遼帥俱慎選。”[58]當“南倭”問題平息之后,戚繼光就被調來薊鎮,在張居正支持下,戚繼光從隆慶二年(1568)到萬歷十年(1582)14年間,固守薊鎮,使之固若金湯,也將“戚家軍”留在了薊鎮,多年后依然是明軍中戰斗力最強的部隊。但張居正死后,戚繼光馬上被清算,“戚家軍”也日漸受到排擠,成為朝中黨爭的犧牲品。由于“戚家軍”軍餉得不到保證,軍糧也時常不繼,從而不斷引發兵變,以致形成了“南兵屢噪乃薊鎮痼疾”[59]的印象,萬歷二十三年十月的兵變,乃“薊鎮痼疾”的又一次發作。只是這次兵變一定意義上是朝鮮戰場上南北兵矛盾的外溢,也是朝中黨爭的體現,雖然進一步弱化了“戚家軍”在歷史上的地位,但對于明廷倚重浙兵的態勢,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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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楊海英:《萬歷二十三年薊州兵變管窺》,南炳文、商傳主編:《明代薊鎮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18-135頁。
[2]蕭大亨之《刑部奏議》,現藏于日本蓬左文庫,系孤本。薊鎮兵變發生后,很快被鎮壓,蕭大亨當時為刑部尚書,他親自審問叛將,該書卷1就有《石門叛卒招由疏》和《覆處漏網叛兵疏》,清晰地陳述了叛亂經過,參與叛亂的主要將領,并分析了原因。方應選當時為平叛的將領之一,他根據親身經歷,撰寫了《灤東平叛記》,收于他的文集《方眾甫集》中,詳細記錄了他的所見所聞。這兩種材料應是該次兵變最重要的原始文獻,基本上可以完整呈現兵變的經過及相關細節問題。
[3]《朝鮮宣祖實錄》卷34,宣祖二十六年正月丙寅,漢城:韓國國史編撰委員會,1953—1961年影印版,第21冊,第601頁。
[4]《朝鮮宣祖實錄》卷34,宣祖二十六年正月丙寅,第21冊,第601頁。
[5]《朝鮮宣祖實錄》卷35,宣祖二十六年二月甲辰,第21冊,第638頁。
[6]《朝鮮宣祖實錄》卷35,宣祖二十六年二月甲辰,第21冊,第638頁。
[7]《朝鮮宣祖實錄》卷35,宣祖二十六年二月壬辰,第21冊,第625頁。
[8]《朝鮮宣祖實錄》卷37,宣祖二十六年四月乙巳,第21冊,第691頁。
[9]參見孫衛國:《李如松與明代抗倭援朝戰爭》,《人文雜志》2014年第1期;孫衛國:《“再造藩邦”之師:萬歷抗倭援朝明軍將士群體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年。
[10]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9b頁。
[11]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 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136頁。
[12]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0a頁。
[13]《明神宗實錄》卷278,萬歷二十二年十月庚申,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79年,第5142頁。史料多處提到“臺兵”,此處有“守臺南兵”,應就是“臺兵”。盡管宋代以來有臺兵的建制,系指古代由代表中央政府的行臺派遣的軍事力量,明代已無這樣的機構。此處之臺兵,乃始于戚繼光鎮守薊鎮時,為防止蒙古人南下,他創建了地臺守衛方式,“空心敵臺,蓄以軍火器具,分布南兵守望無間。”(《戚少保奏議補遺》卷2《著哨守條約頒諭各臺官兵傳習守御以防邊警》,參見《戚少保奏議》,張德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29頁)戚繼光駐守期間,修建地臺1194座,將薊鎮南兵分為三協,駐建昌營、三屯營、石匣營,協同作戰,加強防衛,提升了戰斗力。
[14]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0b頁。
[15]《明神宗實錄》卷289,萬歷二十三年九月己丑,第5358-5359 頁。
[16]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0b-11a頁。
[17]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5-136頁。
[18]《明神宗實錄》卷290,萬歷二十三年十月己未,第5378頁。
[19] [明]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4,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9年,第290-291頁。
[20]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6頁。
[21] [明]宋應昌:《經略復國要編》卷2《檄分巡遼海道 二十五日》,鄭潔西、張穎點校,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61頁。
[22] [明]宋應昌:《經略復國要編》卷9《移本部咨 十四日》,第279頁。
[23]《灤東平叛記》中說“鼔眾要索東征功賞及安家銀,人各四五十兩”,顯然不止此數目。(《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6頁)
[24]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1a-11b頁。
[25]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1b頁。
[26]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1b-12a頁。
[27]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2a-12b頁。
[28]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2b-13a頁。
[29]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7頁。
[30]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4b頁。
[31]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5b頁。
[32]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5a頁。
[33]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16a頁。
[34]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 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6頁。
[35]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覆處漏網叛兵疏》,第41b頁。
[36]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9頁。
[37]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 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9頁。
[38]《明神宗實錄》卷291,萬歷二十三年十一月癸未,第5392頁。
[39] [明]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4,第290-291頁。
[40]《朝鮮宣祖實錄》卷69,宣祖二十八年十一月戊戌,第22冊,第605頁。
[41]《明史》卷239《王保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215頁。
[42]《明史》卷234《戴士衡傳》,第6108頁。
[43]楊海英指出諸家史書對于被殺人數,“不啻相差十數倍,準確的遇害人數也許終是謎團”。她從南兵的補充人數、薊鎮三協南兵的來源等,進行了精詳考訂,提供了有益思路。參見楊海英:《萬歷二十三年薊州兵變管窺》,南炳文、商傳主編:《明代薊鎮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120頁。
[44]《明神宗實錄》卷291,萬歷二十三年十一月癸未,第5392頁。
[45]《明史》卷239《王保傳》,第6216頁。
[46]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覆處漏網叛兵疏》,第42a頁。
[47]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9頁。
[48]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 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39-140頁。
[49]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石門叛卒招由疏》,第25a頁。
[50] [明]方應選:《方眾甫集》卷7《灤東平叛記》,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70冊,第140頁。
[51]楊海英《萬歷二十三年薊州兵變管窺》第四部分《風口浪尖的薊鎮》和第五部分《揚湯止沸的朝廷》有詳細分析,南炳文、商傳主編:《明代薊鎮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128-135頁。
[52]《朝鮮宣祖實錄》卷89,宣祖三十年六月癸酉,第23冊,第245頁。
[53] [明]蕭大亨:《刑部奏議》卷1《覆處漏網叛兵疏》,第40b頁。
[54]參見楊海英:《遠征朝鮮抗倭拒寇的“戚家軍”》,《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年7月23日第B01版。
[55]《明神宗實錄》卷296,萬歷二十四年四月壬戌,第5522-5523頁。
[56] [明]劉元霖:《撫浙奏疏》卷10《議處東省募兵糧餉疏》,該書今藏于日本東洋文庫,系孤本。原書系明刊本,全書共21卷,第26a-26b頁。
[57]兩個數字都來自劉元霖《撫浙奏疏》,前者見卷8《條議調兵五事》《報發水兵日期并議委將領疏》,后者見卷9《報發陸兵日期疏》。
[58]《明史》卷239《王保傳》,第6215頁。
[59]《明神宗實錄》卷291,萬歷十一月己巳,第5383頁。
以上文章原載于《學術研究》2026年第6期,文章不代表《學術研究》立場。篇幅原因有所刪減,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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