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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諧波減速器第二極來了。
作者|張麟
編輯|王博
諧波減速器有多熱?資本市場已經給出過一次直觀的回答。
2026年6月5日,X平臺上一位綽號“白毛股神”的分析師Serenity發了一條帖子,稱國產諧波減速器龍頭綠的諧波,是其在人形機器人賽道“最青睞的中國上市標的”。
一句話很快在市場中發酵。當天午后,綠的諧波股價直線拉升,最終20%漲停,報收393元/股。一個交易日后,6月8日,綠的諧波繼續上漲,收盤報428.25元/股,總市值突破785億元,創下歷史新高。
這場由二級市場放大的情緒,背后指向的是同一個產業判斷:在人形機器人從Demo走向量產的過程中,諧波減速器正在成為最受關注、也最容易被資本定價的核心零部件之一。
如今,另一家國產諧波減速器企業也站上了資本市場。
2026年6月30日,浙江來福諧波傳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來福諧波”)在港股完成上市,發行價為85.500港元,全球發行股數1344.19萬股,募資總額約為11.5億港元。截至上午11點15分,來福諧波股價為90.400港元,市值超過93億港元。
諧波減速器和幾乎所有減速器的功能都一樣:降低轉速,提升扭矩,以實現從主動機構到從動機構的精準控制。在人形機器人上,諧波減速器一般用于核心旋轉關節,以特斯拉的Optimus Gen-2為例,其全身使用了14個諧波減速器,分別用于肩部、肘部、腰部等部位的旋轉關節中。
雖然人形機器人還不是一個成熟的市場,但諧波減速器行業的寡頭競爭已經開始出現。根據灼識咨詢數據,來福諧波和綠的諧波是中國僅有的兩家已實現人形機器人用諧波減速器交付并進入量產階段的制造商,以2025年的出貨量計算,這兩家制造商的市場份額已經接近50%。
其中來福諧波在中國機器人諧波減速器市場中排名第二,份額21.4%,僅次于綠的諧波的27.5%。
在來福諧波港股上市之際,「甲子光年」對來福諧波創始人張杰以及北極光創投合伙人黃河進行了獨家專訪。北極光創投是來福最大外部股東,持股11.35%,2017年B輪領投,至今已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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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杰(左)與黃河(右)在來福諧波上市現場
「甲子光年」發現,相比綠的諧波在A股市場的高關注度,來福諧波在港股上市提供了另一個觀察窗口:一個傳統精密制造行業的企業,是如何在一個并不性感的,且具有極高技術要求和競爭態勢的市場中,站穩腳跟、快速發展,并一步步走到上市的?
1.接手工廠并不等于坐享其成
“‘廠二代’‘富二代’‘創二代’,隨你怎么叫,我都接受。”張杰對身上的標簽并不在意。
張杰的辦公室在浙江紹興嵊州,一個縣級市,比起諧波減速器,這里更著名的是小籠包。
來福諧波已經在嵊州經營了13年。按照計劃,這座工廠到年底將會實現月產8萬臺諧波減速器的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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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福諧波嵊州工廠
但在幾年前,來福諧波還面臨著不小的經營挑戰。
2015年,張杰25歲,獲得了美國新澤西理工學院的機械工程管理碩士學位并回國,從父親手里接過了來福諧波。但此時的中國市場早已被外企占據,日企哈默納科在全球諧波減速器市場占據了約80%的份額,在中國市場上的份額占比超過了95%,是絕對的壟斷。
產品壟斷同時也意味著價格壟斷。哈默納科的減速器一顆要賣到數千元甚至上萬元。
張杰的邏輯很簡單:“諧波減速器貴機器人就會貴,機器人貴整個市場就起不來,但機器人市場一定會起來,所以做這個產品未來是有機會的。”
邏輯和方向沒有問題就可以干,這種信條幾乎貫穿了張杰每一個重要決策。
但這種邏輯想取得成功有兩個前提:第一,諧波減速器的市場足夠大,大到哈默納科一家公司無法獨吞。第二,來福諧波的產品要和哈默納科不一樣,無論是型號不一樣還是價格不一樣。
相關研報統計,2025年,全球諧波減速器出貨量為415萬臺,中國市場出貨量為198萬臺,到2030年,中國應用于機器人的諧波減速器出貨量將增長至2070 萬臺,復合年增長率達到 72.4%。
張杰賭贏了,市場確實足夠大。
來福諧波首先走的是“模仿”道路,產品設計理念對標哈默納科,這么做的目的是理解行業龍頭供應商的產品邏輯。公開信息顯示,2016年來福諧波的銷量目標位1萬臺,但實際銷量遠低于這一數字。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到了2018年,來福諧波做了兩個關鍵決定。一是戰略和哈默納科形成差異化,當年來福諧波推出了δ齒型諧波減速器新品,繞開了哈默納科的S齒形和IH齒形的大量專利保護,且產品價格只有后者的一半左右。
此后來福諧波持續優化更新了產品系列,推出高扭矩諧波系列產品LSG、LHG及超短諧波系列LSD、LHD。這些產品讓來福諧波實現了與哈默納科不同路徑的產品替代方案。
第二,來福諧波開始決定引入資本機構,也是在這一年,北極光創投接觸到了來福諧波。
引入“冷靜的觀察者”
2017年北極光創投領投來福諧波的時候,黃河已經看了近六年的機器人產業鏈。
在黃河看來,當時的中國機器人產業并不具備本體優勢,但核心零部件,比如諧波減速器、RV減速器、伺服電機等,一定會先形成生態鏈優勢。
當時,國產諧波減速器供應商中,市場份額最大的是綠的諧波。這家公司成立于2011年1月,到了2018年,其諧波減速器銷量就已達7.51萬臺,全年營收超過2億元。從企業競爭的角度來看,綠的諧波似乎是一個更好的被投對象。
2.為什么北極光選擇了來福?
“估值是一個重要因素。”黃河說得很直接,“綠的諧波那時候估值15億元,凈利潤大概六千多萬,回報空間與基金階段不匹配。而且綠的諧波走的是線割工藝路線,成本高,資產投入重,擴產受限制”。
當時來福諧波的估值是1.2億元。“在中國你找不到第三家能夠批量供應機器人用諧波減速器的公司了。”黃河說。
黃河是一個極度冷靜、克制的投資人,在投資來福諧波的故事里,他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張杰說:“每次有了新的想法和黃河溝通,他永遠告訴你‘這事兒沒那么簡單’,雖然比較受打擊,但聊完了心態也就理性了。”
投完之后,來福諧波的進展并不順利。“前幾年進展不如預期。”黃河坦言,“原始研發團隊能力有天花板,有些問題迭代不掉,后面又遇到了疫情。”
2018年至2021年,來福產品性能不穩定。據張杰自述,早期產品存在噪音大、壽命不足等問題,在市場上口碑不好。黃河在采訪中也證實,來福諧波“花了兩年多時間解決質量問題”,技術迭代周期長于預期。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在拿到北極光的投資后,黃河回憶,張杰當時也走了沒有經驗的創業者常經歷的“彎路”:“手里面的錢一下寬裕了,嘩啦啦買裝備,以前舍不得買的磨床、高級設備全上了, 錢花得很快,但產能和銷量都沒拉上去。”
高工機器人研究所、東吳證券的相關數據顯示,2020年,來福諧波的中國市場諧波減速器銷量占比只有6%,遠低于綠的諧波的21%和哈默納科的31%。
此時張杰面對著多方面的壓力,一是市場沒有打開且在疫情期間幾乎無法快速融資,二是公司內部的研發團隊正在擴充和換人,這些都在折磨著這位剛剛30歲的年輕人。
張杰說:“那段時間有點不想干了,我的家庭條件也不錯,周圍的同學很多都是搞金融的,他們的日子太爽了,我的日子怎么這么麻煩?”
但張杰沒跑。黃河歸因于“張杰抗壓能力好”,危急存亡之際仍然保持平靜心態討論問題。張杰笑稱,當時公司已經走到那個階段了,很多事情只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無論原因是什么,結果是張杰仍然通過最基礎、最不性感的技術突破,完成了產品優化,在機械加工領域,確實沒有捷徑可走。
3.從解決問題,到定義公司
諧波減速器結構很簡單,剛輪、柔輪、波發生器,三個零件就能組成一個基本的減速器單元。
但這并不意味著這件事很簡單。正因為零件少,每個環節都不能有短板。“這是一個連包裝都要小心謹慎的產品,不能磕碰,不能污染。”張杰說。
因為這種產品特性,在市場占比未得到快速提高之前,來福諧波曾經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解決客戶的投訴上。
最常見的問題是噪聲。客戶反饋減速器運轉時聲音異常,張杰的團隊開始倒查。先是懷疑齒形加工精度不夠,改了齒形設計,效果不明顯。又懷疑是表面粗糙度的問題,把加工精度提了一檔,噪聲降了一些,但沒完全解決。再換潤滑油,換了好幾種型號和配方,噪聲降下來了,壽命又出了問題。
“它是多個維度的問題,不是一個簡單的零件替換就能解決的。”張杰說,“齒形、材料、加工精度、潤滑油、軸承配合,每一個變量都會影響最終結果。你得挨個試,挨個驗證。”
2022年到2023年,來福諧波完成了研發團隊的整體迭代,重慶大學等院校的技術能力被導入。招股書顯示,此后來福諧波的產品不良率從早期的兩位數百分比降到個位數,定位精度達到±15角秒,設計壽命超過1萬小時。
產品性能的提升終于為來福諧波打開了市場。2024年,來福諧波的中國市場占有率約為10%,2025年就已躍升至21.4%;營收方面,2024年來福諧波年營收額為1.08億元,2025年增長至2.61億元,同比增幅高達142.2%。
在諧波減速器產品取得階段性成功后,張杰又開始了新的嘗試。
2022年,來福諧波啟動機器人關節模組研發,把減速器、電機、編碼器、驅動器集成為一個完整的關節單元賣給客戶。2024年低壓關節模組推向市場,2025年高壓關節模組商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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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福諧波低壓關節模組
“減速器的市場空間再大也有上限,”張杰說,“但關節模組不一樣,它給機器人廠商提供了一個完整的硬件解決方案。減速器、電機、編碼器、驅動器,全部打包,除了軟件以外的所有硬件部分,我們都能做。”
黃河對此有著更為明確的判斷。“真正的賺錢空間一定在第二曲線、第三曲線上面,”黃河說,“諧波減速器是價格敏感型產品,利潤空間并不大,而且這一塊來福諧波已經吃到份額了,靠它吃一輩子是不可能的。”
根據招股書披露,2025年來福諧波的關節模組及機械臂業務收入同比增長超過2200%,絕對值雖仍小于減速器主業,但增速遠超后者。公司同時在研行星減速器、力矩傳感器等新品,研發費用從2023年的約4000萬元增至2025年的7900萬元,2026年預計過億元。
至此,來福諧波正式成長為一家機器人傳動解決方案供應商。
4.縝密和固執
黃河談到張杰時像一位老大哥,經常稱其為“這孩子”,但張杰并非什么都聽他的。
北極光多次建議來福諧波將總部和工廠搬到杭州或蘇州。黃河的理由很直接:縣城招不到高端人才,研發團隊的能力會被削弱。張杰的反駁也很直接:精密制造要的是人員穩定,不是短期躍進。
“到大城市,通勤一個多小時,跟我們這邊十幾分鐘車程完全不一樣。”張杰說,“嵊州當地培養的研發人員,家庭也在這里,去大城市他們不會習慣的。”
兩人在電話里激烈討論過幾次。最后黃河被說服了。張杰也同意在杭州、重慶、南京設立研發中心并招人,但要求所有人必須到嵊州出差做產品驗證。張杰的底線很明確。
這種固執也體現在擴產決策上。2024年,人形機器人熱潮初起,張杰決定通過銀行貸款擴產。外界反對的聲音是:如果人形機器人落地困難,導致上游零部件產能過剩怎么辦?
張杰不同意這一理由,他認為如果來福諧波不抓緊時間擴產,遇到訂單爆發而交不了貨,失去市場份額的代價遠比設備折舊和毛利率降低要嚴重得多。
最終,在張杰的堅持下來福諧波完成了擴產。
事后證明張杰的選擇是正確的:截止2025年底,來福諧波的諧波減速器累計出貨量87萬臺,但公司2026一年的出貨量就有望超過60萬臺,擴產迅速。
固執并非偏執,張杰說:“我在做一個決定前,會問很多人的意見,包括知名的會計師、律師,他們都是聰明人,能夠糾正我的邏輯。”
上市計劃也是如此,即使港股對精密制造領域的企業并不友好,但張杰依舊遞交了招股書,在他看來,登陸資本市場是一種戰略必須,這一點黃河和他的想法十分一致。「甲子光年」問張杰:“如果成功上市了,你最想感謝的是誰?”
他回答:“最想感謝我的父母和愛人,但除此之外,投資人里最感謝的就是黃河。”
從一家縣城小廠成長為國內諧波減速器行業Top 2的頭部企業,來福諧波的故事雖然不夠驚天動地,但有著精密制造領域最珍貴的企業韌性——靠一次又一次的技術迭代和產能爬坡,穩穩站到全球競爭的牌桌上。
張杰沒有離開嵊州,在這個縣城里,那些能夠和世界巨頭抗衡的減速器與機器人關節,仍在被一臺一臺地制造出來。
(封面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來福諧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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