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守蜜20年""醫學奇跡""69.9四斤包郵"——短視頻平臺上,AI生成的 ———— / BEGIN / ———— 你看過一檔叫做《傳奇故事》的古早電視節目嗎? 節目里,主持人金飛坐在一張桌子后面,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講述那些十分離奇、充滿轉折的真實故事:丈夫為了騙取巨額保險,把一根 10 厘米的鐵釘釘進了妻子的腦袋里;一個懷孕八個月的孕婦死在公園河邊,幾小時后她的丈夫身中三刀倒在養豬場門口;一個 11 歲男孩突然神秘失蹤,傳言四起,半年后警方揭開的真相讓所有人驚掉了下巴。 大概就是這么個路子,這些故事曾讓無數觀眾守在電視機前,邊罵離譜邊一集不落地追完,看完還要感慨一番: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現在,你不用打開電視,也能批量收看這些狗血故事了!社交平臺上有一批賬號,它們的內容畫風是這樣的:《父母賣弟還賭債,我親手送他倆進大牢》《親爸患病,讀清華的女兒無動于衷》《辭掉鐵飯碗回村,親媽下跪我閉門不見》。 比起金飛,它們產量更高,一天能更新好幾十條;故事更加跌宕起伏,專門在人性的爽點上蹦迪;商業化路徑更加寬廣,很多人看完就激情下單了四斤蜂蜜。 01 這屆帶貨劇本,比短劇還狗血 刷到這樣的視頻,你是不是也會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王叔,您是我見過最神秘的人,在深山里躲了整整 20 年,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沒有任何聯系方式,村里人都說您是逃犯,但我查了,您不是。那您到底在躲什么?為什么要躲 20 年?” 是啊!看起來相貌平平的王叔究竟在躲什么呢!接下來王叔要開始講他的傳奇故事了。 王叔滿腔熱淚地打開話匣子:1999 年,有個年輕人救了我的命,他說王哥,你幫我守一樣東西 20 年,就當是還我這條命。他給了我一件東西,讓我在深山里守著,我就在山里待了 20 年,直到今年才出山。 到底是什么東西這么神秘?主持人像個捧哏,適時接過話茬:那個救你命的年輕人是誰?他為什么要你去深山里守東西? 王叔說當年他是個包工頭,在工地上干活,他不小心從三樓摔下來,救命恩人用身體為他擋住了掉下來的鋼筋,“他的肋骨斷了三根,我在醫院躺了三個月,他在隔壁病房躺了五個月”。 出院時,救命恩人拉著王哥的手,告訴了他一個也不知道為啥要說給他聽的秘密,恩人說他爺爺是個采藥人,在海拔 2000 多米的懸崖絕壁上,發現了一個蜂巢。爺爺采了些蜂蜜,吃了之后身體好得不得了,活到了 98 歲,臨終時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孫子,跟孫子說這是大自然的寶貝,要找個有良心的人守著,等到真正需要時再拿出來救人。 真是感人至深啊!臺下觀眾聽著聽著已經抹起了眼淚。 這還沒完呢,王叔接著講,他去了山里之后,找了個山洞,在山洞附近開墾了一塊地,種菜、養雞、打獵,每天守著蜂巢過日子,所有人都以為他從世界上消失了。 這一過就是 20 年,今年春天,有個陌生人找到王叔的山洞,說他救命恩人病重,醫生說活不過三個月,這時救命恩人想起了爺爺留下來的蜂蜜,讓王叔采下來給他送過去。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眼淚就流下來了。我在山里守了 20 年,就是為了這一刻。”接著呢,60 多歲的王叔冒著生命危險去采蜂蜜。蜂蜜在懸崖上,那叫一個兇險,王叔吊在麻繩上,咬著牙往下爬,腳下是萬丈深淵,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蜂巢里的蜂蜜全采了出來(不知道王叔有沒有被蜜蜂蟄)。 王叔把蜂蜜帶回城里,送給救命恩人。恩人吃下一勺蜂蜜,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主持人,我親眼看到了奇跡,他吃下去以后整個人就開始發燒,渾身冒汗,醫生都嚇壞了,要給他打退燒針。但林濤攔住了醫生,他說這是好反應。” 連吃七天,他開始好轉,三個月后,醫生拿著他的檢查報告,手都在抖,說這是醫學奇跡。 至此,王叔守護蜂蜜的任務結束了。但是王叔心腸好啊,他尋思這蜂蜜既然能救恩人,是不是也能救更多人?他就跟恩人商量著把剩下的蜂蜜拿出來賣。 恩人也是個大好人,他說行啊!他爺爺當時采了很多蜂蜜,現在還剩好幾百斤呢!(不早說,害我們王叔冒著被蟄的風險吊著麻繩深入蜂窩)。 王叔不圖掙錢,這些蜂蜜現在 69.9 四斤包郵送到家。“這是在透支大山的庫存,大家趕緊點頭下單進櫥窗搶,手慢就拍大腿了!” 真是狗聽了頭搖頭啊,《傳奇故事》都不敢這么拍。這個視頻長達十分鐘,王叔說得聲情并茂,臺下觀眾淚眼婆娑,視頻前的你我,看完就浪費了人生中的 600 秒,沒準還浪費了 69.9 塊錢。 作者的主頁商品櫥窗上掛了這款蜂蜜,已經賣出了 2.5 萬件,一件四斤,也就是 10 萬斤,比王叔說的“還剩幾百斤”可多了好幾百倍。 而且蜂蜜的發貨地在河南鄭州,全河南可都沒有海拔 2000 米的懸崖,應該更是產不出 2000 米海拔的高原蜂蜜。 很離譜對吧,但是真的會有很多人相信并且下單,他們可能就是我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七大姑八大姨,看完視頻之后深受感動,也想嘗嘗大山里的神跡。 王叔這糟老頭子壞得很啊!一把年紀了還這么騙人,也不怕走路摔跟頭。當然不怕,因為咱王叔是 AI 的電子人! 社交平臺上,類似的視頻可太多了,他們包裝成類似于《焦點訪談》的采訪形式,主角用第一人稱口述的方式講述他們離奇的遭遇:被困雪山、被賣給傻子老公、被狼養大,開篇就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鉤子。 故事主題五花八門,劇情倒差不多都是同一套模板。開局塑造一個被至親背叛、命懸一線的絕境人設;中段靠“奇跡般活下來”制造轉折;結尾圖窮匕見,掛車帶貨,賣蜂蜜、土雞蛋、藕粉......因為這類產品客單價低、退貨率低、中老年人愛買。 其實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很奇怪了,作者為了節約成本,連續好幾個視頻都是同一個 AI 演員。但很多老人看完這些狗血視頻就激情下單了,根本來不及分辨真假。 或者說,他們也根本沒有想到這類視頻還能造假:那么正規的演播廳背景,既有主持人,又有臺下觀眾,還有穿插剪輯的真實素材。這能是假的? 技術沒有善惡,但用技術騙老人就很可惡了。69.9 四斤的蜂蜜合不到 18 元一斤。而市面上常見的蜂蜜,零售價通常在 30 元到 60 元一斤的區間內,純野生蜂蜜的價格只會更高。 十幾塊一斤的蜂蜜低于大多數真蜂蜜的生產成本,很多都是不良商家用玉米糖漿、大米糖漿加入香精、增稠劑調和而成,沒有任何營養價值可言。 而如今,它們被五花八門的苦情 AI 故事包裝成山間珍寶——狼孩喝著它長到一米八,被困雪山的人靠著它絕地求生。一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糖漿,硬是被編出來的眼淚鍍上了金身, 制作這樣一條 AI 視頻的門檻已經被打到極低,在 AI 工具的輔助下,理論上一天能生產上百條視頻,三天即可把賬號主頁塞得滿滿當當。 平臺當然也在管。去年九月,抖音電商公布過一輪治理結果,對一批濫用 AI 技術的商家和達人實行下架、清退。但新賬號換皮重開的速度,永遠比治理速度更快。 換一個賬號,王叔變成趙阿姨,又可以接著唱苦情戲賣蜂蜜。 02 全球同款流水線,換個皮膚接著割 抖音上這些“雪山蜂蜜求生記”已經足夠離譜了對吧!但其實 AI 苦情戲不分國界,相似的劇情正在世界各地同步上演。 過去幾年里,TikTok、Instagram、Facebook 等平臺上陸續出現了一批特殊賬號,有人是頭發花白的老工匠,有人是創業失敗的年輕人,有人是帶著孩子艱難謀生的單親母親,還有人是生活在貧困地區、依靠雙手制作工藝品的年輕女孩。 比如這個黑人姐們兒吧,她說自己叫 Aliyah,在今年三月,她發了一個對著鏡頭哭泣的視頻,配文里寫:即使我是一個黑人女性,我也相信白人女性會為了拯救我的皮帶扣生意而停留 13 秒。 她的賬號有 4 萬粉絲,最熱門的視頻獲得了 81.4 萬個贊和 650 萬次觀看,許多網友在評論中表示要強烈支持她的事業。她還在自己的網站里用 AI 生成了她的工作照片,說她的每一條皮帶扣都是手工做的,獨一無二、個性十足、經久耐用、飽含匠心。 其實 Aliyah 這個人根本不存在,甚至作者本人完全不會做手工,他的貨品都是從批發商那里批量采購,同款帶有向日葵圖案和可拆卸小刀裝飾的皮帶扣,可以在快時尚平臺 Shein 上找到,售價僅為其視頻銷售價格的約四分之一。 多出來的那些溢價就叫做智商稅吧?這些賬號非常喜歡用黑人當作主角編劇本:黑人老頭、黑人女性、黑人小孩,講述經營困難、生意慘淡、需要幫助的故事,再順勢把商品掛上購物車。“我,黑人,打錢”。 在這些故事中,黑人身份是一種預設好的劇本元素,它精準迎合了觀眾的心理,人們覺得,自己動動手指花點小錢下單,就是在用實際行動反對種族主義、支持弱勢群體創業。 但重復使用黑人形象作為“受害者”劇本的主角,實際上在加深另一種種族刻板印象——黑人群體總是需要被拯救的、弱勢的、等待同情的。看似幫助,實則消費,黑人自己也不喜歡。 在 TikTok上,一款超級馬里奧造型樹脂燈曾經被大量賬號同時銷售,這些賬號擁有不同的人設,設計師、小店主、孩子他爸,卻使用著一模一樣的工作室背景、照相姿勢和帶貨臺詞,“你是一個 32 歲的男人,現在卻在臥室為孩子們制作馬里奧燈”。 評論區里不斷出現類似的話語:“你的作品太棒了。”“我馬上支持你。”“不要放棄夢想。” 什么夢想啊!這些 AI 人賣的都是山寨貨。 如果回顧過去幾十年的廣告歷史,會發現傳統營銷最喜歡塑造的是權威。醫生告訴你該買什么,專家告訴你該相信什么,教授告訴你產品有多先進,廣告的核心策略是通過建立專業形象來獲得信任。 如今的 AI 帶貨賬號采取的是另一條路徑:他們不再強調權威,他們強調脆弱;他們不再說“相信我”,他們說“幫助我”。 這是社交媒體時代一個非常典型的變化。信息爆炸環境下,人們對權威天然保持警惕,專家、機構、品牌已經很難獲得過去那種無條件的信任。但與此同時,人們對于具體個體的共情能力卻在不斷放大——一個正在哭泣的人,一個遭遇不幸的人,一個看起來需要幫助的人,這些形象遠比一塊專家招牌更容易觸發情緒反應。 它瞄準的,是一種早已被心理學驗證過的機制——可識別受害者效應。研究發現,人們面對抽象數據時往往相對冷靜。“全球有數千萬兒童正在遭受饑餓”,這個數字龐大到令人麻木,很難讓個體產生強烈的情緒波動。但如果換一種說法:“12歲的 Jimmy 今天沒有晚飯吃,因為長期營養不良,他在學校總是跟不上同學”。情況會立刻改變。抽象統計變成了具體的人,人們的共情能力隨之被激活。 正因如此,商家越來越偏愛“受害者敘事”:老工匠快要失業了,單親媽媽快撐不下去了,小店老板被資本欺負了,殘疾青年需要大家幫一把。 只是過去做這套東西是有成本的——合適的真實案例、專業的演員、可信的人設,每一步都花錢和時間。如今,這些成本被 AI 壓縮到了極低水平。一個賣蜂蜜的商家,可以同時生成幾十個版本的狗血故事,每個故事里都有一個值得你出手相助的“具體的人”。 03 造假的成本,信任的代價 二十年前,《傳奇故事》之所以能夠吸引觀眾,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人們愿意相信鏡頭里的講述。大家知道節目會制造懸念,會強化戲劇沖突,但大多數人默認,這些故事背后至少對應著真實的人和真實的經歷。 今天,故事依然無處不在,只是講故事的人變了。一個賣蜂蜜的王叔可能是 AI 生成的,一個賣皮帶扣的 Aliyah 可能根本不存在,一個在工作臺前忙碌的手工藝人,背后也許只是 AI 生成的圖像和一件代發的貨源。 AI 創造出的東西越來越接近現實,真實的皺紋、眼淚、嘆息。當這一切都能夠被批量制造時,信任成為了真正稀缺的東西。 一個商家靠編故事成功賣出幾十萬斤蜂蜜,損失的不只是消費者口袋里的幾十塊錢,還有人們對于另一個人的信任:下一次,當一個養蜂人真的站在鏡頭前介紹自己的產品時,人們會先懷疑他是不是 AI;下一次,當一個小商家講述自己的創業經歷時,人們會先說出“肯定是劇本啦”。 信任原本就是一種昂貴的社會資源,建立它需要很長時間,而毀掉它往往只需要幾個爆款視頻。 被透支的信任,最終需要由每一個誠實的人來買單。每多一個 AI 編造的王叔,后來那些說真話的人,就不得不花更多時間證明自己。 而我們,還愿意相信嗎? 本文來自公眾號:酷玩實驗室 作者:酷玩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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