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點多,產房外的燈白晃晃地刺眼。我蹲在墻角,手里攥著老婆的住院手環(huán),手心全是汗。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混著血腥的味道,聽著里頭時不時傳來的呻吟聲,我心里頭那根弦繃得像要斷。
老婆芳子已經進去四個多小時了,頭胎,難產。醫(yī)生出來問過兩次話,臉色一次比一次沉。我掏出手機,又一次撥通了岳母的電話。
"媽,芳子還在里頭呢,您……您真不來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半天,岳母的聲音冷得像井水:"我說過了,我不去。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嘟——嘟——"
電話被掛了。我站在那兒,腿肚子直打顫。這都什么時候了,親閨女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當媽的怎么能這么狠心?
凌晨一點二十,芳子被推出來了,孩子保住了,是個男娃。可芳子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沒一點血色。她一睜眼就抓住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媽……我媽來了沒?"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芳子的眼淚順著眼角就滾下來了,浸濕了枕頭。她哭得沒聲,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來……她真的不來……她這是要逼死我啊……"
我心里頭跟刀絞似的。芳子是獨生女,從小被岳母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可自打我們倆去年結婚,岳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電話不接,過年不回,連女兒懷孕都沒問過一句。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家窮,配不上她閨女。彩禮當時只給了六萬八,岳母當場就甩了臉子。芳子是頂著她媽的反對嫁給我的。我心里頭一直憋著一口氣,想著等以后混出頭了,讓岳母刮目相看。
可這會兒,看著芳子哭成這樣,我才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托給同病房的大姐照看一下,自己開車回了岳母家。
岳母住在城東的老小區(qū),三樓。我爬上去的時候,腿還在發(fā)軟。敲了半天門,門才開了一條縫。岳母穿著件灰撲撲的舊毛衣,頭發(fā)亂糟糟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我愣住了。才半年沒見,她怎么成了這樣?
"媽,您這是……"
岳母別過臉去,聲音啞啞的:"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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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頭一股子中藥味兒,茶幾上擺著好幾個藥瓶。我一眼就瞅見了那張診斷書,壓在玻璃板底下——乳腺癌,中期。
我手里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地上了。
岳母嘆了口氣,慢慢坐下:"去年八月查出來的,那會兒芳子剛懷上。我不想讓她知道,懷孕的人最忌諱這些。我跟她爸說好了,瞞著她。"
"那您也不能不去看她啊!她生孩子,差點沒挺過來!"我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岳母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她用那雙枯瘦的手捂著臉:"我去了,她一看就知道了。我這頭發(fā),化療掉得沒剩幾根,戴假發(fā)她能看不出來?我臉色這樣,她能不問?她月子里要是知道她媽得了這病,她那身子骨還能養(yǎng)好嗎?"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岳母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紅布包,顫抖著遞給我:"這里頭是八萬塊錢,我跟她爸這些年攢的。你拿去,給芳子坐月子,給孩子買東西。還有……"
她頓了頓,從布包里又掏出一對小金鐲子:"這是我媽傳給我的,本來想等芳子生了娃親手戴上的。你替我,給孩子戴上。"
我捧著那紅布包,眼淚就下來了。這哪是不肯來啊,這是當媽的最后的體面,最后的疼愛。
我沒把這些告訴芳子。我跟岳母商量好了,就說她出去旅游散心了,等芳子月子坐完,身子骨硬實了,再慢慢告訴她。
月子里,我天天變著花樣給芳子燉湯,鯽魚湯、豬蹄湯、烏雞湯。芳子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心里頭那個結一直沒解開。有時候半夜喂奶,她抱著孩子,眼淚就滴在娃娃臉上。
"你說我媽是不是真不要我了?是不是嫌咱家窮,怕咱們拖累她?"
我背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怕她看見我的眼淚:"媽不是那樣的人,媽心里頭有她的難處。"
滿月那天,我開車帶著芳子和孩子,去了岳母家。
芳子上樓的時候還不樂意,嘟著嘴說不想見她媽。可門一開,看見岳母那副樣子,芳子手里的奶瓶"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媽"字還沒喊出口,人就軟下去了。
岳母一把抱住她,娘倆在門口哭成一團。孩子在我懷里咧著嘴,也跟著哇哇大哭。
樓道里那盞昏黃的燈泡晃啊晃的,照著這一家三代人。我抹了把臉,心里頭那點兒對岳母的怨,早就煙消云散了。
天下當媽的,哪有不疼自家閨女的。只是有些疼,藏得深,藏得苦,藏得讓人誤會一輩子。
后來芳子陪著她媽做完了化療,老人家挺過來了。如今我兒子都三歲了,天天跟著姥姥屁股后頭轉。
有些事兒啊,真的不能只看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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