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長達數十年的政治拉鋸戰里,他先是懷著滿腔熱血上路,接著在一次次打擊中跌到塵埃,最后卻在流放之地,慢慢走出了一條別人難以企及的內心之路。后人常用一首只有28字的小詩,概括他的“人生三境界”,雖然這首詩并非出自他手,卻與他的經歷和心境,奇妙地契合在一起。
那三句,大意不過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簡簡單單三步,很多人終其一生,只停在前兩層。蘇軾,卻是個少見的例外。
一、眉山少年,站在“第一重山”
在四川眉山,嘉祐年間的冬夜很長。燈下,一個少年伏案寫字,母親程氏在一旁慢慢誦讀《論語》。她不是簡單教他識字,而是會停下來問一句:“子由若在,你當如何與之共學?”少年抬頭,認真地回答:“與弟共勉,不敢懈怠。”那少年,就是1037年出生的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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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通經,講起《左傳》、講《老子》,一邊講一邊解釋,“義理要懂,人品要正。”少年聽得入迷,心里漸漸有了一個樸素的念頭:讀書做官,匡扶天下。這種家庭氛圍,對他來說是根基;對當時的士大夫階層來說,也是一種普遍期待。
二、烏臺風波,把“山”從他眼前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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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經歷,把他從第一境界一下推入第二境界——“看山不是山”。眼前的山,不再是單純的理想,而是權力、派系、風向,這些現實的東西聚在一起,讓少年時的清明信念產生裂縫。
不得不說,這種裂縫對一個士大夫是極其痛苦的。許多同輩人在這個階段,會選擇兩種路:要么憤激不平,終生郁郁;要么干脆沉默,變成圓滑世故的官僚。蘇軾被貶黃州,離開京城時,想必不是簡單的悲傷,而是一種復雜的失落:理想還在,但路徑斷了。
三、黃州東坡,在泥土里重搭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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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0年2月,蘇軾抵達黃州。他被安置為“團練副使”,名義上是官,實際是閑置。他自己說得直白:“食祿而無官事之責。”這一年,他在黃州城外的一塊荒地上開墾耕種,自號“東坡居士”。
黃州的生活條件并不優裕。衣食勉強,住處簡陋,家人也不全在身邊。但從這一時期留下的作品數量與質量來看,他的精神世界,反而進入了另一種密度。1082年,他在這里寫下《前赤壁賦》《后赤壁賦》,以及大量詩詞,這些作品中既有對人生無常的感嘆,也有對宇宙浩渺的體認。
在赤壁之夜,他與友人泛舟江上,飲酒,談古戰場,起初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然而筆鋒一轉,又落在“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這樣的開闊態度上。這里面有悲涼,卻不陷于怨懟;有自嘲,卻不失風骨。
如果說烏臺詩案讓他看見了“山不是山”,黃州的歲月,就是他在廢墟上摸索重新看待“山”的方式。他并沒有簡單地躲避現實,也沒有把所有的痛苦歸咎于他人,而是通過勞作、寫作、交友,緩慢調整自己的心態。
黃州,是他人生境界轉換的關鍵節點。從這一階段開始,他不再把“官場成敗”當作生命的唯一尺度,而是在生活的縫隙里,搭建起一個屬于自己的精神空間。這種轉變,既帶有儒家“修身”的底色,也漸漸滲入了佛、道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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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惠州與儋州:從“受苦”到“用苦”
儋州的條件,用“艱苦”來形容并不過分。資料記載,蘇軾在桄榔庵居住時,經常“風雨入室”,連屋頂都不能完全擋雨。食物簡單,藥物匱乏,朋友寥寥。按常規理解,這樣的環境,多半會摧垮一個年過花甲的人的意志。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儋州并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被遺棄者”。相反,他開始講學,教當地子弟讀書,連自己的小兒子蘇過也被他拉來一起授課。儋州后來出現一批士人,被后世稱為“海南學派”,其源頭就與蘇軾的講學活動有關。
有一次,有個當地青年猶豫要不要讀書求仕,向他請教。青年問:“先生既為賢士,尚被流放至此,讀書何用?”蘇軾沉吟片刻,只說了一句:“讀書不但為宦途,亦可為安身。”短短一句話,把視野從“功名”移到“安身立命”,頗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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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他對苦難的態度,已經與黃州時期不同。黃州時,他更多在調適;到了儋州,他開始“用苦”,把自己的遭遇轉化為教化他人、重塑價值的資源。這種轉化,并非簡單的“看得開”,而是一種重新安排內心秩序的能力。
1099年前后,北方政局出現變化,黨爭格局也有所調整。1100年宋徽宗即位,不久便實行大赦,蘇軾獲赦北還。返回途中,他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他仍然在各地停留、與朋友相聚。儋州的那段經歷,對他而言,已經不只是痛苦的記憶,而成了他人生第三境界的重要基石。
五、禪宗“三境界”和那首“28字小詩”
說到“三境界”,很多人自然會想起那首流傳極廣的28字小詩: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惱。
既到也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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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還來別無事。”
禪宗里,常用“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來比喻修行者認知世界的三個階段。青原行思一系,對這種漸進式理解頗有啟發。宋代士大夫大量接觸禪宗著作,《五燈會元》等典籍在知識階層中流傳,使得“頓悟”“參禪”等觀念逐漸滲入他們的思考。
從這個角度看,把那首28字小詩與蘇軾聯系起來,并非完全無憑空想象,而是基于他晚年作品與行跡中,確實體現出一種與禪宗相通的心境。例如,他曾多次在詩中提及“夢”“空”“無常”等概念,雖不直接引用禪語,卻與禪學強調的“隨緣”“放下”有暗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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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蘇軾的“第三境界”:不是逃避,而是融合
很多人談到“人生三境界”,容易走兩個極端:要么把第三境界說得玄之又玄,好像只有少數圣人才能抵達;要么簡單理解為“想開就好”,仿佛只要一念放下,便一切輕松。蘇軾的經歷,提供了一個更具體、更有血有肉的參照。
站在黃州、惠州、儋州這些節點看,他的三重境界,大致可以這樣理解:
早年的“第一境界”,是傳統儒家士大夫的標準路徑:讀書明經,科舉入仕,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視作天經地義。那個階段,他批評時政、寫直言,帶著理想主義的鋒利與單純。
烏臺詩案后的“第二境界”,是理想與現實正面撞擊后的劇烈反應。他意識到權力結構的復雜,自身力量的有限,產生了失望與迷惘。這種狀態下,他既不完全認同現實,又無法完全抽身。他沒有徹底躺平,也沒有走向憤世嫉俗,而是慢慢尋找新的立足點。
晚年形成的“第三境界”,是一種融合后的穩定。并非說他不再關心國家大事,而是把重心從“改變世界”部分移回到“安頓自己”和“影響身邊”。在儋州講學,他面對的是幾十個學生,而不是整個朝堂;但他仍然認真傳授經義,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履行士大夫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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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個重要差別:他并沒有放棄儒家的擔當,而是在儒、佛、道三者之間,找到了一種屬于自己的協調方式。對現實,他不再抱有少年時那種直線性的期待,而是接受復雜性;對個人命運,他不再只用“升遷”“貶謫”來衡量,而是將苦樂一并納入生命的整體。
試想一下,如果他在烏臺詩案后選擇徹底沉默,或者在儋州徹底消沉,那些后來被無數人背誦的作品,那些在偏遠地方點燃的讀書之火,很可能就不存在了。他之所以被后人視為“第三境界”的代表,并不因為他多說了幾句“看得開”的話,而是因為他的實際行為,體現了這種“融合而不逃避”的態度。
至于那首28字的小詩,雖然并非出自他手,卻恰好提供了一個簡明的符號,讓人可以在簡單的三步里,勾勒出他一生中精神的起伏:先是對“廬山煙雨”“浙江潮”心向往之,未到時心生期待與煩惱;到了之后,才發現不過如此;最后再回憶時,已能平靜地說一句“別無事”。
對普通人而言,停在第一境界,意味著永遠只用一種眼光看世界;停在第二境界,則容易陷在失望之中,難以自拔。而蘇軾,走完了這三步,用一生的坎坷,證明了一條并不輕松的路:理想可以被現實打碎,但精神世界可以在廢墟上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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